作者:三联生活周刊
2020-06-04·阅读时长10分钟
以香港为枢纽,金庸的读者遍布世界各地,构成了一个“想象的文化共同体”。
香港金庸馆里陈列着一套1968年金庸写《笑傲江湖》报刊连载时的手稿,描写的是令狐冲辞别任我行和向问天之后的一段遭遇。这个情节在后来出版的《金庸作品集》《笑傲江湖》的第二十二回已作了修改。在从左至右竖着书写的手稿原件中,可以看见金庸习惯把每页的开头和最后两行留空,而他在用钢笔书写的过程中,几乎一气呵成,没有太多地方需要改动,可见他文思敏捷和驾驭文字的能力。
金庸馆馆长林国辉说,获得这份珍贵手稿的历程,非常不易和意外。筹建过程中,他们知道金庸在新加坡办了一个《新民月报》,就与新加坡那边的报业集团联系,看他们的档案,希望可以找到他在当时办报时候的一些报纸内容,另外看是否有一些手稿留存可以展出。

香港金庸馆馆长林国辉
很幸运,他们在一些老报人手上发现了竟然在新加坡留下来的手稿。作家的手稿是最难找到的,林国辉说:“报纸连载的小说作家一般都不注意保存这些手稿。很多手稿送到报纸去,排纸坊的工人就把它一条条剪下来,方便排稿。几个工人,每人拿着一小部分的手稿排,排完再拼到一起,变成报纸印刷用的排版。经过工人这样的处理,很多时候手稿也就被丢掉了。”
在香港的收藏家那儿想找都找不到的手稿,却在新加坡的考察中找到了,这是个惊喜。在新加坡,林国辉他们还找到一个金庸迷,60年来一直保存着金庸报纸报道、出版的书,收集研究金庸的主要著作,有一本新加坡刊登的金庸消息的剪报。
1967年,查良墉与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当地的商人合作创刊《新明日报》,查良墉占最多股份。两份《新明日报》起初用的同一个版,内容相同,后来新加坡独立后,两地政府的政策不同,就分了不同内容的新版和马版,但副刊、小说的稿件,香港、新加坡、马来西亚是相同的。这两份报纸很快都跻身于当地销量最多的报纸行列。
那时候,金庸总是为他新的报纸特意写一个新的武侠小说,让还没什么知名度的报纸可以先有一个读者群,将经营维持下去。《新明日报》创刊的时候,他就特地去写《笑傲江湖》。当时金庸已经是一个很出名的作家,大家很喜欢看他的作品,所以《笑傲江湖》就成为日报的亮点。
2015年金庸武侠小说创作60周年时,《明报月刊》和《明报》曾参与发起向世界华人征集金庸阅读史的个人故事,集结获奖文章出版。
在这本题为“我与金庸”的个人阅读史作品集里,一位印度尼西亚读者的叙述,让人印象深刻。他写道,1966年,印尼的华校被军政权关闭,他小学四年级都没有读完就在家无所事事,只能整天困在家里的藏书堆中,阅读连环画与红色小说。那时,印尼时局凌乱,虽然禁传华文的条例已经公布,书店都关门大吉,但仍然有些书摊在租借华文书。可它们也不敢乱闯重禁区,就特意回避大陆书,而转做港台书的生意。他就从那时起,开始接触金庸这个名字,开启了别样的阅读。
他没日没夜地狂读,熬夜时怕家人发现,就用厚皮纸把灯泡盖住,只留一小圈黄光照书页,这也导致以后的近视。那时他已转读印尼文学校,华文教育一片空白,但他一直不放弃阅读金庸。就是在那段岁月里,武侠的阅读满足了他对中文世界文化的渴望。
通过金庸的书,他收获了从中国地理、历史、民俗到学教帮派的知识。半新半旧的语言,还有不时插入的古诗词,无形中提升了他的中文程度。历史的荒谬恰恰就在于,左倾的华校教育一直让学生与武侠绝缘,而恰好是华校的中断,让他的阅读书目里有了“武侠”和“金庸”这个名词。
有意思的是,金庸的武侠不仅在华人世界流动,译本也在印尼文读者中风靡一时。粗糙的小译本不是在书店里销售,而是靠散布在城市角落的借书摊,渗入到家家户户。
金庸在报章连载发表时,印尼文译本也紧跟在后,那边一发表,这边即时翻译出,一个月后就出一本小本子,译本的出版竟然比原版还快。看金庸小说的人中,有不谙中文的华人,也有纯印尼原住民;有底层民众,也有高级知识分子,包括印尼前总统瓦希特和前国防部长。
后来当《笑傲江湖》在《明报》连载时,越南有20多家中文、越文和法文报纸也同时连载;他的小说还被翻译为泰国文。“阅读的自由”一如“写作的自由”,是金庸阅读史中最重要的价值争取。政治禁令常常将阅读带入沉重的历史语境,如两岸意识形态的“附带伤害”,或如东南亚国家对华文教育的歧视和限制。
然而武侠小说之所以能在这些禁令的缝隙中生长,是因它充满不可抗拒的阅读愉悦感:它“是对现实不满和抵抗的产物。想象一种与现实不同的侠义江湖,想象人间终究有情有义,不公不义可以得到‘诗的正义’的想象解决,这正是阅读体验中根本的‘愉悦’所在”。金庸的全球华人阅读,“集合”起一个被称为“金迷”的“想象的共同体”。
在这个“共同体”里,阶级的分野被超越了,从大科学家、院士到小学教师、打工仔,都是平起平坐的金庸迷;性别的差异和语言的隔阂,也都被打破了。
20世纪50至60年代,金庸的武侠小说在除中国大陆外的世界华人群体中被广泛阅读,也与香港作为地理枢纽的文化辐射力紧密相关。曾在《明报》和多家香港电视台从事传媒工作的张圭阳,在他关于明报集团的研究论文中写道,“20世纪50年代,香港开始了经济全面转型。1950年6月朝鲜半岛爆发战争,联合国对中国大陆实施贸易禁运,香港政府也相应要做出禁运决定。在此之前,香港主要是一个转运港,贸易盈余主要依赖货物转口到中国大陆。但是由于国际社会对中国大陆实施贸易禁运,香港因而迅速转变角色,由过去纯为中国大陆服务的转口港进而发展工业。香港工厂的数目由1952年的2088家发展到1958年的4906家,工业逐渐成了香港的经济命脉。香港也发展成为世界各国贸易转运的枢纽,在出口方面,美国渐渐成为了香港的重要市场,而英国、马来西亚和日本,也逐渐发展成为香港出口的主要市场”。
过去谈到香港和世界的联系,很多时候说香港是一个贸易、金融、交通通信的枢纽,“但我们很少留意到,通过这些枢纽地位,香港也成为了文化的枢纽”。过去几十年里,“香港通过流行文化,比如金庸的武侠小说,与全世界不同地方的华人社会、海外华侨和全世界的读者建立了一座无形的桥”。
金庸的读者遍及全球,不同阶层的人都读他的小说。有些海外华人不一定看过金庸的小说,可是他总有机会收看香港拍摄的金庸小说改编的电影和电视剧,或收听金庸小说的广播剧。金庸武侠,也成为“香港联系起海外华人和世界的文化纽带”。
金庸与《神雕侠侣》电影主角合照
与港澳台和海外读者相比,大陆的金庸阅读史是后来才发生的事了。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大陆人全然不知道香港有个金庸。直到20世纪80年代初,随着广州《武林》杂志连载《射雕英雄传》,金庸武侠小说的流转才走出了非民间渠道,在大陆掀起了一股股热浪。

《射雕英雄传》插画
金庸武侠进入内地是80年代的事情,有的是内地盗印的,有的是从香港带进来的,有各种各样的单行本在读者中流传。1994年,金庸小说正式授权三联书店印行。这套全集对90年代以后他的小说在内地的推广普及,有决定性的意义。1990年,陈平原写了《千古文人侠客梦》,讲了游侠想象在整个中国历史及文化上的贡献。那时,作为一个文化现象的“金庸热”逐渐形成。

陈平原
“金庸热”的形成,也伴随着人们对武侠小说这种通俗小说的普遍歧视。1996年,陈平原又写了《通俗小说在中国》,谈当时形成的金庸风波。他认为,“五四”运动构建了一种“新文学神话”,这种神话对20世纪中国文学的历史陈述,使通俗文学被挤压到几乎没有立锥之地,这是值得质疑的。
在北大课堂里,率先打破了刻意回避通俗小说的局面。不过,当年北京大学授予金庸荣誉教授时,表扬的还是他对新闻事业的贡献。金庸当时的演讲也是讲中国历史的特点,很多听众则是奔着武侠小说去的。

金庸为北大学生签名
直到90年代中期,尽管读者很多,金庸小说还不太能登大雅之堂。后来,随着不少学者介入,包括在国外召开的几个学术讨论会,风气开始转变。经过这些学术活动,学界不再用轻视的眼光看待金庸,承认他是一个重要的作家,也承认武侠小说作为一种类型小说值得关注。这是一个“登堂入室”的漫长过程,大家视野逐渐开阔,趣味也趋于多元,看问题不像以前那么僵硬了。
在金庸、古龙和梁羽生三人中,金庸小说有独特的生命力。他的学养在三人中是最好的,博大精深,古龙小说则更多是驰骋天外的想象力与诗意。金庸曾说,他是用中国语言写中国故事。新文化运动之后,很多人是用外国语言来写中国故事。
金庸则很有语言自觉性,跟我们所说的晚清侠义小说和20世纪二三十年代旧派武侠小说有不同。他在历史、文化、宗教、民俗等方面所下的功夫在三人中最深,使得他的作品能超越纯粹的类型小说。
金庸也有超越小说家的能力、视野和襟怀。看武侠小说,不见得能洞察金庸的好处,必须把《明报》的视野带进来。他有独立的政治眼光、历史视野与文化立场,有《明报》事业垫底。仔细阅读金庸小说,尤其是《笑傲江湖》和《天龙八部》,其中蕴含某种政治寓意,跟他写作时中国内地的政治生态有关系。他是一个有政治关怀的小说家,也因此得到了比一般小说家更多的关注。

电视剧《天龙八部》剧照
他的小说带有历史小说的味道。谈金庸,必须把他对历史的关注带进来。金庸对历史上民族问题的认识很精彩,特别关注易代之际或乱世之中汉族与少数民族的关系。他不是纯粹站在汉族立场上,这一点使他超越了很多同时代的作家。
他有一个小说家的直觉,和他接受西洋文化的影响,加上香港的特殊位置,导致他不是以汉族王朝为中心来思考问题,这一点很了不起。《三侠五义》等清代侠义小说,还很强调“为王前驱”,侠客容易演变为官家豢养的鹰犬。
民国建立以及皇权解体后,小说家不再像以前那样强调“为王前驱”了。到了金庸、古龙等,特别强调侠作为个人的价值、立场和追求。读者对金庸小说的热爱,大概也与现代社会中,人们对个体在大时代中的无足轻重与无能为力有关。陈平原对武侠小说的流行感怀颇深,他说:“明知这不过是夏日里的一场春梦,我还是欣赏其斑斓的色彩和光圈。”
除了作为根基的长篇小说,影视剧、漫画、动漫、游戏等也共同构成了金庸武侠小说庞大的“江湖世界”。这不再只是一个纯粹的小说文本问题,而可以有很多衍生产品。他很善于经营。
当年他以1元人民币将《笑傲江湖》的电视剧改编版权卖给央视,这是非常精明的。他的作品进入日本市场时,也采用过类似手法。这不是一般书生可以做到的。他在原创核心完成后,在转移成电影电视游戏等衍生品的过程中,非常有经验。

日文版金庸小说于日本发行,金庸出席签名会
金庸晚年念念不忘的是做学问。他以80岁高龄远赴剑桥大学求学。他的目的不是拿学位,而是向那里有学识的教授请教。在剑桥读书期间,金庸思考了一些问题,考虑过考古学家从西安发掘出来的东西。他说,以前说唐朝玄武门之变,兵是从东宫从北向南走,再打皇宫。他认为这条路线不通,为什么要这样大兜圈子呢?直接过去就可以。
他推测,唐朝写历史的人是在李世民控制之下的,他吩咐这样写就这样写了。经过研究发现,是皇太子和弟弟过来,李世民埋伏于此,从半路杀出来,把他们打死了。历史上这条路线是假的,因为李世民作为弟弟杀掉哥哥不大名誉。
他说,古代历史学家全部受皇帝指挥,不但是唐朝,从唐朝、宋朝,一直到近代,所谓真的历史是假的,喜欢怎么写就怎么写。他的硕士论文就以玄武门之变为主要内容,标题为《初唐皇位继承制度》,得了很高的分数。
接着,金庸的博士论文研究安禄山造反。唐玄宗派了他的儿子荣王去抵抗,后来荣王死了,历史上也没有讲为什么会死,他手下的两个大将也被杀掉了。金庸认为,这中间一定大有问题,推测是太子派人把弟弟害死了,把两个大将杀掉了。
他找了很多证据,证明这个事件是历史上造假,其实是太子在发动政变,把弟弟杀掉了,而且他占有军队,连父亲也不敢动他。他的基本论点是,中国古代的皇位从来不讲传统或宪法,实际上是哪个有兵权,哪个会打仗,就传给哪个。
2010年金庸获得剑桥大学博士学位时,已经86岁了。

2010年金庸以86岁高龄获得剑桥大学博士学位
实际上,金庸不仅仅是位小说家,他更是著名的办报人,下一节我们将为您讲述查良镛是如何成为报业大亨的。
撰文:蒲实
注:文字内容由《三联生活周刊》总第945期文章改编:
《金庸:传奇香港和辽阔江湖》,蒲实
《香港的金庸,金庸的世界》,蒲实
《陈平原:金庸小说何以长盛不衰?》,艾江涛
《金庸访问记》,李怀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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