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中国艺术史》第28课。

大家可能都听过一句俗话吧，叫做“祖坟上冒青烟”。意思是说，某人时来运转，得到祖先的保佑。祖坟，文雅的说，就是祖先的墓葬，对于中国人的意义是不言而喻的。在我们心中，祖先的墓葬和个人的命运紧密相连，虽说这里面有风水学、地理学、宗教观念等等复杂的思想，但究其核心，体现出的是中国文化中对家族的重视。而家族的墓葬，也就是家族延绵的重要物质显现。今天这节课，我们会从家族的角度出发，来看一看宋元的几百年间，墓葬艺术是如何凝结并展现中国传统社会中的家族观念的。

家族与墓葬

家族从很早开始就是中国艺术中的重要主题。商周青铜器上的铭文中，常能看到“子孙永保”这样的吉祥祝语。我们前面讲过不少帝王陵墓，其实就是一种家族墓葬。不过，帝王陵墓是对一个极为特别的家族的显示。他们是通常所说的“贵族”。“贵族”是社会的统治者。除了帝王的世系，“贵族”阶层还包括各种皇家宗亲的世系，除此之外，还有世家大族的世系。不过“贵族”这个古语在现代汉语里用得很泛滥了。我们在中学的历史课中，曾经学过“士族”与“庶族”这两个古代的概念。“士族”就是“贵族”，是名门望族。而“庶族”则是寒门子弟。在隋唐和以前的时代，社会基本是由“士族”阶层来统治的，血统和出身决定了一切。而在宋代以后，中国社会的组织结构发生了极大的变化，门阀大族逐渐衰落，平民社会日益兴盛。世家大族的文化，也就慢慢的向平民的文化靠近。尽管帝王的家族依然依靠血统，但整个社会的主体是由各地的大大小小的不同家族所构成的。家族成为了社会的基本单元。可想而知，艺术也在整体上受到家族社会的影响。

▲河南北宋陵墓群

我们还是先来讲讲帝王的陵墓吧。和唐代一样，宋代也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帝王陵墓系统。去过河南旅游的朋友，也许会去位于河南巩县的北宋帝王陵墓转一转。位于北宋的东京汴梁和西京洛阳之间。风水极佳，南面是嵩山，北面是黄河。基本形式完全继承唐代的帝陵。每位帝王陵也有长长的神道，神道两边也有许多石雕的动物和文武官员作为仪仗队。只是在整体的气势上要比唐陵小不少。相比起来，位于绍兴的南宋的皇陵就更小了，且命运多舛，几乎被破坏殆尽。在元代的时候，被元朝僧官杨琏真伽盗掘，据说南宋帝王的尸骨被丢弃在荒野中。甚至传说，宋理宗的头骨很大，被切割下来，制作成了酒具。南宋的帝陵跟南宋朝廷落得了同样的悲惨的结局，这也说明了墓葬在中国社会中的复杂意义。

▲南宋 佚名（旧题李公麟）迎銮图卷 绢本设色 26.7×142.2 厘米 上海博物馆藏

墓葬和葬礼，是中国古代礼制的核心组成部分。对于帝王陵墓而言尤其如此。政治意义常常超越了其他层面的意义。我们可以来看一幅南宋的绘画，现藏于上海博物馆的《迎銮图》，就是一幅很罕见的表现宋代帝王丧葬的绘画。南宋的第一个皇帝宋高宗与金朝的女真人停止战争，达成和议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迎接回死在北方的父皇宋徽宗和郑皇后的棺椁。正是因为被作为和谈的筹码被迎接回了南宋，徽宗就被安葬在了南宋的皇陵。在画面的最后，我们会看到南宋的外交官员们护送着两架华丽的棺椁，看起来似乎镶嵌着金银和珠宝，里面应该就是宋徽宗和皇后的遗体了。看到画中徽宗的棺椁，再联想下前一次课我们讲过的宋徽宗的画像，我们会感觉到，所谓的帝王，也不过就是凡人。徽宗是一位平平凡凡的客死他乡的人。他最终也没有被安葬在自己的祖先旁边，而是到了江南，成为南宋皇陵的始祖，在新的地方开启了南宋帝王的基业，成为宋高宗的统治合法性的体现。

和唐代帝王不同，宋代的帝王家族显得平凡而朴素。宋代的帝王和皇后画像给人的感觉，与宋代社会中普遍流行的祖先画像基本上是完全一样的。中国古代的祖先画像，目前保留下来的基本都是明清时期的画像，但实际上在宋代就很常见了。虽然曾经悬挂在宋代各个家族祠堂里的祖先画像几乎都没有留下来，但墓葬艺术却为我们保留了许多宋代家族祖先的图像。

我们前面的课里曾经讲过，从东汉到魏晋南北朝这段时间的墓葬中十分盛行墓主人画像。但大家可能发现了，在隋唐墓葬的课程里，我们并没有讲到墓主人画像。曾经正襟危坐在墓葬中，享受着宴饮、歌舞的墓主人不见了。这一中断就是数百年。到了北宋时期，我们终于又看到，墓主人重新回到了墓葬中，而且占据了更为显著的位置。而且，这次的回归，相比之前，在功能和意义上也有了新的发展。

▲白沙宋墓

北宋的政治中心在中原地区，所以北宋的墓葬以河南、河北、山西、陕西等中原北方地区最为发达。而南宋的墓葬，四川地区也很有特色。新中国以后的考古学家发掘的第一个重要的北宋墓葬，是1951年在河南禹县发掘的白沙宋墓。一共有3座墓，是一个赵姓家族的墓地。最主要的是一号墓，有两位墓主人，是一位赵大翁和他的妻子，埋葬于1099年。

▲夫妻的双人画像

这座墓中的墙壁上，我们发现了死者夫妻的双人画像。两人都以四分之三侧面的姿态坐在椅子上，中间放着桌子，桌上摆着一个酒注子，就是可以温酒的酒壶，还有一对酒盏。但他们两人谁也没有在饮酒。而是各自穿着宋代人最典型的男装和女装，男性长袍、幞头，女性对襟的背子，露出抹胸。他们双手笼在袖子里，双脚踩在脚墩上。感觉十分拘束。其实这形象，与宋代的帝后像，如出一辙，可以说就是宋人的标准像。在他们的对面墙壁，画的是十几位女性艺人的歌舞表演。那么，既然墓主人在观看歌舞表演，为什么不能放轻松一些呢？因为，墓主人的画像已经有了家族祭祀的功能，他们的画像作为墓葬的装饰，是为了让子孙后代观看、瞻仰并且祭拜的。

在祭祀的场合，庄严甚至呆板的形象是必须的。男女墓主人身后，各有一扇画满了水波纹样的屏风，就像两个画框，把他们的形象框在其中。屏风后还站立着几位侍从，有的捧着唾壶，就是痰盂，有的拿着毛巾，有的捧着一盘果品。这既是在侍奉墓主人，也是在祭祀墓主人。最重要的祭祀品是酒，就体现在桌上的酒壶和酒盏中。酒和茶，是宋代人生活中的日常饮品，也是祭祀中最常见的祭祀品。北宋的中原北方地区墓葬中，很多都专门画出了“茶酒位”。祭祀祖先还需要其他的贡品。我们因此也会在墓主人脚边，看到类似X形交叉的物品，这象征的是金条和银条。有的墓葬中，这些金银珠宝的祭祀品画得更多更细致。显然，这既意味着墓主人在阴间这座阴宅中有足够的财富，也寄托着期待墓主人的子孙后代富贵兴旺的愿望。

砖雕与仿木构建筑的意义

当然，这种祭祀功能，更多是象征意义上的。墓主人的子孙只能在墓葬封闭之前，一次性的在墓中给墓主人进行简单的祭祀。真正的祭祀是在墓葬外活人的世界。在阳间的那个世界，他们在祖先的忌日和重要的节日时，把祖先的画像悬挂在祠堂的墙上，跪拜在前面进行祭祀。他们也会来到祖先墓地，摆上供品进行祭祀。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墓葬里和墓葬外形成了相互平行的两个祭祀空间。在当时，地上和地下这两个空间的祭祀又是如何联系起来的呢？

▲斗拱

我们讲过，汉代以来发展出的像居所一样的墓葬，其核心思想是营造一个地下的永恒家园。但此前的地下家园，从来没有像宋代墓葬这样像真正的家。原因很简单，宋代以来，墓葬的建筑形式开始逼真地模仿现实中的房屋建筑。用风水的术语来说，阳间的是阳宅，阴间的是阴宅。这就要引出宋元时代墓葬的一个重要特点：砖雕仿木构建筑。白沙宋墓就是典型的宋代仿木建筑的代表。其实早在东汉的墓葬里，就已经开始用石头模仿木构建筑，但比较简单。更多的，是用绘画的办法，在墓里画出木构建筑的梁架和斗拱，甚至模仿出木头的纹理。“斗拱”这个词大家可能有点陌生，这是个古代建筑的术语，是古建筑的柱子上和屋檐下经常看到的一层一层叠加在一起的木结构，能够巧妙的分散屋顶的重量，增加屋檐的跨度。为了防水防虫，木构建筑上都要刷漆，还要画上彩画，尤其是在斗拱和梁架的部分，画的多是装饰图案，也有花卉、人物等形象，显得绚丽多彩。我们会看到，斗拱”是中国古代木构建筑的重要部件，对这个部件的执迷也延续到了墓葬中。

如何在墓葬这个极为有限的空间内，模仿宏大的木构建筑那些复杂的特征呢？宋代人发展出了砖雕的办法。大家也许会纳闷，为什么不直接用木头在墓里建造，而要用别的材质来模仿呢？这是因为在地下深挖墓穴和在地上建造房屋，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建造方式。地上的木构建筑，是梁架结构，而墓穴建筑则需要用砖石等材料来加固墓室的外壁。其实，用砖雕的形式来装饰墓葬，在晚唐就已经出现了，但砖雕墓的真正成熟，还是要到北宋时代。砖雕的技术很多样，可以雕刻，也可以用模子来翻制，能够十分细微地模仿出木构建筑的细小部件，只是换了一种材料而已。这是与北宋建筑技术的大发展息息相关的。地面上的佛塔建筑，其实就常用砖来修建，这给了墓葬中的砖雕以技术上的保证。走进一座宋代砖雕墓葬，似乎就走进了斗拱和建筑彩画的世界。不仅砖雕模仿的斗拱十分逼真，还用砖雕模仿出了立柱、窗户。甚至，还用砖雕表现出桌、椅、灯台等日常家具。总之，一切都是为了逼真。砖雕甚至还用来表现人物形象。白沙宋墓中的墓主人夫妇像，就是用砖雕的形式，像浮雕一样从墙壁上凸显出来，再涂上颜色，极具逼真的立体感。

其实，完美的模仿现实中的家和宅院，并非墓葬的真正目的。墓葬中模仿木构建筑所营造出的家，是一个企图超越社会等级和建筑制度约束的理想的家。在宋代，即使很有钱的百姓，也不能够在宅子里用斗拱，只能是皇家建筑、官府建筑或者是寺庙能够用。所以，像赵大翁这样的平民，只能在死后的世界享受到有复杂斗拱的建筑。换一个角度说，他的墓葬中的空间，是一个高等级的祠堂或神庙。作为去世的祖先，他已经成为了家族守护神的一员，依靠子孙的祭祀而不断得到召唤，与家族不断发生关联。那么，我们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要为墓主人准备歌舞表演了，因为他们已经是神，所以要向他们献祭，提供娱乐，酬谢他们对于后人的帮助。这就涉及到宋元时代墓葬中的另一个重要主题：戏剧表演。

墓中的杂剧

研究中国戏剧史的学者，常常都十分了解宋元时代的墓葬艺术。这是因为，宋元时代鲜活的戏剧表演当然早已看不到了，但墓葬中却保留了很多戏剧表演的图像。北方地区流行的戏剧，称作“杂剧”。墓中的杂剧，有绘画的图像，也有砖雕的形象。

▲韩城北宋墓

先来说说用绘画方式表现出的杂剧图像，2009年在陕西韩城盘乐村发掘的北宋壁画墓可以作为代表。韩城北宋墓的壁画题材很特别。有一面墙画了男性墓主人像。他完全正面的坐在椅子上，双手笼袖，身后有屏风。像一尊大神，两旁的侍女奉上茶水。正襟危坐等待祭祀的感觉和白沙宋墓很像。但独特的是，他的四周有许多人，正在从事草药的加工和炮制。桌上还有装药丸的小葫芦，甚至还有医书。这到底是因为墓主人是一位医生或精通医药的人呢，还是精心加工而成的药材本身也可以作为祭祀的供品？很难判断。

▲演员和乐队的杂剧表演

墓室里还有一幅大壁画，画的是有演员和乐队的杂剧表演，有5位演员，中心人物是一位蹲坐在椅子上的丑角。这一幕杂剧表演显然是为了给成为家族神灵的墓主人欣赏的。墓葬中的杂剧表演，与地上世界的杂剧表演也有密切的关系。宋元时代，在山西、陕西等北方地区， 杂剧极为盛行。其功能，是村庄里在重大的宗教和世俗节日时进行戏剧表演以酬答和祭祀神灵。直到今天，在一些偏僻的村庄里还能看到这些宋元时代的戏剧舞台。墓葬中的戏剧表演，只不过是把酬答的对象，那些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的神，转化成了保佑家族繁荣发展的家族祖先神。

▲山西侯马金代董氏家族墓

说完了墓葬绘画里的杂剧，再来说说墓葬砖雕里的杂剧形象。最著名的，莫过于1959年发掘的山西侯马金代董氏家族的墓。山西侯马金代董氏家族的墓，是精美的砖雕墓。在显要的位置是墓主人夫妇的砖雕像，墓主人上方，是一个砖雕的戏台，戏台中央是5位砖雕的戏剧角色。这5人站成一排，似乎正在集体亮相。这些雕刻极其生动，还上了色彩。其中的丑角，脸上画了黑色，身上还有纹身。“生旦净末丑”是我们现在熟悉的戏剧行当，宋元时代的杂剧，作为后来的戏剧的早期形式，也是以类似的5个角色为主的。在这个墓里，虽然墓主人并没有在看着戏台上的表演，但这个戏台，显然是为了他们而建立的。可以想象得到，地上世界的戏台会在节日时挤满了围观的乡亲，村里请来的杂剧演员和乐队们在戏台上鼓乐喧天，四面八方的神灵闻声来到，享受着村民的祭祀和酬答。而地下世界的戏台上，一幕无声的戏剧也在同时上演，而且是永不停歇地上演。先祖们享受着子孙的祭祀，为子孙们保驾护航。祖先和子孙的相互协作，才能使得家族的香火绵延不绝 。

对于古人来说，阴阳两个世界的互动，是家族昌盛的基础。当然，从今天的视角来看，家族的昌盛，依靠的是稳定的社会和繁荣的经济。宋元时代的墓葬艺术，其实也反映出古人对这两个方面的追求。好了，关于宋元时代的墓葬艺术，今天就讲到这里。下节课，不妨就让我带大家进入宋元时代艺术所营造的商业世界中去看一看。我们下节课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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