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你好，我是清华大学哲学系的黄裕生。这一节，我跟大家证明，为什么只有内在自由，我们才有真正的自己。

 “认识你自己”是从苏格拉底就开始自觉的一个哲学使命，然而，只是到了在理论上自觉到人之为人不在于其逻辑理性，而在于其纯粹实践理性，也即自由意志，人类才真正找到了自己，真正发现了自己。

我们总说我自己，你自己，他自己。在这些说法中的“自己”究竟指什么呢？何谓这样的“自己”？花草树木也都各有自己，但是，我们的自己与事物的自己不一样。我们的自己是能够独立自主的自己，能够自己突破自己的自己。这样的自己才是真正的人自己。

我们与万物一样，都是被安排到这个世界上的，但是，我们与万物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我们可以独立自主地自我突破、自我革新、自我改变，总之，我们能够自主地进行自我筹划、自我设定、自我安排，而万物只能按被给定的本性自在地运行或生存。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人才有真正的自己。但是，我们之所以能自主地自我突破、自我革新、自我筹划，则全在于我们有自由意志。因为只是我们身上的自由意志，才使我们能够突破自然因果性的锁定，突破本能对我们的封闭，而能够按自己的意志去打开自然里所没有的可能性，筹划超出本能限定的别样生活，因而才有道德行为与文化世界。

实际上，从根本上说，正是自由意志首先使我们能独立自主而有真正的自己，因而才能过“自己的生活”：一种能不断自主更新的自由生活，而不只是象动物那样，永远只能过着由自然界安排的一种循环往复的本能生活。对于没有自由意志的动物来说，它过的永远只是自然的生活。驴吃草，是自然要它吃草。人吃饭，则是他自己决定去吃饭。

实际上，与人尚未发现真正的自己相关，在人类的千年历史里，人的尊严、权利也完全被埋没在刀枪与强力之下，几乎被忽略不计。但是近世以来，它们越来越被突显出来了，成了人之为人自身的标配。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标配不仅成为每个人身上最珍贵的东西，而且越来越成为个人的发展、共同体的繁荣的源泉与动力。因为每个人作为人自身而拥有的普遍权利是每个人追求平等、公正的全部正当性根据，而尊重与维护人之为人的普遍尊严不仅是深藏在每个人心灵深处的诉求，也是一个社会、一种文化文明程度的象征。而所有这些，其根由全取决于对自由的发现。因为不管是普遍权利，还是普遍尊严，都是基于人的内在自由才是可能的。

就自由才使人有真正的自己而言，自由是人与万物的界限，也是人与人造物的界限。

图灵开辟的智能机启动了模仿人类自身的新时代。随着智能机器人的迭代更新，在越来越多的方面超越了人类。那么，人自身能被机器完全复制吗？或者问：智能机能越过界限而有自己吗？或者，更具体问：智能机能获得自由意志吗？如果可以，那么，它就一定会超越我们人类自身。图灵开创的智能机与人类之间是否存在不可逾越的界限，其关键就在于自由意志。因为人机之间的界限有多大，不在于我们人身上还有多少领域没有被写成程序，而在于我们身上有没有不可被写成程序的领域。而我们的自由意志作为一种可以无条件地自主-自动的能力，它恰恰是不可程序化的，否则它就不是真正的自由意志。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如果自由意志是不可置疑的，那么人机之间的界限也是不可置疑的：我们有自由意志而有自己，而机器不管其智能多么高超，都不可能有自己。它们也因此而永远不可能成为自己的目的。

这一节我们讨论到何以有自己，那么我们又何以有他人？何以能够理解他人？我们将在下一节讨论这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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