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蔡华，欢迎和我一起走进“20世纪十大思想家”。我是北京大学文化人类学教授。这一讲，我要给大家讲讲法国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

列维-斯特劳斯在国际学术界、知识界，比较为人所知的名号是结构主义人类学家。

人类学：雄心勃勃的学科

大家知道，人类学是一个非常雄心勃勃的学科，在今天存在的学科里，没有一个学科像人类学这样，以整个人类方方面面的生活的研究为己任。我们可以看到，政治科学研究的只是政治，经济学研究的只是经济，当然也会在其他层面上涉及到人，比如经济学关心宗教，但并不是专门研究宗教，同样，政治学也关心宗教，但也不专门研究宗教。宗教学主要是研究宗教，但是如果你研究宗教，不涉及政治和经济的一部分，也是不可能的。 

简单地说，这些社会科学的学科，普遍都是把注意力放在一个人类活动的领域，人类学干什么？人类学把注意力放在人类所有的活动领域里。不仅仅在研究层面上关注人类所有的活动，而且人类学还有一个更为苛刻，也是一个极其雄心勃勃的使命，同时也是一个非常艰难的使命，就是要研究人类的所有社会。 

从孩子到人类学家的蜕变之路

现在我就想简单先介绍一下，列维-斯特劳斯怎样从一个孩子成长为一个成年人，最后又经历了什么样的学术道路，走到了人类学的领域里来。我觉得对理解他未来的东西是很重要的。

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evi-Strauss，公元1908年11月28日—公元2009年10月30日），法国作家、哲学家、人类学家，结构主义人类学创始人和法兰西科学院院士。出生于比利时布鲁塞尔大区，逝世于法国巴黎，享年100岁

简单地说，他出生在一个犹太家庭，父亲是个画家，主要画肖像画。后来在20世纪初期，肖像被照片所取代，所以他的父亲曾经在一段时间里没有特别多客人，没有订单，生活不是那么宽裕。像很多犹太人家庭一样，他们都崇尚文化，甚至把对文化的崇拜叫做文化宗教，这是非常具有典型意义的犹太家庭。 

列维-斯特劳斯在年轻的时候非常喜欢文学，读了大量文学的东西，到18岁的时候才接触了马克思主义，接触了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也在多次的旅行当中看到法国大西洋海岸的很多地层，被海浪冲刷之后显示出来的一些地层。他对每一个不同层级之间的关系很好奇，试图知道这些是怎么形成的，所以他后来对地质学有比较多的关注。

这就跟他后来为什么会走这样一条路，有直接的关系。他真正在课堂上学的东西，并没有导致他变成人类学家，是他在课外学的东西，让他变成一个人类学家，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 

从他在学校之外接受的知识角度来说，他把这三个东西：精神分析、马克思主义、地质学称为他的三个情妇。在学校期间，他选择拉丁语领域，相当于中国读的文科。所以他读了大量的文学著作。上大学期间，他注册的是读哲学，读了一年之后有老师建议，既然你不喜欢这种很抽象的东西，也不是那么实际，而且不符合你的秉性，那就再注册一个法学。所以他实际上读了两个专业：哲学和法学。 

实际上，他最后从事的并不是哲学，而是人类学。 在他毕业之后，他曾经到外省教过一段中学，值得一提的是，列维-斯特劳斯在青年时期，尤其是大学时期，是一个非常积极或者充满激情的社会党人。在那个年代，大家都主张和平主义，他当然也是和平主义的积极鼓吹者，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给人类带来了巨大的灾难，使得知识界整个左派，希望社会能够不断进步的知识分子，都在考虑这些问题。 

法国索邦大学

所以在他年轻的时候，上大学期间，参加了一个叫《社会党大学生》杂志的工作。虽然他没有进法国高师，大家知道巴黎高师是法国最精英的学校，他没有到那个地方去读书，他是在索邦大学读的哲学，在先贤寺广场那个地方读的法学。但是他到高师的《社会党大学生》杂志里去做了秘书，专门负责写书评专栏。

他的大致学术教育和家庭就是这样一个背景。在毕业之后，他被派去外省教书，这个时候他对教书是非常不满意的，因为没有任何新意，年复一年地教一些常识性的东西，所以他比较快地就离开了工作。 但到那时为止，他也并没有真正进入到社会科学的领域里。当然，法学如果一定要算做社会科学的话，也可以说他学习了一些社会科学的东西，但并没有做社会科学研究。

田野工作的开始

但是1934年秋天的一个星期天早上9:00，他接到一个电话，这个电话彻底改变了他知识生活的轨迹。电话的另外一端是他的一个朋友，跟他说法国将在巴西建一个学校，那个地方有一个教职，问他愿不愿意过去教，教的是他没学过的社会学，他就同意了。从此他就进入到巴西，这对他未来去做田野提供了一个契机。 在这之后，非常有意思的是，他又得到了一个支持，有三个月巴西的田野调查，他就去参加了，这算是他人类学活动的开始。

我们不知道在之前，列维-斯特劳斯读了多少关于人类学的著作，但是我们非常清楚，在之前他教的是社会学，也没有教人类学。三个月的田野虽然非常短暂，但是让列维-斯特劳斯看到、直接接触到了异族文化的活生生的人群。

之后有一次机会，他又有了8个月的田野。他在这一生当中，一共分做两次，而且在每一次田野里并没有单独看同一个民族。人类学家是干什么的？人类学家的主要工作是做田野，如果我们把人类学家的工作划分成两个大类：第一个部分，就是你必须要去一个田野，对一个民族做一年以上的田野，这是最基本的要求，必须是连续的。很多人类学家都做过不是一年，而是几年，甚至有七八年的，这是第一部分的工作；在这部分工作之外，第二件人类学家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就是把不同民族各个领域里的生活细节、社会现象拿来做横向的比较。

所以，人类学强调田野工作的重要性，就正如物理学家强调实验室工作的重要性，我们从来没有看见一个没有进过实验室工作的人能够成为物理学家，同样，我们没有看见过一个没有做过像样的田野的人能够成为人类学家。所以，虽然列维-斯特劳斯关于他田野的薄弱环节，经常受到质疑，但是，那个时代的田野工作被称为 “粗放型”的。在法国，真正的参与观察型是在二战后才成为必须遵守的规矩。即，人类学家孤独地逗留于土著间、长时段（一年以上）、沉下去，并且懂得他们的语言。尽管如此，他同样成为一个很伟大的人类学家，这是因为他全面使用了别人的材料。

二战：美国避难

再往下就是列维-斯特劳斯因为二战期间法国沦陷，去了美国，和很多犹太人一样躲避灾难。去了美国之后，他在学界认识了两个很重要的人，这两个人对他未来的影响可以说是决定性的。一个是美国叫弗朗兹·博厄斯Franz Boas的人类学教授，在当时全世界，弗朗兹·博厄斯可以说是最好的人类学家，他以田野的精细和收集材料的丰富著称。列维-斯特劳斯跟弗朗兹·博厄斯有很密切的来往，最后弗朗兹·博厄斯去世的时候，是在一次晚餐上，死在列维-斯特劳斯的怀里，所以他们的关系很密切；另外一个人叫罗曼·雅各布森Roman Jakobson，是个语言学家。他在美国碰到了非常多的知识分子，这两个人是真正对他产生了影响的人。 

弗朗兹·博厄斯

罗曼·雅各布森的研究主要是结构语言学，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列维-斯特劳斯就是从他那里借用了结构主义的办法。

严格意义上说，语言学并非提出一种结构主义理论，而是用彻底明白音位的结构，来解决他们对语言的认识。列维-斯特劳斯在这接受了关于结构这一部分，所以我们看到，他写的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就是从基本结构开始讲起，这里就包含着语言学的影响，当然也包含着自然科学的影响。 

成名作：《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

之后列维-斯特劳斯发表了他的博士论文，当时叫国家博士论文，题目就是《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他基本是一举成名，在一开始的那一两年里，受到大量的质疑和批评，甚至很多传统的学者认为他这个没有什么价值，都不知道他说啥。可是很快一年两年之后，就有比较多的人意识到了他所做的事情的贡献。

他真正的这篇论文，并不在于对亲属制度研究本身的结论，而在于他的研究方法，后来产生了非常广泛的影响。 他后来产生的影响遍及所有的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这个影响在今天人们已经遗忘掉了，因为已经成为就像大家的血液一样，在每个人的血管里流淌，如果你受过好的训练，你就是这么干的，如果你没有受到好的训练，你不知道它，就成了这样一个东西，包括做文物研究的，做音乐研究的，做雕塑的，包括艺术领域，不仅仅是在社会科学领域。

简单地说，这本书比较了人类各种不同的婚姻制度和婚姻制度导致的实践，从中他总结了交换原理和联姻理论出来。 在这最关键我们要提到的是，列维-斯特劳斯一反整个社会科学领域里前人的裹足不前，他大胆提出了一个普遍理论。什么叫普遍理论？普遍理论就意味着对一个领域的现象能够做全面解释，而且不会有例外。所以大家知道，在科学研究领域里，不管是社会科学还是自然科学，提出普遍理论都是一种非常大胆的行为，是一个非常勇敢的行为，同时也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行为。因为只要你说你是普遍理论，就意味着可以解释一切，当有一个现象不能解释的时候，你的理论将彻底破产。所以这需要极大的勇气，也需要做极大的努力，同时也要承担巨大的风险。 我们将在后边看到，他的普遍理论之后受到了什么挑战。

好，这一讲先说到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