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董强，我们继续来聊巴尔扎克，这节课我们聊聊巴尔扎克最重要的几部作品，包括《高老头》《幻灭》，和《交际花盛衰史》。

在人间戏剧的庞大建筑中，有几部支柱性的作品，撑起了整个结构。那就是《高老头》，《幻灭》和《交际花盛衰史》。《高老头》中，出现了拉斯蒂涅这个典型的巴尔扎克人物。而在《幻灭》中，另一个巴尔扎克的典型人物吕邦泼莱，通过自己的经历，在巴黎与外省，城市与乡村之间建立起了联系。在《幻灭》的结尾，因幻灭而想自杀的吕西安，遇上了伪装成西班牙神父的伏脱冷，两人一起去了巴黎，就又开启了吕西安在巴黎的短暂辉煌，引出了《交际花盛衰记》。可以说，《幻灭》与《交际花盛衰史》是《高老头》的另一个版本，一个形式上更加铺陈展开的小说版本，同时也是更为苦涩的版本。巴尔扎克的作品，经常有这样一种对立，构成了两个面，如果理解了这一点，就可以说有了进入巴尔扎克的世界的钥匙。比方说，赛查皮罗托，一个被同行倾轧、几乎倾家荡产的商人，就是大银行家纽沁根的反面。吕西安，就是拉斯蒂涅的反面，等等。

▲1901年出版的《巴尔扎克文集》，其中包括《高老头》

《高老头》无疑是巴尔扎克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它创作于1834年。我们前面已经提到过，《人间喜剧》的正式想法，要到1840年以后才出现，然而，《高老头》已经具备了开启《人间喜剧》的所有元素。它具备了《人间喜剧》的基因，是它的萌芽。一个伟大的作家，往往体现出一种非他莫属的个人直觉和舍我其谁的明确的写作规划。这在巴尔扎克身上，体现得尤其明显。巴尔扎克虽然那时还没有找到《人间喜剧》这个总的题目，但已经形成了将将来所有的作品都连起来的想法，而且已经有了《风俗场景》的创作规划。

《人间喜剧》中最重要的几个人物，拉斯蒂涅，伏脱冷，纽沁根，以及虽然不是主要人物，却贯穿整个《人间喜剧》的医生毕安训，在《高老头》中悉数登场。他们可能连自己都还意识到，巴尔扎克会让他们在多长时间内活下去，成为他所处的时代活跃的角色。而高老头的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为了给他们拉开帷幕。高老头是整部《人间喜剧》的蚕茧里的蛹。他死了，《人间喜剧》才能飞舞起来。

我们知道，《驴皮记》是巴尔扎克获得成功的第一部小说，因为连远在德国的大文豪歌德，也关注起了巴尔扎克，在著名的埃克曼的《歌德谈话录》中，有所记录。但真正让巴尔扎克获得巨大成功的，是《高老头》。巴尔扎克的传记作者之一，二十世纪法国著名的作家安德烈莫罗瓦写道，“《高老头》让整个巴黎都疯狂了。人们从来没有过那样想读一本书的急切和热情；书商们到处为它作广告。确实，这本书是伟大的作品。”随着《高老头》的出版，巴尔扎克已经成为巴尔扎克。所以，无论是从内在的写作逻辑角度，还是从外在的文学认可的角度，《高老头》都是一部进入巴尔扎克世界的最重要的作品，我们可以假设，如果《高老头》没有获得成功，那么，巴尔扎克可能就真的放弃文学创作了，整部《人间喜剧》都不会有。

▲1897年版《高老头》扉页，由费城乔治·巴里父子公司出版

《高老头》浓缩了巴尔扎克小说最重要的特征。最惊世骇俗的，就是小说开头对伏盖公寓的描写。这是历来既为人诟病，又让人津津乐道的篇章。巴尔扎克花费了大篇的笔墨，细心描写了一个位于巴黎中心，但几乎不见阳光的破败公寓，价格便宜，供从外省来巴黎的各色人等暂时居住。公寓的女主人，伏盖太太，跟公寓本身，仿佛是一只蜗牛和它的壳，完全融合在一起。由于巴尔扎克对环境的重视，这段描写被认为是文学史上最经典的景物描写之一，它把一座公寓描写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物。

在《高老头》中，莎士比亚的影响明显可见，《高老头》也因为类似的父女关系，而被人比喻成《李尔王》。然而，所谓的父亲被女儿抛弃的主题，在《高老头》中，与在《李尔王》中，大相径庭。而《李尔王》作为历史剧，更可以反衬出巴尔扎克的现实小说的特色。巴尔扎克在小说的一开头就强调，“一切都是真实的”，All is true，而这本身就是对莎士比亚的名言的引用。但是，莎士比亚强调的是人的心理与情感的真实性，因为他讲的是古代的故事，而巴尔扎克则试图通过这句话的引用，来说明他的笔下，是人们所处的真实的巴黎，如假包换的当下的法国。

《高老头》的戏剧元素也是显而易见的。大家可以想一想我们以前有过一部有名的喜剧电影，叫《七十二家房客》，就是在一个破败的旧式大院里的不同房客的故事。《高老头》中的伏盖公寓，作为一个固定的场所，尤其是有一个共同吃饭的大厅，把各种人物集中在一起。同样的戏剧元素，使得其中的每个人物都是具有重要性的，仿佛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侦探小说一样，人人有份，逃都逃不掉。在这个几层的公寓里，每一个房间里不同的人，都代表不同的身份。这代表了小说空间的“内”，而小说空间的“外”，由几个主要人物的行动和讲述，引出来。每个人都因为其身世、阶层的不同而带出不同的情节，而最后重要的情节冲突，都汇集在一起。

拉斯蒂涅，由于有一个贵族女亲戚，叫鲍赛昂夫人，被引入巴黎的上流社会，尤其是先后见到了两位美若天仙的女子。他的内外世界，就由他出入上流社会而连接起来。同时，通过信件，他与他的外省世界，也就是他的母亲、姐姐等连接在一起。这跟巴尔扎克的生平有一定关联，因为巴尔扎克本人，也跟他的母亲，尤其是他的一个姐姐，关系非常好。非常有意思的是，母亲和姐姐的名字都是劳尔（Laure）。劳尔在欧洲传统中是一个著名的名字，尤其是文艺复兴时期重要诗人彼特拉克的情人，与但丁的贝阿特丽丝一样重要，特别是，劳尔的发音，在法语中，跟“黄金”一模一样，而巴尔扎克一生，都在生活中追求黄金，在小说里研究金钱。在伏盖公寓内，他跟住在他旁边的一位奇怪的老先生比较投缘。

▲与公爵夫人在一起

Louis Édouard Fournier绘

乔治·巴里父子出版公司

这位老先生就是高老头，法文叫格里奥老爹。他也跟外面的世界有联系，引起别人的好奇，而且在自己的房间里有自己的秘密。最令人好奇的是，时不时还有艳丽的女子来他的房间。

整个伏盖公寓，可以说，只有拉斯蒂涅和毕安训两人，是正常的，因为伏盖公寓符合他们穷学生的身份。其他人都是沦落或隐居在那里。

而另外一位住客，伏脱冷，他的外面世界就更加神秘了。在巴尔扎克的世界里，经常有这样一个人物，他的世界是在法国之外的，不是在意大利、西班牙，就是更加遥远，在南美洲，比如说《贝姨》中的亨利·蒙丹士，或者在印度，比如《欧也妮·葛朗台》中欧也妮的堂兄——查理。这是非常有趣的一个现象，也让巴尔扎克的小说跟中国的古代小说有一定的共同之处，就是他的小说里，总有一些“方外之人”，就像唐宋传奇里的侠客啊，明清小说里的胡僧，等等。他们代表了一个不可测的世界，甚至代表一种超越的力量，给巴尔扎克的小说带来奇幻的氛围。小说中，唯一不能通过情节去猜测的外面的世界，就是伏脱冷的世界。他代表了一种世界观，说要像炮弹一样地轰向社会，其实我们具体并不知道他轰向何方。

▲《高老头》里潜逃的苦役犯伏脱冷，其原型为法国罪犯尤金·维多克，Marie Gabrielle Coignet绘

《高老头》继承了巴尔扎克在《驴皮记》里的奇幻色彩。高老头虽然晚年凄惨，但身负异秉，他能把镀金的器皿用手随意扭来扭去，揉成长条，去送到当铺，为他女儿还债。拉斯蒂涅虽然做到了洁身自好，不肯接受来自伏脱冷的魔鬼交易，却通过在赌场出奇好的手气，为他与纽沁根夫人的交往，提供了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伏脱冷更是结识三教九流，通过高明的手段，获取高额的金融回报。

在法学院求学的拉斯蒂涅很快就意识到，学法律没有什么用处，只有通过结交上流社会，成为银行家的情人，才能一步步地实现自己的野心；而在医学院求学的毕安训，则知道唯有掌握医学，才可以尽可能地帮助别人，成为一个了解人的生理结构，生老病死，接近人的生物真相的人。通过拉斯蒂涅，巴尔扎克预示了自己的雄心：为世人带来一种有关社会中的人的全新的知识。

高老头抱恨离世，拉雪兹公墓成了阴阳隔世的地方，但更是让拉斯蒂涅克面对一个完整的巴黎生活场景的契机，面对巴黎城，这位被眼皮底下发生的惨剧唤醒的野心勃勃的青年，准备彻底进入社会大学，跟巴黎斗一斗。而他跟巴黎斗争的方式，就是跑到银行家的家里，跟银行家和夫人一起用餐，在金钱与贵族的双重世界里，开拓自己的人生。为此，他将不顾廉耻，因为他后来会娶银行家的女儿，也就是他情妇的女儿为妻。而帮助拉斯蒂涅进入上流社会的鲍赛昂夫人，则也起到了连接巴黎与乡下两个空间的作用，她黯然退出巴黎，已经预示了后来的许多小说场景。

▲拉斯蒂涅和伏脱冷在花园里

读巴尔扎克的小说，一定要对场景和环境极其敏感。与伏盖公寓形成强烈反差的，是鲍赛昂夫人的华丽府邸。在巴尔扎克笔下，始终存在个巴黎，一个巴黎是沙龙，甜腻的氛围，绸缎一般鲜亮的衣衫和织物，优雅的街区，还有一个巴黎，是地狱般的，是低俗的狂欢，阴暗的街道，条件极差的阁楼房间。

《高老头》的情节递进，还预示了巴尔扎克小说的一个重要特点，那就是后来几乎成为巴尔扎克的标签的“全知全能的”视角。一种上帝般的视角。这种视角，说明作者对一切都知晓，这在现代人来说，是不可思议的。由于巴尔扎克的小说有哲学、解释、分析的需求，所以，他必须能够展示一切。但同时，他也并不是每次都直截了当地通过小说家自己的口吻介入小说的情节或者人物的内心。他采取了一个从18世纪初期的法国小说家勒萨日那里借鉴而来的手法。勒萨日是著名的“流浪汉小说”的代表，在他的名作《瘸腿魔鬼》中，一个魔鬼带着男主人公飞翔，不断地揭开一户一户人家的屋顶，让南主人公看到在屋子内发生的真实的、与表面世界不一样的场景。

巴尔扎克的小说的目的，就是要揭开表象，要表现“私人生活场景”，所以，他的人物必须能够进入各种各样的内部空间。巴尔扎克没有“魔鬼”可以借用，他就采取了让人物进行偷窥、偷听的手法，了解其他人的内部空间。由于伏盖公寓是一个陈旧、破败的建筑，人们之间可以互相监视。拉斯蒂涅就是通过偷听和偷窥，了解到高老头的内情的。这样手法，在巴尔扎克的许多小说中都会出现，无论是有意为之，还是纯脆的无意，这种手法都会推动情节的发展。但是，在许多小说中，即便了解了真相，也无济于事，比如《夏倍上校》，比如《禁治产》，这也是在《高老头》中就开启了的：拉斯蒂涅了解了所有真相，但也并不能够阻止高老头在最悲惨的处境下死去。这就造成了理性的“知识”与社会更高层次的真实之间的矛盾。巴尔扎克的“风俗史”的意义，也在于此。他揭示了现代社会重要的一面：无论是书本上的知识，还是科学学到的理性知识，都是不够用的，社会会让每一个书生都感到幻灭。

▲1814年法案准许路易十八建立由权贵垄断的司法体系，成为《高老头》中拉斯蒂涅的动机

与拉斯蒂涅的飞黄腾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幻灭》中的吕西安，姓夏同，跟生活中的巴尔扎克一样，他给自己安了一个贵族头衔，叫德吕庞泼莱。但他一到巴黎，就被已经飞黄腾达的拉斯蒂涅故意说出真相，被上流社会所摈弃，连与他一起私奔到巴黎的外省贵妇人巴日东太太，也弃之不顾。《幻灭》由三部分组成，完成于1837—1843年间，也就是《人间喜剧》真正开始成熟的阶段。所以，巴尔扎克本人对《幻灭》情有独钟，认为是自己最成功的作品之一。如果说，《高老头》有一种戏剧性质的，类似于舞台上高度紧凑的演出的特点，那么，《幻灭》则显示出小说特有的、可以舒展自如的长篇画卷的特色。可以说，巴尔扎克的小说艺术，在《幻灭》中达到了最高的体现。

▲法语版《幻灭》（illusions perdues），巴尔扎克著

吕西安从外省出发，到巴黎，在巴黎沉浮，成功又失败，最后不得不回到家乡，甚至被逼到了自杀的边缘。巴黎与外省紧密地连接在一起，尽管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另一位主人公，虽然篇幅没有吕西安重要，却明显构成了同样重要的小说线索，就是成为吕西安的姐夫的印刷厂老板大卫赛夏。在吕西安的姐姐、大卫的妻子夏娃身上，有着巴尔扎克的妹妹劳尔的影子。劳尔是巴尔扎克一生最好的知己，在巴尔扎克去世之后，还编了巴尔扎克的作品，还留下了许多关于巴尔扎克的重要生平资料。由于巴尔扎克医生一生上都是在创作，许多有关巴尔扎克的重要资料，都来自于他跟最亲近的两名女性的通信，以及她们的回忆，一个是后来成为他妻子的韩斯卡夫人，另一个就是劳尔。

吕西安、赛夏、夏娃三人构成的故事，已经具有了现代社会小说的全部元素。在吕西安和大卫的身上，我们可以看到巴尔扎克本人年轻时的个人经历：开印刷厂，希望作为文学青年在巴黎出人头地，等等。在巴尔扎克的一贯主题如上流社会的虚伪和勾心斗角，资本家的竞争和倾轧，文学青年对贵妇人的迷恋，等等之外，《幻灭》尤其精彩地展示了19世纪巴黎的报界、媒体领域如何受到政治的制约。

▲《幻灭》的书中插图， Houssiaux版本

拉斯蒂涅与吕庞泼莱，是法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小说主人公之一。他们几乎是一对双胞胎，却如日月一般反差、对立。通过《交际花盛衰记》，巴尔扎克假设了拉斯蒂涅没有作出的选择，那就是跟伏脱冷的魔鬼一般的交易。只不过，这个交易会以双重的形式出现，也就是通过爱上了吕西安的交际花，绰号为“电鳗”的艾丝苔来实现。然而，无论是出于爱情，还是出于道德，艾丝苔自杀了，造成了吕西安也最终自杀。通过《交际花盛衰记》，巴尔扎克最终彻底摈弃了恶的诱惑，而几乎是魔鬼的化身的伏脱冷，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维持社会正义和秩序的警察头目。雨果在《悲惨世界》里的沙威警长，就有伏脱冷的影子。这个人有一个现实中的模型，叫维多克，是个当时著名的罪犯，但巴尔扎克在他的基础上进行了大胆的艺术加工。

通过拉斯蒂涅和伏脱冷的重复出现，以及拉斯蒂涅的反面吕西安的故事，巴尔扎克撑起了整个《人间喜剧》的结构，所以《高老头》《幻灭》，以及可以被看作是《幻灭》的下半卷的《交际花盛衰记》，可以被视为《人间喜剧》的支柱。

以上就是本节课的内容，下节课我们将聊聊巴尔扎克的现代意义和现实意义。我是董强，感谢大家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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