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乐
2020-08-08·阅读时长11分钟
本文需付费阅读
文章共计5653个字,产生8条评论
已购买
文/张可驹
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合唱”)常被放在特别的场合演出。从系列音乐会的收官之演,到某些历史性的时刻,我们都会看到它的身影。这无疑超越时下所谓的仪式感,而进入神圣感的范畴。但只有伟大的演绎,才能真正超凡入圣。1955年11月13日,布鲁诺•瓦尔特指挥维也纳爱乐乐团、维也纳国家歌剧院合唱团演出的“贝九”就是最顶尖的代表。
这场音乐会是“二战”后,维也纳国家歌剧院重开的庆典演出的一部分。也许世间最著名的“贝九”现场,就是1951年,富特文格勒在拜罗伊特的演出。不夸张地说,四年后,瓦尔特展现的成就不在拜罗伊特版之下。两座最具象征意义的剧院,重开之时的“贝九”亦可分庭抗礼,这也是戏剧化的。更戏剧化之处,就是同拜罗伊特版相比,瓦尔特这次录音近乎无名。但指挥家似乎也无暇他顾,而只关注一件事——既然是神圣化的演出,那就在神圣之路上走到底。
转折的时代
1955年前后几年,无论对近代指挥史,还是录音史而言,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20世纪初,德奥指挥学派的影响力无可匹比,现代派的指挥风格却已建立起自己的力量。艺术是一个社会的尖端,社会的改变自然会在其中体现。托斯卡尼尼在美国音乐界被奉若神明,伴随着美国的发展,他所代表的现代风格的影响力也更为扩张。今天已很难想象当时美国音乐界对于他的崇拜。
“一战”后,托斯卡尼尼与富特文格勒是各自的潮流中站在最前面的一位,直到他们在50年代中期去世。与此同时,立体声技术也普及了。富特文格勒没赶上,瓦尔特与克伦佩勒不仅接替他成为传统德奥学派并列的代表,也留下丰富的立体声录音。今人熟悉他们的艺术主要是通过那些唱片。但你是否会好奇:两位大师之前的演绎就是如此吗?有时差距之大超乎想象。1955年的“贝九”记录下瓦尔特的转折阶段,也是他自在呼吸的一刻。
有时,伟大的个体如何面对他们的环境,真是非常耐人寻味。对不得不逃离欧洲的音乐家来说,美国是理想的去处。可因此,竞争也异常激烈。索尔蒂就表示,自己当初去成美国的话,也许会做个排练指导终其一生。瓦尔特却是最成功的典范,除了托斯卡尼尼的偶像地位不可企及,同时期在美国工作的指挥家里,几乎无人可超越他的地位。然而,聆听他在美国的许多录音,我总是深深感到这位巨匠的困境。尤其是他与纽约爱乐合作的唱片,光辉之中有隔膜。
指挥家最重要的能力之一,就是灌输的能力——如何将自己的艺术目的传达给乐队?然而到了最高的层面上,乐队如何回应指挥家输出的东西,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一位大师能让二流乐队演奏得异乎寻常的精彩,可如果是两位水平相当的大师,分别面对最能领会其风格的乐队,同一支水平不错,却没有最敏锐的反应的乐队,差别还是很明显。这方面,命运仿佛和瓦尔特开了一个玩笑。在德奥指挥学派的范围,他拥有同辈人里最长的职业生涯,且每一阶段都那么成功,直到大量的立体声录音记录下那些丰碑式的演绎。可另一方面,真正如鱼得水的瓦尔特,或许在他被迫离开德奥腹地的那一刻就已经消失。
欣赏大师战前的录音,以维也纳爱乐乐团(以下简称VPO)的演奏为主,也包括柏林国家歌剧院乐团的演出,指挥家敏锐而多变的风格得到最充分的回应。“二战”后,瓦尔特重返欧洲时,多么珍惜同VPO的前缘。其实离开了再归回,始终只能是一位客人,哪怕是众人簇拥的贵客。大师深知这一点,同VPO的合作总是以传奇为目标,先前浪费了太多时间,这是任何成功都补不回来的。
从作品出发,离开传统的路子
建立一种伟大的演绎不需要大张旗鼓,有时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处理,却包含了至深的反思。瓦尔特此时指挥的“贝九”即是典型。该作的第一乐章常被视为鸿蒙除开之后,人类内在与外在的发展历程的缩影。音乐的推进力很强,极富戏剧性,但作品的发展也伴随某种强大的阻力,同那样的推进形成胶着。第二乐章是贝多芬创立的谐谑曲交响乐章的顶峰之作,以最精简的主题不断发展的力量构成全篇,流畅始终。
前者戏剧性的开阖同后者的流畅无碍之间,构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也是通常的演绎思路,富特文格勒呈现过一些极限操作,瓦尔特却不太在意这样的对比,转而将两个乐章很多内在的构思合并表现。这看似不可能,无论如何它们的意境反差都是相当大的。瓦尔特却着眼于贝多芬支撑两个乐章的根本构思——同样是主题发展的神来妙笔,只是表现风格不同。继而,他看待全曲的思路,也与同侪拉开了距离。从演绎本身来看,瓦尔特首先将其视为贝多芬的历程,之后才是广义的人类形象。
贝多芬的后期创作,无论在交响曲中融入人声,还是《庄严弥撒曲》这样将交响统一性运用在声乐作品中,如何绝对充实、有力地建构一个巨大的作品?这同声乐与交响乐的融合一样重要。我们看到后世某些巨作的统一性受到质疑,贝多芬的作品却从来不会。主题发展的力量对他来说,并非方式,而是灵魂。“贝九”从前三个乐章到人声参与的终曲,从结构层面看,是对以往的扩充、再发展,绝非突然而至的新意。瓦尔特在第一乐章采用惊人的流畅速度,第二乐章甚至更为流畅。但速度本身只是一方面,他整体的音乐表现没有一种强烈的戏剧化的溯求。
老一辈某些典型的手法,如通过rubato的宽阔幅度,堆积巨大能量的音响,渐强渐弱的强力效果,音色与音质的塑造方式,让第一乐章的史诗性,第二乐章摇荡中的丰富韵味得到充分的塑造。富特文格勒与克列姆佩勒在他们的几次录音中就是这么做的。瓦尔特却几乎不怎么追求戏剧性,而只是令主题发展的脉络清晰地浮现——节奏的异常稳定,音响不带压迫感的透明,rubato的幅度收敛,同时伴随将韵味尽收眼底的细微变化。(注:Orfeo这款唱片的电平较低,播放时要注意调大音量。)

不强调本身就是强调
要说1880年之前出生的指挥巨匠中,有人以这种方式处理《第九交响曲》,你可能会想到蒙特、魏恩加特纳,也许托斯卡尼尼都不算,因为他的节奏张力太逼人。更不用说瓦尔特,无论之前的1930年代,还是之后的立体声时期,他的处理通常都有更丰富的变化。况且熟悉他的人也会记起,指挥家在40年代展现出特别激荡、暴烈的风格,他指挥《菲德里奥》与《庄严弥撒曲》,有时激烈到可怕。但此时,在1955年的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瓦尔特并非站在富特文格勒的对面,而是置身于很多传统的方式之外,重新梳理演绎的思维。
从“贝九”著名的开头,我们就知道这是一场完全不一样的演出。贝多芬起初以片段性的动机勾勒出一种微茫的氛围,预示着之后有某些重大事件来临,伴随力度的强化,动机衍生出完整的主题来到听者面前。哪怕克列姆佩勒演绎贝多芬的时候很注重节奏的稳固,以此整合不同段落,处理这一段时,依旧在rubato与力度变化中做足神秘感与戏剧性。瓦尔特则否,他引导主题出现时的那种单刀直入,简洁得让人震惊。
有时,不强调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强调。进入展开部时,贝多芬重现乐章开头的内容,瓦尔特原样操作,意志坚决。这样的坚决也贯穿了“贝九”的前两个乐章。妙就妙在,指挥家既非以传统风格中的大幅变化塑造戏剧性,也非单纯趋向于现代派的简约与节奏动力。如前所述,他核心的追求之一,是在一个不张扬的尺度中,将音乐发展的脉络和效果尽收眼底。而这,就是只有在面对VPO时才能充分展现的景观。富特文格勒的演绎站在另一面,但无论他做出如何丰富的速度变化,怎样强化渐强的戏剧效果,重音的冲击性等等,都是依照作品原本的脉络来呈现。因为一方面,主题的发展不是静态的“图式”,而是不断产生推进力及种种戏剧效果,另一方面,贝多芬还特别专注于发展的逻辑对戏剧效果的推动。
《第九交响曲》的一、二乐章正如硬币的两面:前者是由逻辑性发展塑造出戏剧性的里程碑,后者是最纯粹的逻辑性推动,却又包容戏剧性。但许多富特文格勒所强化,克伦佩勒谨慎把握的东西,瓦尔特仅仅让演奏自然流出,便能使它们获得最充分的陈述。这些东西都已经写在VPO的灵魂深处。德奥指挥学派的自由度源于作品的脉络,而这一学派走向辉煌,VPO参与了近三分之一。面对隔膜的乐队,瓦尔特需要费力将脉络理得自然,此刻他却深知,一切力道与发挥都会用在点子上。第一乐章主部的塑造不强化戏剧性,低声部的推动却是另一种密不透风。副题不放慢,木管吹奏主要的旋律时,带来轻松感,活跃的低音线(及稍后的强奏)却在催促,仿佛在说:不可流连于此。声部的呼应原有其内涵,在此被呈现为如同器乐的戏剧,瓦尔特歌剧专家的特质亦流露出来。
无论篇幅长大,戏剧效果最密集的展开部,还是之后同再现部的连接(诸如此类的转折点),指挥家都让我们看到,如果说富特文格勒将快慢、强弱的变化升华到崇高境界,他就是将不放慢、不加强所带来的恒定之流动的力量提升至同一高度。这种不为戏剧内涵而放慢(再加快)的处理,在一往无前之中,反而深化了那样的内涵。尤其是那种恰如其分的强奏——爆发时的力量虽不震天动地,也绝对一步到位。但更重要的是,他再次站在富特文格勒的反面。相对于富特文格勒在旋律线强烈的起伏中,为强奏和弦留出一些空隙的做法,瓦尔特刻意避免爆发性的强奏(纵向)对音乐横向的流动有任何的影响。而那种爆发又很果断,结果就是横向与纵向的不容置疑叠加在一起,戏剧张力成几何级数放大,尽管瓦尔特未曾用大幅度的rubato去“推”戏剧效果。
然而除了那个年代的VPO,还有几支乐队能在湍急的流动中,对音乐表现的需要尽收眼底?离开这一点,此处的效果就无法实现。在速度更紧凑的第二乐章(演奏时间不到10分钟),瓦尔特让我们看到,托斯卡尼尼拧紧节奏的发条,他却在间不容发中流露松弛的呼吸。这同样有赖于乐队。“贝九”的谐谑曲中,音乐的动力感势不可挡,乐章结构却很复杂,可能是贝多芬同类交响乐章中最复杂的。三段体的大结构中,前后两段各自都是奏鸣曲式,中段则是略自由的变奏曲。表现这样细密的纹理,那尽收眼底的魅力又一次充分体现出来。无论如何都要特别指出木管演奏家们的成就。VPO的木管传统可不只有柔和的歌唱性,听着展开部中木管组的赋格段,演奏家们以飞掠的速度此呼彼应,不仅配合一丝不苟,音乐表现之深度与光辉,在发丝般的间距中所流露的强烈自发性,十足是一幅管乐大师的群像。
天上人间
第三乐章是贝多芬晚期创作中非尘世意境的代表,也是贝多芬交响曲中篇幅最大的慢乐章。它自然是指挥家们呈现各自演绎观的焦点所在。乐章由两个主题的变奏展开,第一主题在“如歌的柔板”中呈现,第二主题出现时,转为“庄严的行板”。《第九交响曲》中柔板乐章的分量与深度,恐怕只有《“槌子键琴”奏鸣曲》中的柔板可以媲美。
对该乐章整体速度的判断,如何划分,又或是稍稍统一两个主题的速度表现,怎样探寻音乐的深度,关注变奏中细致的结构等等,“贝九”的杰出演绎者自有不同答案。从客观的角度看,瓦尔特在此表现出最了不起的句法艺术,柔板的主题进入时异常绵延,却很好得把握住音乐的气息,行板主题的形象与之构成微妙的层次,速度的差别有一定的强调,但指挥家并没有渲染“庄严的”特质。之后,尽管从不刻意将速度加快、线条收紧,大师依旧流畅始终,以偏快的15分钟时间完成这个乐章,不同变奏中各组乐器的配合无懈可击。
然而演奏本身告诉我们,对其外观上的、特征性的分析几乎毫无意义。这样的音乐表现完全符合原作的需要,就是呈现一种走到语言和理性边界之外的美,其深刻与伟大,都向着无限的高度上升。富特文格勒的手中也有这样的时刻,还有埃德温•菲舍尔弹贝多芬Op. 111的末乐章。那些伟大之作,固然比任何所能(在现实中)达到的演奏都要好,但这些人的演绎还是明显可见的天花板。恐怕只有先触及它们,才谈得上再后来的高度。在这里,VPO的演奏家们呈现两个极富歌唱性的主题及其变奏时,仿佛完全是在演奏室内乐,一种理想层面的室内乐——单纯是为了彼此演奏,为了各自代表的音乐内容,以室内乐独有的那种敏感,那种至深的情愫呈现它们,使它们合而为一。富特文格勒是最善于激发乐队成员自发性的一位指挥。但他把握这个乐章,无论在拜罗伊特,还是战时的柏林,都仍是鲜明地体现出指挥的意志引领着乐手们忘我的投入。可在1955年11月13日的维也纳国家歌剧院,演奏家们仿佛仅仅自行其是。
VPO成员演出室内乐的传统之深,就是一部单独的演绎史。但是,聆听其中代表性的四重奏组合表现贝多芬的晚期杰作,为何我们反而难以领略此处(全然)理想化的室内乐精神,还有那不可名状的美?瓦尔特在晚年的录音中,对于歌唱性的塑造是特别了不起的成就,但此处这个柔板乐章中的美,各方面都是完完全全的另一回事。也许它们之间最深的关联,就是此刻的美是瓦尔特理想的本体,而在哥伦比亚录音室里的那些,至多是本体的投射,或如同月球反射太阳之光。当演奏进入最后一个乐章,指挥家的思路同一、二乐章中一脉相承。如前所述,贝多芬在此对于结构,对于主题素材发展的逻辑,原本就不是脱离传统的。瓦尔特洞若观火的结构感,再次由先前的那种均衡流动加以呈现。而在《第九交响曲》的末乐章,他把握唱词部分时所追求的那种明晰,同结构之推进无碍相辅相成。在结尾部分,甚至出现了类似富特文格勒手中的爆炸性效果,那种白热化的加速和强音。
不过,整场演出给人的印象,仍是三个乐章在此世的伟大境界中,柔板乐章却已置身彼岸。它被记录下来,发行了唱片,但这样的演奏或许也不宜多听,正如现在的我们不能长久置身于那个世界。在这样一个转折的时段,富特文格勒结束其历史使命,克列姆佩勒终归要开启他真正的黄金年代,卡拉扬、伯姆、约胡姆刚开始奋战各自的后半程。瓦尔特则要渐渐淡出舞台了,两年后的一次心脏手术加快了这个过程。正式的告别是1960年,之后大师面对瑕瑜互见的哥伦比亚交响乐团,在录音室中自得其所。无论如何,1955年的“贝九”让我们看到这位真正同富特文格勒分庭抗礼的大宗师,在适宜的环境中持续发展,所能够打开的境界。当那样的环境被现实冲毁,它就只能吉光片羽地闪回,因为此种境界,既不能被现实毁灭,也不能被现实挽留。

发表文章834篇 获得3个推荐 粉丝18390人
三联书店《爱乐》杂志
现在下载APP,注册有红包哦!
三联生活周刊官方APP,你想看的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