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读

《阿格里皮娜》:谎言,喜剧,权力的游戏

作者:爱乐

2020-08-08·阅读时长8分钟

1716人看过

本文需付费阅读

文章共计4267个字,产生0条评论

已购买

文/秋鹭子

《阿格里皮娜》(Agrippina)是巴洛克时期作曲家亨德尔最早成功的歌剧作品。这是一部三幕正歌剧,音乐美得令人销魂。当然,亨德尔的音乐大多都有这种魅力,但这部歌剧里还有比美更颠倒众生的东西:权力。故事发生在古罗马,歌词写得冷嘲热讽而又妙趣横生,对人性的洞察既深邃又细腻。那些勾心斗角,那些不择手段的权术和不知廉耻的阴谋,就算最厚黑和最冷血的人看了,都会觉得胆战心惊。

1709年12月,威尼斯狂欢节拉开序幕,《阿格里皮娜》在马里布兰剧院(Teatro Malibran,当时叫Teatro San Giovanni Grisostomo)首演,大获成功,之后连演27场,可谓史无前例。当时亨德尔年仅24岁。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初出茅庐的青年是如何学会洞察世事,又怎么神游到古罗马的皇权政治里去找灵感。要知道,对大多数人来说,24岁其实还是相当青涩而飘摇的年龄,一个人可以在音乐和艺术上早熟,凭着自己的天赋和勤奋扬名立万,但三观的建立就是另外一码事了。亨德尔显然无法独立创作出这样一部历史大剧。这就要说到《阿格里皮娜》的歌词作者格里玛尼(Vincenzo Grimani)了,是他亲自上门找到年轻的亨德尔说:来,我有个绝妙的主意,咱们一起创造一部旷世杰作吧!


Kate Lindsey 饰演尼禄



格里玛尼是位名副其实的高人——大主教,外交家,出身威尼斯贵族,血统纯正,家世显赫。极尽奢华的马里布兰剧院就是为格里玛尼家族修建的,他从小在剧院中耳濡目染,对歌剧可谓了如指掌。阿格里皮娜不过是个幌子,格里玛尼的歌词其实在借古讽今,针砭时政。他不需要含沙射影,当时的人都明白。他所生活的那个年代,大家都很会演戏,很会装。你当面捅我一刀,我背后放你一箭,你昨天爱我,今天又不爱我,我说我不爱你,但其实我在骗你,所有这一切都是权力的游戏。所有这一切都似曾相识,从古罗马开始,他们祖祖辈辈都在翻着花样演这出好戏。只不过阿格里皮娜演得更像真的罢了。

于是歌剧就围绕着这个会演戏的女人展开了。阿格里皮娜可不一般,她是古罗马的女皇,一个很厉害的女人。我们的神话和历史中也有不少厉害的女人,妲己之淫荡,吕后之残忍,武则天之权谋,慈禧太后之野心,阿格里皮娜都占了,但这些女人跟她相比,还是太温柔了。她生在古罗马文明的盛期,性格里却丝毫没有被文明驯化的迹象。这真的有点匪夷所思。

故事开始的时候,阿格里皮娜正在谋划将自己的儿子推上皇位。这儿子也不一般,他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尼禄(Nero)。在亨德尔生活的年代,已经有许多关于罗马帝国的演义,正史、野史、喜剧、悲剧、闹剧、滑稽剧、讽刺剧,哪一出都少不了这对母子和他们周围形形色色的人物。亨德尔与格里玛尼联袂创作的歌剧里,这场皇权之战是五个人之间的博弈。它很像一个现代网络游戏,没有哪个参与者是孤独的玩家。剧中人彼此之间尝试各种搭配,一时推心置腹,转眼又分崩离析。他们步步为营,尔虞我诈,糊弄别人,也糊弄自己。观众看到三分之一,已经懵住,台上的人则入戏太深,直到癫狂。


Joyce DiDonato 饰演阿格里皮娜



我们也可以把《阿格里皮娜》看作一部借咏叹调演绎的罗生门,剧中人一唱三叹,各讲各的故事。这个说,我就是这样的人,你别想改变我;那个说,我想要的东西,你必须豁出命去帮我得到。他们讲得激昂澎湃,我们没法不信,可又不知道谁最可信。要想明白亨德尔的音乐是怎么回事,不但得竖起耳朵听,还得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它不会是一个放松的经历,它是一部不折不扣的悬疑剧。这其实相当考验演员的声乐技能,唱得好会让观众心跳加速,汗流浃背,唱得不好直接催眠。当然,练好剧中的咏叹调也不能只靠精湛的技艺,还要潜入人物内心的幽暗之境,把那些最隐秘、最疯狂、最真实、最可怕的欲望与情感挨个翻遍,然后唱给大家听,让大家明白,你跟我并没有什么不同。

是什么样的五个人,把一场权力的游戏唱得如此惊心动魄?我们就先从女皇阿格里皮娜说起。可别以为她让儿子登基是出于母爱。她相信她这么做首先是为了保全自我。她要筹划好自己的将来,而这里面没有底线。她嫁给了皇帝克劳狄乌斯(Claudius),第一幕开场时,她误以为远征的丈夫已死于海上风暴,于是怂恿尼禄继位。当她知道克劳狄乌斯非但没死,还另选了皇位继承人时,又开始琢磨别的诡计。历史上的克劳狄乌斯立下不少丰功伟绩,但歌剧无意表现他的英雄本色,而是把他刻画成一个同样受情欲所困的凡人,像个滑稽的小丑,稀里糊涂地被一群美丽而危险的女人算计。这个角色是整部歌剧中唯一的男低音,而另外两个男角都不用正经的男腔,尼禄是阉伶的唱腔,奥托则是女低音,这显然是作曲家有意为之。在一连串高亢、尖锐、妖魅的女声衬托下,克劳狄乌斯那低浑而沧桑的咏叹调实在令人心生恻隐。最麻烦的是,尼禄还不是他生的,而是阿格里皮娜跟前夫的儿子。那时候女人改嫁,男人另娶,都跟家常便饭似的。尼禄这人很怪,我们都知道他是暴君,过着荒淫无耻的生活,但这些还不足以解释他的种种怪诞行为,比如突然在罗马城中放一把大火,他自己却藏到城外花园别墅里,一边在露台上弹唱,一边欣赏月下的火海。意大利导演费里尼拍过一部非常诡异的电影,叫《爱情神话》(Fellini Satyricon, 1969),里面的尼禄像古罗马挥之不去的噩梦。歌剧里的尼禄还年轻,但那颗怪兽之心已蠢蠢欲动。他母亲策划政变的时候,他正在追求波佩阿(Poppaea)。这又是一个美丽而危险的女人,见过她的男人都想得到她,克劳狄乌斯也不例外。她知道自己长得美,也知道这美丽对男人意味着什么。表面上,她跟阿格里皮娜成了闺蜜,但后者一直在暗中操控她。波佩阿真正的爱人是大将军奥托(Otho),此人在战场上救了克劳狄乌斯,为了答谢救命之恩,老皇帝把继位权都许给了他。于是奥托跟尼禄不但要争夺女人,还要争夺皇位。有意思的是,奥托悄悄向阿格里皮娜吐露心声:我爱波佩阿胜过皇位。阿格里皮娜冰雪聪明,马上想到离间计,棒打鸳鸯,拆散了一对热恋的情人。而波佩阿绝不是好欺负的,一旦醒悟过来,她很快学会了自保,并酝酿了一个完美的复仇计划。


Brenda Rae 饰演波蓓娅


捋清这三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的关系只是第一步,明白他们各自想要什么,才是看懂这出戏的关键。奥托似乎是整部剧中唯一还像个正人君子的角色。人性中淳良而庄重的一面在他身上体现得最明显。第二幕里,他有一段咏叹调极凄美,此时所有的人都背叛了他,波佩阿也在阿格里皮娜的挑拨下与他反目成仇。他像个受伤的孩子,把震惊、愤怒、绝望和悲伤唱得那么真切,“奥托啊,这晴天霹雳多么可怕!”(Otton, qual portentoso fulmine è questo?)令人屏息,令人心折。

我忍不住想,这个不谙世事的男人身上,是否有亨德尔自己的影子。我怀疑格里玛尼来找他合作,到底是成全了他,还是害了他。人心这一课,迟早要上,但24岁是太迟还是太早?《阿格里皮娜》之后的亨德尔,会用怎样的眼光打量人世?他还敢不敢追求女人、名誉和地位呢?这部歌剧仅仅是他音乐生涯的开始,后面的路还很漫长。人们可能更熟悉他后期的歌剧作品,比如《朱利奥•凯撒》(Giulio Cesare, 1724)和《亚特兰大》(Atalanta, 1736),还有广为流传的清唱剧《弥赛亚》(Messiah, 1741)。这些作品形式严谨,像用音符写成的骈文,与之相比,《阿格里皮娜》洒脱多了。18世纪的歌剧形式大多建立在三段体“返始咏叹调”(da capo aria)上,它有一个对称的结构,第一段起兴,宣示主题,第二段承转,构成对比,第三段返回开端,重叙主题,有时还会加一些装饰音。整个咏叹调完整而流畅。《阿格里皮娜》里也出现了返始咏叹调,但它们要么太短,要么戛然而止,或者荡出去很远又突然扯回来,让听众听得阵阵揪心。这倒很符合剧中的人设,他们内心是狂风暴雨,情绪宣泄如排山倒海,怎么可能沉住气把一个四平八稳的返始咏叹调唱完。此外还有宣叙调(recitative),是为了推进剧情而编排的叙事性唱段。亨德尔后期的作品里,两种唱段泾渭分明,各司其职,而在这部歌剧中,它们几乎打成一片。看来年少的亨德尔才是从心所欲不逾矩,年长后反倒越发拘束了。

可以说,《阿格里皮娜》汇聚了亨德尔音乐艺术全部的力与美,这美感一泻千里,稍纵即逝,我们来不及回味,故事已快要结束。那些咏叹调又常常把剧情劈断,任性地向我们告白和宣泄:我恨这个人,但我还要勾引他,秘密不说出来,我会憋死!好吧,整个18世纪的歌剧都中了魔,咏叹调唱得铺天盖地,如醉如痴,但到头来,他们讲的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美丽的谎言。讲着讲着,就成了人间喜剧。看到最后,你会发现《阿格里皮娜》竟也是一出喜剧!不知不觉中,五个人的欲望和情感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或者,经历了一场得非所愿、愿非所得的胡闹,他们仍在自欺欺人。总之,结局是,尼禄登上皇位,阿格里皮娜高枕无忧,奥托与波佩阿终成眷属,克劳狄乌斯功成身退。于是我们这些被咏叹调闹得心惊肉跳、肝胆欲裂的观众,终于可以起立,鼓掌,大笑,如梦初醒,放心回家了。Bravo!

但喜剧若只是皆大欢喜,很快就会被人遗忘。《阿格里皮娜》里有些东西,偏偏让我们惦记。剧中所有的人物都有缺点和弱点,这里没有天使和恶魔之分,他们其实都是俗世中的凡人。这场权力的游戏没有真正的赢家,他们机关算尽,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亨德尔时代的人们知道,所有这些历史人物都死得很惨。绅士淑女们在看这出戏的时候,意识里已经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亨德尔和格里玛尼无意再现或重构历史,他俩是在用一种近乎无情的态度来讲一段醒世恒言。我们大约会觉得这故事有点荒诞,可别忘了,现实永远比想象的还要荒诞。因为荒诞,才更接近现实。世事嬗变,人性却没有进化,权力的游戏永无休止,真相如遥远的爱情神话,谎言才是真实的艺术。亨德尔跟格里玛尼也许就坐在我们中间,跟我们一起演绎这部人间喜剧。

最后,必须提一下最新版的《阿格里皮娜》:今年2月份纽约大都会歌剧院出品的剧目,把这个古罗马的故事搬到了当下,舞台变得抽象,演员们轻装上阵,非常超现实。我最喜欢这个版本里的尼禄,扮演他的是位80后女歌唱家,爆炸式短发,纹着花臂,拿古罗马的断柱当桌子,撒一溜白色粉末在上面,一口气吸下,狂喜狂醉中,她(他)展开妖姬般的歌喉,把混世魔王的心灵风暴唱得惊天动地。


文章作者

爱乐

发表文章834篇 获得2个推荐 粉丝18390人

三联书店《爱乐》杂志

中读签约机构

收录专栏

回到马勒的时代

8967人订阅

现在下载APP,注册有红包哦!
三联生活周刊官方APP,你想看的都在这里

下载中读APP

全部评论(0)

发评论

作者热门文章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