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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权利感到疲倦:罗西尼虚拟访谈

作者:段召旭

2020-08-08·阅读时长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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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西尼是19世纪最著名的意大利歌剧作曲家之一,也是和朋友在一起时的“段子手”,其人生几乎成为了“财务自由”的注脚。在今天,大师哼着那首《快给大忙人让路》,脸上带着标志性的诡异笑容,来到我的琴房接受了我的访谈。

Q:罗西尼大师您好!首先想请您聊聊您的学习经历,据说您曾经师从过好几位老师是吗?

R:我在海顿和莫扎特的作品中所学到的,比我从作曲课上所学的要多得多。

Q:听说您那个时代的歌唱家是很难应付的,特别是那些“角儿”,经常会给作曲家出难题,是吗?

R:写那些炫技性咏叹调几乎变成了我的噩梦,因为我没有办法去满足那些独唱演员们敌对的要求。其中有些人竟然会去数乐谱的小节数,如果给别的男歌手或者女歌手写的咏叹调长一些,或者有额外的颤音,或者有更多的装饰音等等,他们就会拒绝演唱。

一个好的歌手,只需要对作曲家的意念做尽责的诠释,尽力地将它们做最有效果和最清楚的表达。换句话说,只有作曲者和歌词作者才算是创作者。

Q:德国作曲家、《魔弹射手》的作者韦伯曾经对您和您的音乐充满敌意,但是最后却在巴黎对您的拜访中冰释前嫌,您可以给我们讲讲那次会面吗?

R:这位可怜的人来看我,他认为他有向我吐露实话的必要,他那不流畅的法语更增加了他的窘态,他说他以前对我一些音乐的批评实在是太苛刻了。但我没让他说完就打断他的话说:“我们别再去提那些了,我并没有看过你的评论,我又不懂德文,你的语言中少数几个我能拼读得出来的字眼就是Ich bin zufrieden(访谈者注:我非常高兴)。我以此为傲,在维也纳我不论在公私场合都会用到它……还有,在提到我的歌剧时,对一个与贵国那些伟大天才相比而显得那么渺小的我,你已给了我莫大的荣幸。请让我来拥抱你。假如我的友谊对你有任何价值,我会全心全意地把它奉献给你。”说完之后我就热烈地拥抱了他。

他处于一种可怜的状态:布满在他脸上的是憔悴和一阵恐怖的干咳——令人怜悯的模样。几天之后,他又回来请我写几封带往伦敦的介绍信。我因想到他在这种状态下要去做这样的一次旅程而惊骇,我企图劝阻他,告诉他那是一种自杀的举动,但仍然无效。他回答说,“我知道我会死在那边,但是我必须要去。我一定要去履行我签过的合约,去演出《奥伯龙》,我是非去不可的。”

Q:事实上后来韦伯先生真的是在那里去世了……

Q:还有一次著名的会晤,就是功成名就的您在维也纳对贝多芬的拜访,请给我们讲讲那个神奇的时刻吧!

R:人们所熟悉的贝多芬画像都能给予我们关于他的相貌的清楚概念,但却没有一幅画像能真正表现出他五官中那难以形容的愁苦。在他的浓眉之下的双眼好像是从地洞的深处发着光亮,眼睛虽小但很锐利,他的声音温和而有所保留。

当我们进屋时,他起初不加理会,仍继续修改他的乐稿。然后突然间抬起头来,用相当好的意大利语说:“啊,你就是那位写《塞维利亚理发师》的罗西尼。我恭贺你,那是一出极优秀的喜歌剧,我已经读过它了,也从中得到很大的乐趣。只要意大利歌剧存在一日,它就会被演出。除了喜歌剧以外不要去尝试写别的东西,任何在其他风格上得到成功的企图都将会破坏你的本质。”

“但是,”带我去的卡尔帕尼插嘴说,“罗西尼已经写了很多正歌剧,像《坦克雷迪》《奥赛罗》《摩西》。我前不久曾把乐谱送来给你看的。”

“是的,我都看过了,”贝多芬回答说,“但是,相信我,正歌剧对意大利人不合适。你没有足够的音乐知识来理解真正的戏剧,而你又怎能在意大利获得它呢?没人能在喜歌剧上影响你们意大利人,它的风格最适合你们的语言和你们的性情。请看看奇马罗萨,他的歌剧中的滑稽部分比其他部分要好得多呢!对佩尔戈莱西来说也是一样。你们意大利人对他的宗教音乐非常推崇,我承认在《圣母悼歌》中有许多情感在内,但在形式上,它缺少变化,而且效果也单调。现在的《女仆作夫人》……!”

然后我就向他表示,我对他的天才有无比的钦佩,并对他让我有机会和他对谈深表感谢。他叹着气回答说:“O un infelice!(访谈者注:哦,多么不快活的我!)”

那次他最后说的是:“要记住,要多给我们像‘理发师’一样的作品。”

Q:我听说您最景仰的音乐家是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

R:假如贝多芬是人间的奇才,那么巴赫则是上帝的奇迹。

Q:那么莫扎特呢?司汤达曾经称您为“意大利的莫扎特”呢。

R:莫扎特是音乐的天使啊!我每周会欣赏贝多芬两次,海顿四次,而莫扎特则是每天。贝多芬是一个庞然大物,常会在肋骨上给予一记强有力的重击,但莫扎特总是那么可爱。他很幸运地在还年轻和他还知道该如何去唱歌的时候去了意大利。

德国人永远是最伟大的和声家,而意大利人则是最伟大的旋律家。但是自从北方诞生了一位莫扎特之后,我们这些南方人就在我们自己的地盘里被打垮了。因为这个人超越两国之上,集合了意大利旋律的魅力和德国和声的深奥于一身。所以,如果这种音乐不再被认为是绝对优美和崇高的话,那我们这些过时的人可以衷心地祝福即将来临的死亡,这样我们就可以在天国和它的作者一起欣赏他了。

Q:记载说您曾和瓦格纳有过关于创作理念的交流,并且一直保持着对他的关怀,您对他的音乐观念怎么看呢?

R:他所说的,等于是旋律的葬礼演说了。瓦格纳先生是有一些美好的瞬间,但在一小时中总有几刻钟是坏的。

Q:后来你曾被邀请去英国,并受到了极高的礼遇。

R:是的,我在伦敦赚了很多钱,但并不是以作曲家的身份赚的,而是做陪客赚来的。老实说,我在意大利时从来不会因为陪人亮相而接受金钱,那是违反我的天性的。但是在伦敦,这是一种习俗,我只好像别人一样去遵从……此外,那儿的音乐家除了赚钱之外别无其他目的,我就见过一些这种例子。有一次是我去参加一个音乐晚会,发现一位享誉全国的法国号手和一位著名的低音提琴手也在那里。我当然以为他们是来表演独奏的,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们要做的事就是陪伴我登台。我问他们说:“你们准备好分谱了吗?”他们回答说:“没有,我们即兴演奏!”然而他们的报酬却非常高。像这种临时性在乐器上的尝试对我来说似乎颇为危险,我对那个低音提琴手使眼色示意他应该表演一两下拨奏,而那个法国号手则在最后的华彩乐段吹了几个音符。于是整个演出圆满地过去,没一点麻烦,而观众们都十分地满意。

Q:那时英国整体的音乐状态怎么样?

R:我在那见到一位二流的长笛手竟然以教授钢琴和歌唱谋生,而且收入相当好;还有一位很成功的大师却是个音乐文盲,他在教一首歌曲之前,得先向他的伴奏请教那些音符!

Q:您最传奇的经历可以说就是您在正值盛年之时,却停止了歌剧创作。个中原因有多种传闻,我特别想知道您本人对此的说法。

R:音乐是一项完全基于感情和意念的艺术,是逃避不了我们所生活时代的影响的。而在当时那个时代的感情和意念,都跟抢夺、障碍有关联。我的人生哲学使我在1822年放弃了在意大利的事业,1829年放弃了在法国的事业。这种远见并非人人都能具有,而上帝将这种远见赐给了我,从那时起我一直都感怀在心。

请相信我,是情感上的脆弱,而不是虚荣心,使我不得不放弃金钱和名誉,否则我真的不应该这么快就把我的里拉琴高挂在墙上。音乐需要新的意念,而我所有的只是懒散和浮躁。

我写歌剧的时候,是那些美的曲子来找我。而一旦我察觉,到了我要去寻找它们的时候,我很清楚,以我这个懒散之人的能力,只有放弃这个途径,停止写作了。

另外,我在短短20年间已经写了将近40出歌剧,应该有权利感到疲倦。而且,那时已经没有歌手能够诠释我的音乐了。

Q:不管怎么说,对很多人来说,生命中没有工作,实在是不可思议的。

R:那是他们热爱勤劳,我却一直都热爱闲散。

Q:可是您曾经写了40部歌剧,完全不像是一直热爱闲散呀。

R: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们终归要进入一个由粗麻绳来取代纤细的脑神经的境界。我们不谈这个了。

Q:好的大师。


Q:那么大师,您对您退休之后的意大利歌剧发展感到满意吗?

R:后来已经不是谁唱得最好的问题了,而是谁喊叫得最大声。

访谈结束后,我想起了德国诗人海涅的话:

“一个只有才华的艺术家,会受到野心的驱策,把他的才华使用到最后一刻,并且使他永远感觉不到曾经接近完美的境地。而一位天才,就会在意识上觉得他已经创作出了最好的作品,感到满足,并对那小器的野心和整个世界都不屑一顾。他会像莎士比亚那样回到家乡,或者像焦阿基诺•罗西尼那样,带着微笑的面孔和讥讽的言辞在意大利街道上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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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召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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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演奏家、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音乐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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