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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琴“李宾斯基”300年 | 美国音乐家阿尔蒙德的奇遇

作者:爱乐

2020-08-08·阅读时长9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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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韦萌

前言:斯特拉迪瓦里的名字早已和“人类能够制作出的最顶级的弓弦乐器”划上了等号。虽然价值不菲,但全世界的演奏家、收藏家和名流显贵都对斯氏名琴垂涎不已,屡屡在拍卖会上杀出天价。尽管传世的数量有限,但作为一个整体的斯氏名琴足以形成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不但有专门的缩写“Strad”,历史悠久的弦乐杂志直接以The Strad命名,连面向少女的服装品牌都以它为名)。发生在任何一把名琴身上的大事小情都足以让人津津乐道很久。名琴背后的传奇故事,只要下功夫梳理和考据,精彩程度绝不亚于1999年的加拿大电影《红色小提琴》(电影的原型也是一把制作于1720年、名为“红色门德尔松”的斯特拉迪瓦里)。

“名琴‘李宾斯基’300年”由四个独立成篇的故事组成,分别讲述了历史上四个拥有过这把琴的音乐家(或家族)的音乐人生。把四个故事合在一起又是一个系列,能拼凑出浪漫主义时期至今的古典音乐在创作、演出、传播、教育以及公众参与、乐团经营等方面的全景图。

从传承关系图中可以看出:这把“李宾斯基”见证了18世纪意大利小提琴音乐的繁盛,经历了以德国为中心的浪漫主义音乐的黄金时代,串起了帕格尼尼、李斯特、舒曼夫妇、勃拉姆斯等西方古典音乐史上的重要人物,并幸运地躲开了两次世界大战的战火,绝对称得上见过大世面。

让我先从美国小提琴演奏家弗兰克•阿尔蒙德的故事讲起。

一、弗兰克•阿尔蒙德是谁?

从简历上看,弗兰克•阿尔蒙德(Frank Almond)是一位少年得志、精力充沛、视野开阔、兴趣广泛、经历丰富、敢作敢为、成果颇丰的小提琴演奏家和教育家:

——毕业于茱莉亚音乐学院(获双学位)。17岁就在帕格尼尼大赛中获奖,并成为该赛历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之一;后来,他又在第八届柴科夫斯基大赛中有所斩获,并被拍进了一部获奖纪录片中。

——早年闯荡欧洲,在鹿特丹爱乐(杰捷耶夫任指挥)担任乐团首席,并兼任伦敦爱乐乐团(马祖尔指挥)的客座首席。回到美国后,从1995年起担任威斯康辛州密尔沃基(Milwaukee)市交响乐团首席,并担任西雅图、蒙特利尔、达拉斯和圣地亚哥交响乐团的客座首席。

——积极参与室内乐和独奏演出:他不但是纽约室内乐团An die Musik的成员,在众多音乐节上也非常活跃。作为独奏音乐家,合作过的顶级指挥包括迪华特、祖克曼、斯克洛瓦切夫斯基以及昂特蒙等。

——热衷于教书育人、提携后生,向公众普及古典音乐文化:他先后在多所大学任教。2004年,他在密尔沃基市创立了广受赞誉的Frankly Music室内乐系列演出(同时担任艺术指导并亲自参演),至今已连续举办了16个乐季。2014年,他又担任了新组建的密尔沃基青年交响乐团的驻场艺术指导。

——找小厂牌录制了很多唱片,获得过美国唱片指南、格莱美等不少奖项。

二、弗兰克的“李宾斯基”从何而来?

几乎可以说是“从天而降”,甚至是“命中注定”的。怎么回事呢?

这一切都始于一位陌生人发给弗兰克的电子邮件:“我们这儿有一把古董小提琴,遗落在一座庄园里,应该很值钱。”

弗兰克是老江湖了,早就对“在阁楼或其他什么地方发现一把小提琴”这样的拙劣骗术产生了免疫力。不过,这封邮件里还提到了一些非常有趣的细节,比如这把琴不但有名有姓(Lipiński Strad),连制作年份、最近的一次交易记录(1962年)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弗兰克也没闲着,赶紧查阅了收录古董琴详细信息的专著,发现了这把琴——“自从1962年最后一次有记录的销售以来,‘李宾斯基’就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很明显,发邮件的“陌生人”不像是骗子,他知道自己手上东西的分量。

弗兰克给芝加哥的制琴师朋友斯特凡发邮件介绍了情况,他也觉得不像是骗局。

接下来的事情,只能用“无巧不成书”来形容了。

给弗兰克发邮件的“陌生人”就在密尔沃基市照看亲戚的地产(这或许可以解释他为何要给弗兰克发邮件:毕竟在该市没有人比弗兰克更有资格拥有这把名琴了)。他们几天后就见了面,对着鉴定证明、保险公司的旧文件以及一堆泛黄的旧节目单相聊甚欢——但弗兰克并没有见到“李宾斯基”。

琴在哪儿呢?

“李宾斯基”被“陌生人”保存在一家银行地下的保险库里了。而保险库对面不到100米就是弗兰克经常演出的音乐厅!

几天后,斯特凡从芝加哥飞过来,陪着弗兰克和“陌生人”去了银行的保险库。当“李宾斯基”从箱子中取出来的时候,弗兰克和斯特凡一眼就看出来这把琴假不了。不过,保险库中湿度极低,这对于存放9个月之久的古董乐器来说可能是灾难性的。万幸的是,“李宾斯基”的状态相当不错,看不出有什么大问题。

又过了几个月,犹豫再三的“陌生人”决定留下这把琴——不卖了,借给弗兰克使用!

前面提到的“命中注定”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1962年,“李宾斯基”被罗萨林•奥舒茨夫人以19000美元的价格(现在的价格则是600万美元)从纽约买下来送给了自己的儿媳妇艾薇•里瓦克。1996年艾薇去世后,她的钢琴家丈夫理查•奥舒茨将“李宾斯基”带回了故乡密尔沃基——没错,就是弗兰克生活并担任交响乐团首席的那个密尔沃基。

三、为“李宾斯基”录制唱片

在使用名琴这件事上,弗兰克其实是见过世面的,仅“斯氏”琴就曾演奏过“1710大卫”(1710 David)和“杜什金”(Dushkin)。但直到2008年与“李宾斯基”不期而遇并听到了关于它身世的种种猜测之后,弗兰克才第一次产生了把名琴背后的故事讲出来的冲动。

2008年,“李宾斯基”已经从音乐圈隐退好几十年了——它完美地错过了立体声、高清数字录音等先进的录音技术,留下来的都是上世纪70年代甚至更早的盒式或盘式磁带录音。那一年,弗兰克正打算用这把新上手的“李宾斯基”录一张《肖像与悲歌》(Portraits and Elegies)——这不但是“李宾斯基”重返江湖的首秀(而且是用最现代、最先进的技术录制),还在弗兰克心中埋下了一颗伟大的种子:为这把琴,而不仅仅是用这把琴,录唱片!

2012年5月,弗兰克在Kickstarter网站上为《一把小提琴的一生 (第一辑)》 (A Violin’s Life Vol.1)唱片项目发起了为期60天的众筹。网友们用实际行动(当然是踊跃捐款了)表现出对这一项目的极大兴趣,筹到的钱款远远超出预期。8月份,他与钢琴家威廉•沃尔夫勒姆进录音室仅用了3天时间就完成录制,曲目包括塔尔蒂尼的《g小调奏鸣曲“魔鬼的颤音”》、朱利叶斯•伦琴的《升F大调奏鸣曲》、卡罗尔•李宾斯基的一首《随想曲》以及舒曼的《d小调第二奏鸣曲》。2013年3月中旬,AVIE发行了这张新鲜出炉的唱片,并在第一周冲进了billboard榜单的前十。之后,叫好又热卖的势头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读者不禁会问,以弗兰克在美国音乐界的地位,找一笔投资或者说服唱片公司应该不困难,他为什么要用众筹这么“潮”的办法来募集款项呢?他在众筹网站的项目说明中给出了部分答案:弗兰克希望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安排曲目,选择搭档,完成录音和制作,挑选厂牌,直至最终宣传发行——如果从投资人兜里拿钱或者等着唱片公司张罗,自主权可能就保不住了。更为重要的是,众筹帮助弗兰克的唱片项目成功“出圈”,在唱片面世之前就已经在古典音乐圈外获得了不小的话题度和关注度;通过社交媒体的广泛传播,这位热情拥抱新事物的音乐家的独特魅力又为他赢得了更多的粉丝——唱片发行后冲进了榜单前十也就顺理成章了。

为了讲好“李宾斯基”的故事,弗兰克不辞辛苦地建立了一个内容详实、考据深入、趣味盎然的网站(网页截屏见下图),不但全方面科普了斯特拉迪瓦里名琴,还详细介绍了塔尔蒂尼、李宾斯基、伦琴家族等该琴持有者(及其所处时代的音乐生活)鲜为人知的故事,甚至还分享了唱片的录制过程以及琴被抢走又被迅速找回的事件始末,为其他效仿者树立了极高的标杆。

 第一辑的成功发行和几乎可以做教材的网站,一方面为弗兰克带来了巨大的声望——这为他再次发起众筹,并迅速募集到录制第二辑的钱款铺平了道路;但另一方面,这也是在昭告天下:密尔沃基市的弗兰克手上有一把价值连城的琴——很不幸,没过多久就发生了停车场抢琴案(见第四部分)。

第二辑)于2016年5月发行(受抢琴案的影响而推迟),钢琴家和录制团队都是原班人马,依然由AVIE厂牌发行。曲目是阿曼达•梅耶-伦琴的《b小调奏鸣曲》、爱德华•图宾(作为同胞,艾薇•里瓦克演奏了很多他的作品)的《无伴奏奏鸣曲》以及贝多芬的《a小调奏鸣曲“克罗采”》(100多年前,在李斯特的伴奏下,李宾斯基用“李宾斯基”演奏过这部作品)。虽然没进前十,但“第二辑”也在billboard排到过比较靠前的位置,对于古典音乐唱片的“续集”算是不错的成绩了。《留声机》、《纽约时报》、The Strad、String Magazine等纸媒都给予了弗兰克的这两张唱片很高的评价。

别以为《一把小提琴的一生》到第二辑就完结了,弗兰克最初的想法是做成一个系列的(上不封顶),而且他的确在考虑“第三辑”了。在前文提到的由弗兰克创立的Frankly Music室内乐系列演出2019-2020乐季中,弗兰克将推出《一把小提琴的一生(第三辑)》的专场,曲目包括格里格的一部钢琴三重奏作品、阿曼达•梅耶-伦琴的钢琴三重奏以及格里格的《c小调小提琴奏鸣曲》。

四、停车场抢琴案始末

2014年1月的一个寒夜,在密尔沃基市结束了演出的弗兰克在停车场被一伙精心准备、还算仁慈的劫匪用泰瑟枪(一种不使用子弹,靠高压电袭击目标的武器)击倒。他手中的“李宾斯基”也被他们抢走。第二天凌晨,空琴盒(两把上万美元的琴弓也不见了)在停车场出口处被找到,成为破案的重要线索。

弗兰克突然发现自己成了公众的焦点,陷入了身不由己的漩涡之中——同事和亲友的关心、FBI的介入、侦探的调查、媒体的关注、保险公司事无巨细的询问……让他进入了随时随地待命的状态。他不得不把当时发生了什么、小提琴怎么值那么多钱、斯特拉迪瓦里怎么拼写、调查有何进展、当下有何感受、保险公司什么方案、下一步如何打算等问题向各种人重复了无数遍。

九天后,警察逮捕了劫匪,并找回了完好无损的“李宾斯基”。然而,弗兰克根本顾不上庆祝——因为几乎同样的事情又来了一遍:亲友的庆贺、公众的期待(当然是他用名气暴增的“李宾斯基”开音乐会)、媒体的采访,以及出席听证会、配合警局和法院的工作,直到第二年的2月份!

在丢琴并找回的两周时间里,弗兰克完成了太多自己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比如刚恢复知觉就用还在流血的手冷静地给911打了电话,在逼仄的审讯室和探员交谈7个小时,出席了不计其数的听证会和庭审,毫无愧疚感地推掉数不清的媒体采访……在这场磨难中,弗兰克表现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风度和耐心。

名琴被劫后又迅速找回,绝不是虚惊一场。弗兰克体会到失恋般的痛苦和不知所措,也有机会重新审视自己和“李宾斯基”的关系。他只不过是这把名琴漫长历史中的一位过客,即使琴没有被找回来,日后也一定会流转到新的收藏家或演奏家手上。比起这把琴的传奇,任何持有它的人都会感觉到自己的卑微和渺小——因为它属于历史,谁也无法占有它。弗兰克重新振作起来,打算利用好他和“李宾斯基”共处的短暂时间,尽可能多地为续写这把琴的传奇贡献自己的力量。另一方面,任何时代在公开场合被演奏的斯氏名琴都没办法保密。即使弗兰克不为“李宾斯基”出唱片、做网站,该被坏人盯上还是会被盯上。但或许正是弗兰克的高调,让名琴在公众中的知名度如此之高,才能让丢了的琴9天后就被找回(毫不夸张地说,整个密尔沃基市、大半个美国古典音乐圈的人都参与到抓劫匪、找名琴的工作中)——他甚至有些得意地认为,再有人抢琴的话,肯定不会蠢到挑“李宾斯基”下手了。

结语

弗兰克很可能不是“李宾斯基”的持有者中最出色的音乐天才(毕竟之前还有塔尔蒂尼和李宾斯基这样难以逾越的高峰),但他对这把琴的尊重和物尽其用绝对是无人能及的。名琴之“名”其实是诸位大师和各种历史事件一点点赋予它的,历史在记住名琴“李宾斯基”种种传奇的同时,也一定会记住弗兰克这位有点儿幸运、又有点儿倒霉,特别有决心,非常有想法,十分会办事的讲述者——没有他,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可能会永远地错过“李宾斯基”的精彩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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