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乐
2020-08-08·阅读时长1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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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已/译
维也纳 1978
我当时要和维也纳交响乐团演出,指挥是朱塞佩•西诺波利,临演出之前十天我才拿到出境签证——就是一纸证明,俄语写成,上面有照片,凭它我可以在维也纳过境停留三个月。我将莫斯科的一切收拾停当,带着三个旅行箱飞去了维也纳,在第一场排练当天赶到。移民事务问询本来要在机场进行,对于前往以色列的人来说,有一个叫HIAS的机构,为移民在维也纳中转的方方面面提供帮助,然而我完全没时间去走这样漫长的一个程序,最后我把箱子在机场扔了一星期,只带着演出的服装和鞋子就去了排练。我上学时学过德语,所以交谈无碍,且那之前我已经在维也纳演出过几次,在当地有一些熟人。最后,我没有走完原定的行程,我留在了维也纳。
在那个年代,并且时至今日,我都一直为这座城市的氛围和音乐生活所倾倒。它曾经并且仍然是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勃拉姆斯和约翰•施特劳斯的维也纳。我住在这里,但我并没有变成维也纳人。它美妙的艺术氛围令人无需自问归属。当地人欢乐而友善,不过未在情感或精神层面令我感到真正意义上的交流,而多是出于一种礼貌的矜持。
但我也不认同自己是格鲁吉亚人。我的文化根基是俄罗斯,岁月越长久,我就能越强烈地感受到它,在我的人生和性格中都能看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有两个故乡,母语和音乐。无论身处何方,只要和这二者在一起,我就有家的感觉。在维也纳几十年,我的行事方式当然有所改变,毕竟我要适应一个陌生的环境,变成欧洲的音乐家。然而,唯一不变的是我演出前的“仪式”。我仍然需要静默,需要集中我的全部精神。
译者注:钢琴家小传至此结束。之后为访谈汇编,来自不同的语言、场合及采访者,阅读时偶尔可能会感到跳跃。英语编译:eaSonus
关于音乐
信步走上舞台,心静如水,要达到如此境界是靠某种与生俱来的能力,还是靠经验?
演得越多,在台上就会越从容。不过这也取决于心情、演出当天的状态、钢琴、声效等等,我能清楚觉察到每个方面,然后根据情况做出调整。对音乐家来说,本能和直觉至关重要,能够帮助发现和理解自己身体的感官以及它们在音乐上的自然律动。真正的艺术家都具备直觉。
观众是音乐会的一个根本要素,在这样一种相互共生的经历中,您的角色是什么?您会有哪些尝试,又如何与观众沟通?
我和观众的关系定位于信任、尊重以及强烈的责任感。在一场音乐会中,人们应当忘掉自己、各种烦恼和周遭环境,在这一小会儿时间里沉浸到完全不同的世界中去。我不希望观众是因我而激动,已经很久不这么想了。我的目标是将音乐的至纯至真带给他们。作为演奏者,我们需要在音乐中发现这一切,这需要一生的探索。如果观众离场时觉得感悟到了真谛,体会到了音乐自有的魅力,我就会很高兴。

关于作品的音乐学研究对您的演奏有多重要?
对作品的了解总是越多越好。但音乐学的知识要吸收到心,光放在脑子里并不能给音乐任何影响。对我来说,阅读作曲家的私人书信帮助更大。我们的责任是传载音乐的表达,而不要去担心情感流露其间。我个人受不了有些自诩为本真的乐团,把音乐以那样刻板而学术的面貌呈现出来,似乎我们都忘记了巴洛克时代原本是那样的活泼而富于生气。它的感性和罗曼蒂克气质,实际上是到了我们这个时代才遭受到回避和压抑。
对于一部新作品,我常常是在琴上练起来的时候开始理解它。比如普罗科菲耶夫《第二钢琴协奏曲》,没弹它之前我并不能理解。年轻的作曲家当时年仅19岁,但这部作品深深打动了我。普罗科菲耶夫将它献给自杀的挚友。我想,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失去,青年天才一定在情感上受到了深深的震撼,这促成他在音乐中展现出对生命的全部思考。我是这样走近这部作品的。

人们说俄国钢琴家弹什么都是“俄式”……
或许的确如此。但我们也相信这样自有道理,因为我们是以开放的心态、完全的理解和信念来演绎作品。我们继承的伟大的俄罗斯文化和它的海量曲目,就如同我们的另一种母语。
我们能在您的演奏中捕捉到俄风吗?
这不能由我来说。
“俄罗斯学派”到底意味着什么?
俄派和其他流派的分别更多是体现在曲目上,那些我们从小学习、伴随我们成长的曲目,另外也体现在它绝对高超的技巧,以及双手和内心的自由当中。只有当你的身与心都达到了足够超脱的境界,你才可能掌握一部作品。
您如何定义这种“超脱”?
要获得这样的超脱,或者说自由,需要深刻理解作品中的音乐信息和作品的结构。我们这里说的自由,并非是指为所欲为,并非仅涉及到音乐演奏者,或让他们成为音乐背书的主角。发掘和再现音乐的秘密,一方面需要尊重乐谱,另一方面则需要达到身心忘我的境界。
我们有可能将俄罗斯音乐融入西方音乐之中吗?
在我上学时,玛丽亚•尤迪娜曾组织过一系列题为“浪漫主义音乐”的活动,其中所涉及的作曲家从巴赫一直到巴托克。
另外,不能不提格里高利•索科洛夫,他可谓俄罗斯钢琴学派的继承者。
懂得或者会讲作曲家的语言有多重要?
我想,我们的母语及其文化是深入到我们的潜意识当中、时时处处影响着我们的。你可以从演奏者的琴声和分句的重音上听出来。我确实认为,只有当我们掌握了贝多芬和德彪西各自语言的旋律,我们才能理解他们的音乐作品。比如,当我在音乐会上听俄罗斯人弹贝多芬奏鸣曲时,如果哪里出现了俄式分句,我会立即注意到。
所以这是正确演绎音乐的基础?
我来说件轶事吧:阿格里奇曾抱怨说她无法理解舒伯特,古尔达就跟她讲:“小玛塔呀,你出生在布易诺斯艾利斯,对此你是没有办法的。”我觉得不仅仅是会说另一种文化的语言,最难的是将自己浸淫其中,并且学着让自己和这种文化相适应。如果你能做到,那当然很好。但实际上我怀疑是否存在彻底融入的可能性。比如舒伯特,在有些方面,维也纳人理解起来肯定会比我更容易,我需要想得更多。他的作品深邃而举重若轻,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舒伯特比贝多芬更难演绎。面对他的每首奏鸣曲,我都采取不同的姿态,希望能进入到每个作品的深处去发掘。说到贝多芬,我热爱他的早期奏鸣曲,哪怕是最初的几首,慢乐章都深沉无比,像作品第10之3号那个悲伤的广板,就有一种特别的没有感伤的哀愁。

您钟爱勃拉姆斯?
从我21岁弹勃拉姆斯《第二钢琴协奏曲》开始,到现在已经这么久了,每个音符中我都汲取过养分,我可以不断地探索,发现更多。当我重复弹一部作品的时候,时间的概念并不存在。我像对待新作品一样读谱,用新的眼光去读。如果你用心准备曲目,敞开心灵,你可以理解任何音乐。我不考虑自己是否喜欢或不喜欢什么,那另当别论。无论是什么,如果你理解了其中的涵义,你就会开始喜欢它。
在同一场音乐会中演奏他的两首钢琴协奏曲,给了我两种途径来接近勃拉姆斯的音乐。两首协奏曲当中钢琴与交响乐团的合作方式并不相同,二者之间关系有变。在第一钢协中,我们很难听到大合奏的声响,钢琴是主要独奏乐器。而第二钢协则像一部超大规模的室内乐,钢琴与管弦乐团契合紧密。
不久前,巴赫再次出现在了您的曲目单上。您已经多年没有演出这位图林根大师的作品了。
很多钢琴家练肖邦奏鸣曲、舒伯特奏鸣曲,并且公开演出。但是巴赫不同,你必须要能够打上个人烙印:对声音的感觉、对他音乐的感受和理解、我们自己的触键。我高度推崇索科洛夫,钦佩他演奏复调时的超脱与精到。弹巴赫,没有哪两个钢琴家会雷同。比如古尔德的目标,在于寻找一种尽可能像羽管键琴的音色;而里赫特在录巴赫时会合上琴盖,以减小音量。将更多的巴赫加入音乐会曲目,对我来说意味着一条尚未探寻的路。此外还有两位钢琴家的巴赫我个人十分赞同:安德拉斯•希夫具备一种与众不同的效果和凝聚力,而皮奥特•安得舍夫斯基会用巴赫作为每次演出的开场和收场。

您对第二维也纳乐派的作曲家怎么看?
当年在音乐学院学习的时候,理论课非常棒,确实能帮我们理解所弹的这些曲目。并不是说把手放到琴键上弄出声音,任它撩拨我们的内心、令我们感到愉悦就够了。演奏者还需要知道一些其他特别的东西。比如勋伯格,这里有段往事。当年在莫斯科有一位罗马尼亚犹太人菲利浦•莫伊谢耶维奇•赫什科维奇,他30年代曾在维也纳跟勋伯格、贝尔格和韦伯恩学习过。后来他去了莫斯科,很快就凭借作曲展露头脚,在西尔维斯特洛夫、杰尼索夫、施尼特克等青年作曲家的圈子里小有名气。他没有被作曲家协会接受,所以需要靠教课来谋生。我跟他学过贝多芬奏鸣曲,他用勋伯格的教法,而且他很看好我,觉得我已经足够去研习勋伯格作品第25号的第一首《序曲》了。他指出了作曲技术中复杂和闪光的部分,但同时也给我一个印象觉得弹起来不难。当我这么告诉他时,他很生气,让我重新从音符研究开始。我在音乐学院时也弹过贝尔格的钢琴奏鸣曲,在那些年我感觉这个作品像是浪漫主义音乐。去年,在马德里演出全套舒伯特奏鸣曲时,我加入了勋伯格、贝尔格和韦伯恩,他们扩大了我的曲目范围,但更大的意义在于让我拥有了一次重要的音乐体验。
当代作曲家中,有您特别感兴趣的人吗?
有的,有一位我非常喜欢——约格•魏德曼,出色的作曲家,同时还是杰出的单簧管演奏家。他乐思魔幻。你甚至可以把他看成是浪漫派作曲家。他的音乐语言复杂而又具备严格的复调性。每个声部循序渐进、舒缓平滑,但各声部的节奏一直在变化。你要听了才会感觉到这些乐句,非常有柔韧性……而且他音乐的表现力……他经常受到舒曼的灵感启发。我弹了他的《十一首幽默曲》。

您庞大的曲目范围是否源自好奇的天性?
有人说我曲目范围广,但我不这么认为。学习新曲目的最初阶段在我这里很漫长,有时我甚至觉得练不出来。然而一旦这个作品为我所吸收,它就获得了自己的生命。是的,我确实有好奇心。音乐家必须保持好奇,对未知抱以开放的心态。
通常情况下您花多长时间练琴?
来到钢琴前坐下,对我而言不是看上去那般轻而易举。身体就如同自带了一个机制,一旦我坐在了琴凳上,这个机制就会让我停止思考其他任何事。所以每次坐下之前,我都会把各种杂事想周全。而当我坐下开始练琴,时间就以另一个单位计算了,这也取决于在练什么,每个作品对准备的要求也有不同。
在大师课上您试图给学生传授什么?
1.对音乐的热爱
2.尊重作曲家
3.不偷懒
4.自信但不骄傲
5.毫无羁绊地去演奏。在莫斯科我们天天被老师说,要坐得舒服,弹得自由,现在也变成了我对学生的要求。即放松的拇指(至关重要!)、放松的肘和手腕,以及舒服地坐在钢琴前面。只有这样,才能够让力道流动无阻。我发现最开始的时候强调这一点,比钻研任何作品的任何细节都更为关键。
6.对我来说,待人和蔼非常重要,别总紧张地戳戳点点。我只单纯关注我所认为的问题所在,是什么妨碍了学生提高。
7.向学生传授我的经验,但不以权威去压制。为了投入地、富有建设性地教和学,好的气氛是关键。
8.在课上,生活退居幕后,音乐才是唯一。上课是一个私人的、传承的时刻。
这里有个小插曲:前不久,我去一个音乐节演出,有人问我是否能抽时间听一位年轻的学生演奏。女孩儿和她母亲一起来了,还没有开始弹,她母亲就不假思索地开始拍照。我跟她说:“我们不是在创造历史。我们是在这儿上课。”——哎,我实在是忍不住。

为什么不太能在钢琴比赛的评委席上看到您?
我不是那种做得了评委的人。我做过,不喜欢。我宁可自己上台去被他人评判。做评委都有可能犯错,这令我惶恐。
演奏生涯或“事业”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事业”那样的词,或许因为它听着像攀登阶梯一般。我品尝过成功的喜悦,但生活(包括舞台生活)的目标应当在于过程本身。这样我们就不再会去想成名之类的“事业”。大的唱片公司原本不该再拥有他们那样的威力,但“事业”常常仍然倚仗在这一系统中发展。关键是搞清楚,问题主要来自于音乐家这一行当的市场不能信手交给商人:他们几乎不懂音乐或没有任何艺术细胞。他们只考虑数字和外表。年轻的要再年轻,美貌的要更美貌。要衣着光鲜、发型时尚,而这对古典音乐来说是一种风向上的错误。
您曾经最大的失败是什么?
多年前,演奏全套莫扎特奏鸣曲时,我没有意识到有多么难,没有领悟和珍视它们的全部内涵。

您有没有日常清规或每日箴言之类的?
我每天都会想到涅高兹的名言——“不要在音乐中找寻自己,而要在自身去发现音乐”。以及,里赫特常说:“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做。”
音乐对您而言意味着什么?
一直以来,音乐就是我的生活,但时至今日,它变得更深刻、更加重要了。上天赋予我的能力,也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当我不能达到这一要求时,我会立刻感到不安。我不能想象停止演奏。音乐是一种治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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