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秦大树，欢迎大家和我一起欣赏宋瓷。 非常抱歉，最后这一讲延迟了这么长时间，前面是因为疫情的影响，后来不断有很多学术活动，如前段时间与云南省考古所合作发掘云南的建水窑，在现场工作了一段时间，也因此更新时间拖得比较久，在此向大家道歉。

这一讲是本专栏的最后一讲，关于青白瓷的研究和鉴赏。

何为“青白瓷”

青白瓷，晚清民国以来又被称作“影青”、“映青”、“隐青”等。现在学术界一般不用“影青”等词汇，因为“青白”这个词在古代就使用，而“影青”是后来来自于收藏界的说法。青白瓷是宋元时期兴烧于中国南方地区的白瓷器，由于原料与制作工艺的特殊，与北方地区的白瓷器有明显的差别，成为一类独具特色的瓷器。代表性窑场就在今天的江西景德镇。

▲ 景德镇银坑坞窑址出土北宋景德镇青白釉托盏

青白瓷以其白中泛青，青中有白的釉色，温润如玉的釉质，自创烧以来就备受世人的喜爱，在同时期南北方窑场烧造的各类瓷器中独树一帜。其生产时间自宋讫元明，生产区域巨大，影响范围广远，不仅成就了景德镇在宋元时期作为南方瓷业中心之一的地位，也确立了它在中国古代瓷器发展史上独树一帜的重要地位。南宋到元代时期，景德镇青白瓷还是海上贸易重要的外销商品，今天在许多海外遗址及沉船中都发现有数量丰富的青白瓷。

首先我们讲讲南方白瓷的产生及生产技术的转变。

经过近年的研究，我们对北方白瓷的认识有了很大发展。随着北方白瓷在北朝末出现、隋朝时成熟、唐代的成熟和发展，盛唐以后，以巩县窑和邢窑为代表的精细白瓷成为了供御用的器具。在早期阶段，主要是以巩县窑为供御的用品，邢窑为辅。在初唐、盛唐时，巩县窑地位更重要，产品更精美。中唐到晚唐前期，邢窑进入了其生产的繁盛时期，与南方的越窑并驾齐驱，成为供给都城和皇家的瓷器产品。以唐代的“长庆贡”为代表，邢、越二窑最为重要。

晚唐后期到五代时期，邢窑开始式微，定窑兴起。尤为重要的是，白瓷的生产出现了两个重要的现象：

第一，北方地区出现了一大批生产白瓷的窑场，如鹤壁集窑、新密西关窑、登封曲河窑、白沙窑和河北磁州窑等，这些窑场大体都兴起于晚唐后期，生产的白瓷主要都是化妆白瓷，并且以这层白色的化妆土为基础，开创了一系列装饰方法。白瓷生产开始出现了分野，形成了以磁州窑为代表的化妆白瓷，和以定窑为代表的精细白瓷两个生产体系，各自发展了适合自身特点的装饰方法和造型特征。

第二，白瓷产品在南方地区受到了广泛欢迎和喜爱，南方的墓葬中出土了许多精细白瓷，不仅有高等级的墓葬，如浙江临安吴越国王钱镠的父母钱宽墓和水邱氏墓，出土了大批精细白瓷；也有许多是中小型的墓葬，如长沙地区晚唐五代的中小墓葬中就出土了数量众多的北方的精细白瓷。

▲ 浙江临安天复元年吴越国王钱镠母水邱氏墓出土定窑“新官”字款白釉菱口盘

同时，白瓷的生产技艺开始南传，首先在长江以南的沿江地区出现了一批生产白瓷的窑场，如江西景德镇南河流域、以兰田窑为代表的窑址群，经过考古发掘，在唐末、五代时，以兰田窑为中心在南河流域有一批窑址开始生产。另外安徽繁昌窑和湖北的梁子湖窑址群等，形成了沿江一线受北方地区影响生产白瓷的窑场，打破了南方地区延承了近千年的“青瓷一统天下”的局面，开启了南方地区白瓷生产的传统。

北宋时期，白瓷生产技艺进一步向南传播，岭南地区出现了广州西村窑、潮州笔架山窑等生产白瓷的窑场。南方地区生产白瓷的窑场在最初的生产时期，都带有典型的白瓷特征，有些窑场的早期白瓷在造型和装饰上，也与北方的定窑十分相似，具有明显的北方地区的工艺影响。但这些窑场在生产了一段时间以后，随着生产规模的扩大、工艺的改进，再加上制瓷原料本身的原因，就开始生产一种胎质细白、釉色白中泛青、青中有白的瓷器，我们称之为青白瓷。

景德镇是最早开始生产青白瓷的窑场，其出现大约在北宋早中期，距离开始生产白瓷的时间不久。南方地区最早生产白瓷的窑场，大致都经历了从生产白瓷到发展成青白瓷这一变化。

所以说到底，青白瓷并非一类特殊釉色的器物，而是南方地区生产的白瓷，由于原料和烧成技术改进等原因，呈现出白中泛青、青中有白的釉色。

青白瓷的诞生

景德镇在创烧青白瓷之前，在晚唐、五代时期有一段生产青瓷和白瓷的历史。如在景德镇一带目前最早的窑业遗存是乐平县的南窑，该窑的产品全部是青瓷器；而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发掘的兰田窑，最早地层中出土的瓷器有青黄釉、青灰釉和白釉三种。三种产品并行生产，没有早晚的差别，标志着景德镇白瓷生产的滥觞。

▲ 景德镇兰田大金坞窑址发掘出土晚唐青绿釉碗

关于青白瓷产生的原因，以往一些学者从喜好和文化上进行探讨，认为与尚玉之风有关（冯先铭：《我国宋元时期的青白瓷》，《故宫博物院院刊》，1979年第3期，30-38页）。晚期文献也提到景德镇瓷器有“饶玉”、“假玉器”之名，但这种说法无法得到早期文献和实物的支持。

▲ 景德镇湖田窑址出土五代青釉喇叭口执壶 

多数学者认为，青白瓷是在仿北方白瓷的过程中出现的，在初期阶段从胎釉备制到器型的制作和烧造工艺方面受定窑和巩义窑的影响（毕宗陶：《宋代定窑白瓷和青白瓷的比较研究》，前揭《中国古代白瓷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301-313页），青白瓷是在白瓷生产过程中偶然出现的。因为南方地区都是红土壤，含铁量较高，因此在烧成中就出现了青色的色调。由于这种“白中泛青”的釉色受到人们的欣赏，随后被有意地制作（黄义军：《宋代青白瓷起源的背景初探》，《考古与文物》，2006年第2期，81-88页）。不少学者都持有这种观点，也收到了广泛认同。

如果我们用北宋中期以后景德镇成熟的青白瓷，去比较唐末、五代时期的白瓷，二者在釉色、釉质上的差异十分明显，前者青白透亮，后者色白乳浊，一般而言不存在判断的困难。

▲ 2014年专题性区域考古调查黄泥头窑址出土五代白釉碟

关于景德镇白瓷向青瓷转变的原因，学界也有诸多推测。有学者注意到，景德镇生产的五代时期的白瓷和北宋初的青白瓷有一个重要差别，就是五代白瓷的釉层明显薄于北宋初的青白瓷（冯冕：《晚唐到清代景德镇制瓷技术变革研究》，南开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20年）。五代白瓷釉的厚度在0.2-0.3毫米，北宋初的青白瓷釉则达到0.3-0.7毫米。科技测试则表明，景德镇青白瓷属于高钙釉，CaO含量高达15-18%；而五代白瓷属于中钙釉，CaO含量多在6-13%，两者差别很大。青白瓷的铁含量也略高于白瓷，这点与人们的判断一致。此外，玻化程度、釉层厚度和烧成气氛都会对青白瓷的釉色产生很大影响。玻化完全、釉层愈厚、还原气氛强会使釉色显得更青（见张福康、张浦生、何文权、熊樱菲：《白瓷和青白瓷》，前揭《中国古代白瓷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576-582页）。

▲ 内蒙古昭乌达盟辽寿昌五年（1099年）尚暐符墓出土青白釉刻花斗笠盏

而这当中变化的原因，是由于配釉的方法从唐末五代时在胎料中加入草木灰来增加助溶剂钙的含量，发展成了炼制釉灰。正是这种工艺上的变化，导致了南方生产的白瓷器出现了釉色的不同。青白釉中所含的釉灰，通过陈腐，获得了比五代白瓷釉更好的吸附力，使部分早期青白瓷釉层显著增加。而釉灰中的石灰石，也更有效的为釉中提供了助溶剂钙。在釉中添加草木灰的方法，是来自于北方地区；而炼制釉灰的方法，是白釉技术传到南方后，所做的创新和发展。

▲ 竟成镇铜锣山窑址出土青白釉盏托

不仅早期青白瓷，有关景德镇青白瓷与五代白瓷的比较研究的实验也证明（欧阳瑞丰:《景德镇五代白瓷至宋代青白瓷的演变对比分析》，景德镇陶瓷学院硕士学位论文，2014年），宋代青白瓷釉层较五代白瓷釉层厚度普遍增加，说明炼灰技术已经基本成熟。还需注意的是，至少到南宋，景德镇的釉灰制作已经形成了一个单独的部门，使用专门的朗箕草来制作釉灰。这同样也证明了炼灰技术的成熟。

▲ 落马桥窑址出土青白釉刻钱币纹三足炉

到南宋晚期，落马桥出现了一种比较低劣的青白瓷，采用的瓷釉并非宋代典型的石灰釉配方，而是增加了氧化钾与氧化钠含量的配方，是景德镇最早使用碱石灰釉的代表。到元代早期，落马桥窑址中，南宋风格的青白瓷已经基本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这种釉料配方为碱石灰釉的青白瓷（徐文彭、崔剑锋、秦大树、江建新、邹福安:《景德镇落马桥红光瓷厂窑址出土的元代白 瓷成分分析及工艺研究》，《故宫博物院院刊》2017 年第 1 期）。

青白瓷在南方

北宋以后，长江沿岸的湖北梁子湖窑群和安徽繁昌窑都先后衰落了。白瓷生产退离江边地带，而向平原与山地交界的丘陵地带发展。

景德镇成为南方地区最具代表性的生产青白瓷的窑场。生产规模扩大，产量提高，不断改良青白瓷的产品质量。从北宋初期开始，景德镇生产的青白瓷就成为了贡御的产品，并在北宋时期受到了文人士大夫阶层的喜爱，成为清雅艺术的代表。

▲ 陕西蓝田吕大临墓（M2）出土景德镇青白釉熏炉

南宋时期，南方地区的青白瓷生产日益繁荣，生产的窑场数量不仅在景德镇不断增加，生产的区域也在南方地区持续扩大。受到景德镇青白瓷生产技术的影响，江西地区的吉州、赣州、南丰、萍乡、宁都等地都开始生产青白瓷，构成了青白瓷的核心生产区域。同时，青白瓷的技艺向西发展，经过吉安、萍乡等地西传，在湖南有较大规模的生产，进而穿越湖南，一直发展到广西一带；向东发展，直接从景德镇传播到浙江的金衢盆地，直到杭嘉湖平原地区，以临安天目窑为代表。

▲ 江西宜春高士路宋墓出土青白釉芒口印花莲池鸳鸯纹盘

江南地区以景德镇为代表的青白瓷的生产窑址，遗址延续到元代前期。元代后期，随着卵白釉瓷器在景德镇的兴起，卵白釉瓷器成为了元代后期的精品瓷器，青白瓷则降为低档器物，器类变得单调，产品质量下降，逐渐走向了衰亡。

岭南地区的白瓷生产从广东向福建快速发展，南宋时期成为福建地区最重要的产品。岭南地区生产的白瓷比景德镇系统的青白瓷更接近白瓷的釉色。从技术体系上与五岭以北、长江以南区域的产品有一定的差异。因此，我们可以将南方地区青白瓷器的生产地域分为三个生产地带：

▲ 宋代青白瓷窑址分区示意图（图片引自黄义军《宋代青白瓷的历史地理研究》）

第一，最早出现但较早衰亡的沿江生产区，受到北方地区的强烈影响，釉色比较接近白瓷；

第二，以景德镇为中心的，遍及江西省，西到广西，东到浙江临安附近的区域，这是青白瓷器最具代表性的生产区域；

第三，岭南地区的广东到福建地区，最早出现在广东，南宋以后传播到福建，福建生产的青白瓷也通过赣南受到江西地区青白瓷的影响。这一区域的所谓青白瓷，更加接近白瓷，后来在福建发展成一类白中泛灰青、略呈苍白色的瓷器品种。这类青白瓷生产从南宋时期一直延续了整个有元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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