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秦大树，欢迎大家和我一起欣赏宋瓷。 

青白瓷的文与意

“青白瓷”这个名词在古代文献中屡有出现，但对于“青白瓷”的概念，陶瓷学界主要有两种认识：

一种认为宋元时期一些文献中提到的“青白”瓷，指的就是今天所说的青白瓷，如北宋蔡襄《茶录》从饮茶的角度提出：“茶盏。茶色白，宜黑盏……其青白盏，斗试家自不用”。南宋时期的文献记载，在临安鳞次栉比的街道上有卖“青白”瓷器的店铺，如吴自牧《梦粱录》“（临安）住大树下橘园亭文籍书房，平津桥沿河布铺，黄草铺、温州漆器、青白磁器……”。此外，在宋元时期关于瓷器外销的记载中，也多见提到“青白”瓷器，如南宋赵汝适《诸蕃志》载“闍(dū)婆国……番商兴贩，用夹杂金银及金银器皿……青白瓷器交易”等。

而另外的一种认识，从“青白”瓷器所在文句的语义出发，结合瓷器在生产、外销方面的时代背景，指出宋元文献中提到的“青白”瓷器，应是青瓷和白瓷的简称。如有学者认为，设在宋临安、汴京关市的“青白”瓷器铺，不可能只是今天意义青白瓷的专卖店，不售本地区生产的诸如越窑、龙泉窑、耀州窑、定窑等青瓷器和白瓷器（《关于南方青白瓷即白瓷的探讨》，前揭注）。

▲ 韩国新安沉船出水元代“上色白瓯”墨书铭青白瓷碗

另外时代为元代至治二年（1322年）沉没的韩国新安沉船出水的两件釉色泛青、被认为是青白瓷的器物，却带有墨书“上色白瓯”及印花“白玉满堂”的自铭，自称为白瓷的题记。有学者由此认为，古人所说的“白瓷”是包含现代意义上的“青白瓷”的，古代不存在所谓青白瓷一说（李颖翀：《景德镇早期窑业研究——以湘湖地区9-11世纪窑业遗存为中心》，150-157页，北京大学硕士研究生学位论文，2015年）。

▲ 韩国新安沉船出水元代“白玉满堂”铭文款白瓷碗

然而，我们固然从一些古代文献的语境中可以判断“青白”指青瓷和白瓷，甚至是较为常见的用法，但不能完全否定宋元时期有用“青白”来形容青白瓷的情况。如南宋蒋祈《陶记》在描述景德镇瓷器外销情况时，说“江湖川广，器尚青白，出于镇之窑者也”，这里的“青白”，可以肯定指的就是景德镇生产的白中泛青的青白瓷。

南方地区白瓷在五代或更早的时期在沿江地区出现，这一点学界已有共识。但何时转变为青白瓷，尚有不同意见。原因是在青白瓷生产的初期，釉色并不十分稳定，有的偏白，有的略泛黄或泛灰，很难与白瓷区分开；同时，由于南方地区原料的特点，加之早期阶段窑炉的特点和烧成因素，使一些白瓷的局部，特别是在器物的转折处等釉厚处，釉色泛青。其实这种现在北方地区早期的白瓷上也很常见，早期的定窑和邢窑都有这种现象。只不过北方的巩义窑、邢窑和定窑，都是长期生产白瓷的，没有人会认为这种现象是向青白瓷转变的过程。而在景德镇，有人就把这种白釉釉厚处泛青的瓷器，认为是青白瓷的初创期产品。

▲ 江西九江北宋雍熙三年(986年）阿周墓出土青白釉葵口碟

由于对白瓷、青白瓷的判断标准不一致，使得学者们在青白瓷的创烧年代上产生了较大的分歧。有人认为景德镇青白瓷创烧于五代，也有人认为创烧于北宋早期。目前看来，这个问题的解决仅靠眼睛的观察是不够的，还需要通过科技分析的方法。当釉的配制从添加草木灰变成釉灰，白瓷向青白瓷的转变过程就开始了。釉灰技术的成熟，也达成了青白瓷呈色的稳定。

近年来有学者从色度的角度对景德镇竟成镇铜锣湾、道塘里出土的早期青白瓷进行研究，得出的结论是：两窑五代至北宋早期的产品，仅约20%产品的色度落在青白瓷范围内，表明主体应非青白瓷；北宋中晚期的产品中类似青白瓷的产品比例明显提升，达43%左右。景德镇北宋早期青白瓷呈色的差异是窑炉类型、烧成气氛的差异等多种原因造成的。但已出现了明显不同于白瓷的特征，而属于青白瓷范畴的品种（明朝方、张文江等：《景德镇早期青白瓷的器型与色度》，《文物保护与考古科学》，2016年第4期，83-88页）。

▲ 景德镇湖田窑址出土青白釉炉

可见，在景德镇白釉的配制采用了釉灰法以后，初期阶段的呈色并不单纯、稳定，造成了白瓷与青白瓷混烧的现象。随后逐步改进配方和工艺，至北宋中期以后，景德镇湖田窑已完全掌握烧制优质青白瓷的工艺。

探索青白瓷的故乡

同时这个问题也关联到青白瓷最早生产地的争论，景德镇窑与繁昌窑是争论的焦点。有不少学者曾经认为，南方白瓷和青白瓷的生产最早出现在安徽繁昌窑。然而近年来，安徽省考古研究所对繁昌窑开展了多次考古发掘，主要的两个产地骆冲和柯家冲都经过了发掘（杨玉璋，张居中，李广宁等:《安徽繁昌县柯家冲瓷窑遗址发掘简报》，《考古》2006年04期，页37-48；亢艳荣, 郎付海, 罗虎等:《安徽繁昌骆冲窑遗址 2014 年发掘简报》，《文物》2016 年 03 期，页 36-50），大体可以判断，繁昌窑生产白瓷的时代勉强可以早到五代时期。

2012年，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与景德镇市陶瓷考古研究所联合对浮梁县湘湖镇兰田窑址进行了主动性的考古发掘，取得了重要的成果，证明兰田窑的始烧时代可以早到晚唐后期。兰田窑初创时期的产品就包括了青黄釉、青灰釉和白釉瓷器，这三类瓷器并行生产，并无先后相继的情况（秦大树，刘静，江小民，李颖翀：《景德镇早期窑业的探索——蓝田窑发掘的主要收获》，《南方文物》2015年2期，128-137页）。由此可知，考古发掘的成果证明了南方地区最早产生白釉瓷器的地点就是景德镇浮梁县湘湖镇的窑群。而繁昌窑和梁子湖窑群的生产时间都要略晚一些。

▲ 兰田窑出土青灰釉与白釉盘叠烧标本

综上，对青白瓷创烧年代的探索，既有视觉的直观判断，也包含了科技层面的胎釉成分和色度分析。但很长时间都未能取得一致的意见，这其中有多重原因，如白瓷和青白瓷生产前后相继，没有间隔期；从品种上讲，白瓷和早期青白瓷造型和装饰特征相近；器物的呈色方面，在配釉方法改成釉灰法的初期阶段，釉的呈色并不稳定，形成了白釉与青白釉并存的现象，器物的生产质量也比较差。

影响青白瓷釉色的因素，除了釉的成份，还有玻化程度、釉层厚度、烧成气氛等因素，偶然性因素难以排除。可以说，从白瓷到青白瓷，是一个相对渐变而不是突变的过程，难以找寻准确的时间节点。新的考古发掘工作和对出土于可靠地层单位的标本进行的严谨的科技检测分析，使我们对这个问题的认知已经有了极大的推进。

大体可知，景德镇湘湖镇南河流域的白瓷生产大体可以早到晚唐后期（9世纪后半叶），白瓷生产持续到五代末期到北宋初，北宋初期开始了从白瓷向青白瓷的转变过程。北宋初期的生产技术并不成熟，表现为白釉、青白釉混合生产，且产品质量相对粗劣，表明核心的配釉技术已经发生了变化，但在逐步完善的过程中。我们可以把这一时期，看做是青白瓷生产的滥觞期。

▲ 安徽省宿松县北宋元祐二年（1087年）吴正臣墓出土青白釉蹲狮纽带碗执壶

至北宋中期，新的配釉技术已经成熟，青白瓷的呈色稳定，产品质量大大提高，逐渐形成了景德镇青白瓷胎体薄俏、造型挺拔、釉色明丽，呈色青白的独特风格，使景德镇成为了南方地区宋代瓷器手工业的重要生产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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