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王才勇，欢迎和我一起走进20世纪十大思想家。我是复旦大学的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教授西方美学。第二节的标题我把它表述成“都市游荡，体验现代”。

就像我刚才介绍的，本雅明从二十几岁就已经选择了这样的学术方式，所以他的一生也践行着这样的理念。有一种表述，我读过好几本本雅明西方的传记，有直接这样表述也有间接的，说本雅明的一生都是提着行李箱在欧洲的几个大都市之间游荡。

本雅明出生在柏林，德语地区的一个大都市，长到二十几岁以后，开始念大学，大学之后，他喜欢都市巴黎，也喜欢意大利，他的一生主要在这几个都市游荡。所以传记里面才有这样的表述：他是提着行李箱在几个都市之间游荡。这是他的一个特点：他作为一个有哲学志趣，他想写出一些哲学道理的这么一个学者，他没有躲进书斋，进行逻辑推演、推理，而是投身于他所处的那个时代，投身于所处时代的现实社会，那么他聚焦的是都市。

为什么聚焦都市？这也不是简单因为自己在柏林长大的偏好，而是他有清醒的认知，他认为他要了解社会，要了解现实，要了解他所处的时代的时事。在他看来，这个时代的时事，这个时代的现实所蕴含的道理，最集中的聚焦在都市生活里面，大都市生活里面。那么为什么这么看呢？简单补充两个历史的背景。本雅明所处的时代，巴黎作为全世界的大都市已经成型了大致二三十年，19世纪中叶巴黎作为全世界的大都市、世界的中心成型了。二三十年之后，本雅明出生，在柏林长大。巴黎成为了世界大都市，柏林的城市建设也紧跟着巴黎在快速发展。所以本雅明从童年开始，他就从柏林看到在都市里面发生的一系列变化，所以他是要把这一系列变化把这个现实讲清楚，所以他喜欢城市，喜欢大都市。

在这一方面他有很多写作，最有名的写作就是《巴黎拱廊街》，只要关注一下本雅明都知道，其实这篇著作本雅明从三十几岁的时候就酝酿着写作，是一个宏大的写作计划，一直到他去世还没有写完，我们留下来的只是他的长篇。长篇我已经看到德语版的有两卷，加起来有1300多页，还没有写完。所以要讲本雅明的特点，是他内心一直牵挂、花很大精力研究而且成就最集中的，就是他的《巴黎拱廊街》。

那么什么是巴黎拱廊街？在我们今天的中国，在我看来很好理解，翻译成今天的话语就是，就是我们现在每个大都市的步行街。就是什么呢？在城市的建设中，巴黎在19世纪中叶要建设大都市，要把巴黎的规模扩大，巴黎规模扩大意味着大量的人流涌进这个城市，从周围的乡村涌进这个城市，这个城市交通怎么来？也都是我们现在中国社会面临的。所以巴黎市政管理者在全世界首创性地把市中心划出了一片地区，本来是通交通的，有汽车经过的，划出了一片地区不准汽车经过，只能步行。

为了让步行者风雨无阻，那么在街的上方用玻璃搭起了屋顶，下雨你也能在步行街里行走，太阳太热的话你也能在里面行走。为什么是玻璃？因为玻璃是19世纪巴黎城市建设中刚刚诞生并被大量使用的，所以本雅明把这个庞大的写作计划命名为“巴黎拱廊街”。其实他不是要讲巴黎市政建设，尽管写作中他提了不少巴黎的市政建设，他也不是要写在市政建设过程中所用的新的材料：玻璃、钢铁，他在写作中也写了很多这方面的东西。其实他是以巴黎市中心的拱廊街，也就是我们今天讲的步行街为切入点，他想要写现代社会。在他的写作中，他好几个地方提到的，他喜欢去巴黎，就在巴黎拱廊街一个著名的咖啡馆，他在咖啡馆坐下来点一杯咖啡，那里是落地的玻璃窗，外面就是巴黎拱廊街，他边喝着咖啡边观望在步行街就是拱廊街中簇拥向前的人群。

所以巴黎拱廊街里面一个核心的隐喻或者说一个核心的意象，用本雅明自己话来说，就是人群中的人。我们翻译上是人群中的人，在人群中行走的人，这是他在巴黎拱廊街里面观察人群所捕捉的一个意象，由这个意象，他来开始阐发他要阐发的东西，那么都市中的人群指的什么？本雅明马上说，这些人群已经跟以前的人不一样了，在巴黎步行街中的行走的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不一样在哪里呢？彼此之间毫不相识，不认识，又必须在这么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面行走，这些人群不仅彼此不相识，他们在那么密切的空间里面碰在一起，也不攀谈，也不打招呼。

那么本雅明指什么？在这些人进入都市之前，就是在乡村里面见人都会打招呼的，彼此都会攀谈的，都会了解的。在都市中的人群中行走的这么一些人，彼此不了解，他们靠的那么近，可以在公交车里面、商场里面长时间同处同一个空间而不去攀谈不去交流，被本雅明反复写的这么一个特点。由此他给这些人带来了匿名性，人生活在都市里面，跟在乡村生活相比有很强大的匿名性，也给个人带来了更多的空间，但是使人之间彼此不再了解，人之间的交往也不再基于对对方的了解，而转向了一种外在的方式。

这种外在的方式，本雅明又挂靠人群中行走来描述，他没有直接说。他怎么说的呢？在人群中行走，为了使你能够在簇拥的人群中顺利向前行走，你必须按照一些共有的规则来，比方说向前走都靠右走，这样你就可以顺利地向前，这样就可以在密集的人群中安然无恙地往前行走。这么一种方式在本雅明看来，是在人群里行走的一种新的行为方式：在都市里你无需也无法对他人有更多的了解，只要知道一些公共规则就行了。

本雅明举了好多例子，行走中怎么跟着人群走，不要逆流而走，逆流而走你就没法去顺利向前，他还描述一些上班的白领，也急着上班，边走边看表，前面人群多了，他会突然改变一下步伐，稍微撞一下他连头都不回。本雅明很多细节的描述，他就写这样的东西，他就告诉你为了在人群中行走，对对方你不需要了解的，只需要知道一些行走的规则就行。

由此本雅明说，现代生活催发出了对公共性和一体性事物的看重，至于每个个体的实际境遇、内心存在等等，只被埋没在人海中。久而久之，这样的都市生活就会在人的行为机制中构筑起一种只关注与他人的协调与一致，而不关注他人实际情况的行为方式。而且这种协调一致大多是外在的、感性的，就像置身在人群中行走时，无需对他人有所了解一样，只要步调一致就行。这样的都市生活，在人感知机制上就会建构起一种“只求一致，不求深刻”的方式。因此，城市化、一体化成了现代文化的一个鲜明特点。

这些话都是我概括出来的，本雅明只是把意向展现给你看。这个意向本雅明进一步发挥：同样在人群中行走，也催生了另一种新的行为方式，就是不断面对快速出现与消失的场景，产生惊颤体验。你在人群中行走，本雅明描述，“你一秒钟就会出现一个新的场景，不断快速地行走，场景在你眼前不断地变化”。就是说在人群中行走，人会有一种惊颤体验，这是本雅明的概念，本雅明很少用概念，都市人生活长期有这种惊颤体验，一旦他无需回到家里，没事可做的时候，他就会对这种惊颤体验，对这种面对不断新出现的场景这种刺激会留恋。

由此都市人就会延伸出一种新的现象，就是叫休闲逛街。这是本雅明概括出来的。只有人进入都市生活，人才会休闲，他无事也要跑到市中心，跑到步行街去，他要逛街。那么这个逛街的行为是由什么支撑的？按照本雅明的解释，就是说，平时你是为了快速行走，那么在人群中勇往直前。当然“勇往直前”是我的话了，但是这里面你眼前一闪一闪的一幕幕景象过去了，那么当你没事的时候，你会要寻求这种刺激，所以本雅明认为，在大都市人群中行走，休闲逛街成为了现代都市人的一个普遍行为，在休闲逛街中体会人群的刺激，体会快速的变化，再一次复习不求深度、随大流给人带来的放松。

人群中的人，是本雅明“巴黎拱廊街”庞大计划中的一个典型意象，不仅他自己的作品中反复出现，研究者也不断抓住这一点来阐释。由这个意向，本雅明进一步说，由于这样的都市生活方式，人的行为也出现了一系列变化。本雅明当然讲了很多，我可以举一两个例子，他讲的都不直接说，比方说：看而不交谈，不说话的行为在都市生活中开始增多了，现代人的不安也开始增多了。为什么呢？他说只看而不去听和说的人，要远比只去听和说而不去看的人，来得不安。他的话就到此为止，就像我刚才讲的他特异的写作方式。

这个话是大白话，但是我相信谁一读到这样的话，谁都会反思一下，我觉得大部分人会赞同，很多人喜欢本雅明，也可能读了很多话，你都会觉得讲得好棒，确实人与人之间如果不说话，不去交谈的话，只是看，我觉得会更让人不安，交谈说话会免除人的不安，本雅明的话就到此为止。

再讲下去，在都市生活中给人的变化，他又有一个很典型的例子，我说的典型就是本雅明自己提了好多次，研究界也不断提，他分析波德莱尔的一首诗，《恶之花》里面的很著名的一首，名叫《给一位交臂而过的女人》。这首诗比较长，有3段还是4段，我不去读了，就是指在人群中行走，突然发现一位穿着重孝的靓女，她全身裹得紧紧的，你看不见她的皮肤，忽然间她提手拉了一下她的裙摆，小腿露出来了，那么看的人马上产生了暗恋，那么动人的女人，想要再看一眼的时候，这个女人消失在人群中，对这个女人产生了爱恋，但是这个爱只是一瞥中的爱。他的诗大致就写这些，最后产生了爱，这个爱只能是一瞥，人也看不见了，这首诗大致结束了。本雅明对这首诗进行了评价，当然他的评价是为了讲他的道理，有一句经典的话，他说：“大都市生活使爱蒙受耻辱，在那里，对爱的满足不是失败了，而是省去了。”他的评价就到此结束。

这样的话，我跟学生讲，学生都觉得讲得很好。我自己第一次读到也觉得很棒。因为大家可能都觉得在都市生活中找不到爱，因为爱都会失败。其实本雅明说，不是，你根本就没去追求爱，大家都是在人群中追求，就像在一霎那一瞥的爱一样，都省去了，你想追求，没法追求。要我解读就是，假如你理解到位，我觉得他讲得很棒，这就是本雅明的写作方式，他不把道理跟你逻辑推理来讲了很多，他就是把一些事件里面有意义关联的，他这么讲出来。

本雅明的一生在都市中，巴黎他写得最多了，他也有写柏林。柏林因为一小时我们没法讲很多，1900年前后的《柏林童年》、写他的传记，也大致都是由这样的片段组成。你读他的一些文字以后，你会茅塞顿开，会意识到一些很棒的道理，但是这些道理它不是用概念一个个跟你讲来龙去脉，讲原因，进行论证，根本没有的，这是本雅明的整个写作的特点，这个特点最典型地体现在他的《巴黎拱廊街》里面。

用今天的话来说，本雅明是一位文艺青年，他早年就进行文学创作，进行翻译，他二十几岁他就把波德莱尔从法语翻成德语，也有成就，拿稿费可以过日子。他的一生其实最关注的就是文学和艺术，那么他关注文学和艺术的目的，就是观察他所处这个时代艺术生活中，19世纪下半叶20世纪初的艺术中发生的一系列变化。

这一节我就讲到这里，下一节就跟大家讲讲他对现代艺术的解读，以及他的一些艺术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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