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袁筱一。上一节我们讨论了《恋人絮语》，这一节我们就能更好地体会什么是罗兰·巴特的暧昧和矛盾。

罗兰∙巴特似乎一生都不惧矛盾和暧昧。暧昧不明的语言构成了他独特的魅力。虽然有的时候不免也有些滑边。例如他在进入法兰西公学时的第一讲，在行将结束之际，他突然说：“语言既不是反动的，也不是进步的，它仅仅是法西斯主义的，因为法西斯主义并不是组织说话，而是强迫说话”，据说令在场的人目瞪口呆。（参见埃尔韦∙阿尔加龙多著，怀宇译，《罗兰∙巴特最后的日子》，第15页）他在法兰西公学引领时尚的时候，几乎凡是发话，皆能成为名言。甚至他后期的文本，诸如《恋人絮语》，《罗兰∙巴特自述》或者《文之悦》，都具有类似的堆积箴言的样式。然而这些箴言都说了些什么呢？罗兰∙巴特身边不乏指责罗兰∙巴特在生命晚期喜欢空洞而霸道地评价的人，在他们——“他们”当中，有支持罗兰∙巴特进公学的福柯，也有一直不太愿意与他共同待在结构主义阵营的列维-斯特劳斯——看来，罗兰∙巴特最适合的身份是随笔作家，而不是研究者，因为只有随笔作家是可以不顾虑体系、方法的，也只有随笔作家可以把感受、身体、欲望当作进入所有领域的可能通道。

但是这又如何呢？更何况，罗兰∙巴特的三十年，他还是有所坚持的。他最终抵达的结论实际上和他在《写作的零度》时的假设并不矛盾：语言的真实只是在碎片闪现的那一瞬间。罗兰∙巴特要做的事情就是抓住这一个个瞬间，尽量——以卡片的形式——呈现给我们。人生如此，言语如此，人生的生平竟然是通过言语被加以锻造的。但是，当今天，网络改变了我们的生活，知识也同样随着网络语言碎裂成片，人们不再妄想一种更新的，更真的，更能够给匪夷所思的生活以解释的“体系 ”时，我们难道不是更好地理解了罗兰∙巴特吗？我们难道不是更好地理解了这个“非本质”的世界吗？

所以罗兰∙巴特说，我们姑且享受文本的欢悦吧。这个世界本没有持有真理秘密的英雄，只有作为“文本的读者”，攫取的“一己之悦”。我喜欢罗兰∙巴特在《文之悦》的“巴别”一章中带给我们的有如身体沉醉一般的语言之悦：“古老的《圣经》神话被颠倒了，诸多整体语言（langues）之间的杂乱违碍已不再是种惩罚，经种种言语（langages）的同居，并肩工作，主体遂臻醉境：悦的文，乃是幸福怡然的巴别，通向成功的巴别。”（Alors le vieux mythe biblique se retourne, la confusion des langues n'est plus une punition, le sujet accède à la jouissance par la cohabitation des langages, qui travaillent côte à côte : le texte de plaisir, c'est Babel heureuse.）

是的，这就是在生活中温和节制，并不放纵，而在写作中却不惜冒险，已臻“醉境”（jouissance）的罗兰∙巴特遗赠给我们的最大财富。当他经历过了言语世界的种种，当他成为言语活动名副其实的百科全书编撰者，当他定义了写作，并用写作定义了真实的生活，他便丧失了活着的动力。这是他在1980年遭遇一场并不严重的车祸之后，毫无遗憾地撒手人寰的原因吗？很多罗兰∙巴特的研究者都提到过他在最后的日子里的疲倦。因为他知道，他已经越过了写作的起点。尽管从来没有期待过写作的报答和升华，可这样的透彻，对于生，对于写作来说，究竟是一种幸，还是不幸呢？

本讲内容就到这里。这一讲我们讲了罗兰·巴特这位难讲的人物，结构、结构、符号，和文本有关联的身体和欲望——这也是罗兰·巴特与其他文论家思想家的不同之处。他的鲜明标记把我们带入了另一个通道，让我们体会到言语属于所有人，不仅仅属于作者，虽然这一讲我们没有花很多时间去讲他的“作者已死”的概念。言语的真相属于所有人，包括读者，罗兰·巴特在某种程度上是解放了所有的读者。无论读者的文化程度多高，读过什么，“读者”都是人们共有的人份。所以解放读者，也是解放全人类。这也是我们阅读罗兰·巴特的意义之一。文末我提供了一份书单，帮助大家加深理解。欢迎大家继续研读、讨论。我是袁筱一，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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