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世界》和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我是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的郭英剑，很高兴为大家继续讲解莎士比亚和他的代表作《哈姆雷特》。上一节，我们介绍了莎士比亚其人以及他的作品与地位，这一节我们着重来看一看《哈姆雷特》在人物塑造、 语言和情节上的精彩之处。

莎士比亚曾经说过，他的作品“就是给自然照一面镜子，给德行看一看自己的面目，给荒唐看一看自己的姿态，给时代和社会看一看自己的形象和印记”。《哈姆雷特》是莎士比亚所有戏剧中篇幅最长的一部，也是莎士比亚最负盛名的剧本，作为时代的缩影，它巧用娴熟的艺术技巧，映射出了社会百态与人生万象。深刻的悲剧意义、复杂的人物性格以及丰富完美的艺术手法，代表了整个西方文艺复兴时期文学的最高成就。同时，其戏剧艺术创作的“反映自然”的方法，塑造人 物形象的典型化和生动的情节、丰富的语言，都对世界文学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莎士比亚高超的艺术构思和娴熟的艺术技巧主要表现在多面立体的人物性格、力透纸背的遣词造句、一波三折的延宕情节三个方面。

1、多面立体的人物性格 

莎士比亚首创了现实主义手法，对人物的塑造达到了登峰造极的水平。他独具匠心，建立起了一个巨大的人物画廊，塑造了一系列性格复杂、多姿多彩的人物形象，所有的人物都栩栩如生、真实可信。他的剧本正如一幅巨大的油画，包罗万象，五彩缤纷，给读者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我们首先来看哈姆雷特——剧中的主人公、丹麦王子。虽然出身王室贵族，却就读于当时新文化的中心德国威登堡大学，因此他深受人文主义思想的熏陶，对人类持有美好的构想。归国后，父王突然去世和母亲匆匆改嫁的现实打破了他的理想， 他从此抑郁苦闷。待父王鬼魂出现，他得知了罪恶的制造者，重新燃起改变现状的强烈愿望，决定为父报仇，担负起重整国家的重任，体现出高度的社会责任感。

哈姆雷特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热血青年，他本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一位贤明君主，但是残酷的社会现实迫使他不得不通过装疯卖傻这一麻痹敌人的迂回策略来替父报仇。在敌强我弱、孤立无援的恶劣情况下, 哈姆雷特敢于针锋相对地展开斗争，机智敏锐地识破了奸王设下的一个个圈套：先是戳穿了波洛涅斯和罗森克兰等人进行刺探和监视的把戏；又用激昂劝说使王后发现天良；接着采用调包计除掉了奸王的两个走卒，把奸王借刀杀人的阴谋击得粉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双重陷阱——毒剑和毒酒还给了奸王。在每一个回合的斗争结束，哈姆雷特的形象都更加高大了一些，从而成就了《哈姆雷特》这出巨人的悲剧。

批判性思维就是要倡导在不疑处生疑，辩证全面地看待问题。现在不妨让我们换个角度来思考一下，哈姆雷特在整个过程中，有没有做得欠妥的地方呢？

应该说还是有的。比如，虽然在德国接受人文主义思想的熏陶，具有先进性的一面，但在很多时候，他又相信鬼魂之说，信奉上帝在无形中操纵着人世间生杀予夺的大权，使他在克劳狄斯做祈祷之时，没有动手将他杀死，错失良机。他天性善良，不相信叔父和母亲会背弃父亲;当面临家国重担时，其忧郁的性格 又表现出软弱的一面，难以承受重负，是一个敏于思考却困于行动的人物。哈姆雷特虽然最终完成了复仇，但这是以牺牲自己为代价的，玉石俱焚的结局虽然说明在当时的英国，封建势力仍有翻天覆地的强大力量，但也从另一个角度反映出人文主义者本身的阶级局限。

人文主义思想在当时还是一种全新的思想，虽然它在反抗封建礼教方面体现 出了不容小觑的先进性，但它毕竟还不成熟、不完善，不可避免地具有局限性。 人文主义者是不愿意通过暴力和血腥的方式来解决问题的，这点对于哈姆雷特也毫不例外。哈姆雷特才能超众，决心要扭转乾坤，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但他总是郁郁不乐、优柔寡断，在矛盾中不断挣扎，这对哈姆雷特复仇起了延迟作用。他曾多次问自己：“除了我——倒霉的我以外，谁能改变这混乱颠倒的时代?”这映射出人文主义者哈姆雷特改造社会的世界观。他过分相信自己，把个人看作整个世界的拯救者。虽然受到人民群众的爱戴，但他并没有信任依赖他们的力量， 使自己始终处于单枪匹马的境地，这就注定了他与黑暗势力同归于尽的悲惨命运。哈姆雷特一方面要求个性解放，敢于向黑暗势力宣战，但是另一方面又排斥大众的帮助，具有一定的盲目性，哈姆雷特的悲剧结局是个人英雄主义走向灭亡的象征。

需要强调的是，这样的解读不是要恶意丑化主人公形象，而是哈姆雷特身上 所具有的这种多或少的偏执极端、缺乏变通，既体现了他做为上流社会精英人物所具有的一种坚守和自负，也反映出作为“人”，他的身上所固有的一些缺陷特征。哈姆雷特是一个性格有缺陷的人物，但正是性格上的缺陷，使莎翁悲剧作品中的人物具有较高的审美意义。莎翁对瑕不掩瑜的人类的高度赞美，意在还原真实的人类。这也是作者独特的高明之处，他展现在我们面前的人物，绝不是完美无缺的神一般的存在，而是有血有肉、受感情支配、有瑕疵的普通人，正是这 些瑕疵的存在，人物形象才会丰富饱满，变得鲜活起来。

总之，莎士比亚在刻画哈姆雷特这一人物形象时并没有明说其复杂性格，而是通过他在复仇之路中的所思、所想、所做来塑造其形象。一个成熟的作家从来不会随意给主角、给人性下定义，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人性的优点弱点到底谁占上风？这都要看读者个人的体悟。毕竟“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毕竟，一千个人眼里，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此外，莎士比亚对于克劳狄斯的塑造也精准地抓住了人性的黑暗面。克劳狄斯是当时英国社会封建主义制度邪恶势力的象征、反动王权的首脑。他杀兄、篡位、娶嫂后，奸诈邪恶，荒淫无耻，无恶不作。表面上谎称老国王被毒蛇咬死， 对哈姆雷特百般关照，甚至把他视如己出，宣称死后将让位于他；实际上却夺去了哈姆雷特的嗣位权，并千方百计除掉这个潜在威胁。因此，在阴险、狠毒、虚伪的克劳狄斯身上，透露出封建暴君和原始积累时期资产阶级野心家的种种丑恶特征。

文艺复兴运动使欧洲进入了“人”的觉醒的时代，人们对上帝的信仰开始动摇。在个性解放的旗帜下为所欲为，这是当时的一种时代风尚。这一方面是思想的大解放，从而推动了社会文明的大发展；另一方面，尤其是到了文艺复兴的晚期，随之产生的是私欲的泛滥和社会的混乱。面对这样一个热情而又多元的时代，人到中年的莎士比亚已不像早期那样沉湎于人文主义的理想给人带来的乐观与浪漫，而表现出对理想与进步背后隐患的深入思考，《哈姆莱特》正是他对这种隐患的审美观照。作为一个极端利己主义者，国王克劳狄斯身上体现了文艺复兴晚期所看到的一个人走向极端的扭曲现象，他犯下了众多不可饶恕的罪过——谋杀、贪婪、乱伦、嫉妒、纵欲等，既掌握着他人的欲望，自己也被欲望所操纵。

整场阴谋的幕后黑手是克劳狄斯，剧中每一个主要人物的死亡都与他相关联。毒药意象贯穿整部戏剧，意味着克劳狄斯心中的奸诈和谋杀意念，内心的邪念和恐惧并存，从一个地点蔓延到另一个地点，一个灵魂推及另一个灵魂，臭气熏天的气息随处可闻。

“黑夜”是整部戏剧的基本底色、悲剧激烈冲突的特定情境，奠定了整部戏剧沉郁顿挫的风格。“黑夜”象征着一手遮天的克劳狄斯野心、权欲和邪恶的纠缠，在铺天盖地、欲盖弥彰的黑暗中，人的视觉感官被模糊，各种矛盾错综复杂， 是非黑白颠倒混乱，上演着信仰体系崩塌、人性溃败的狂欢盛宴。最后，克劳狄斯终究没有逃脱死于哈姆雷特复仇之剑下的悲剧性命运。克劳狄斯之死的价值， 在于莎士比亚清醒地认识到了欲望不加节制所造成的猖獗狂乱的破坏性结果，并对人的极欲与罪孽、暴力与兽性加以鞭挞，预言了正义与光明必将到来的结局，展现了莎士比亚对“理性之国”秩序恢复与重建的憧憬。

2、力透纸背的遣词造句 

英国诗人托马斯·格雷在谈到莎士比亚时说：“每一个词到了他手里，都成了一幅画。”莎士比亚使用的语言丰富多彩、准确精辟、生动活泼。他不仅词汇量巨大，而且善于驾驭语言，创造出了许多新的词汇、短语和双关语。是他敞开了语言大门，将他所处时代的语言几乎全部收入囊中。当今英语中许多词汇、短语、 用法、谚语和格言都是从他那里继承下来的。

文艺复兴时期的英国作家普遍善于玩弄文字游戏，莎士比亚更是顶级高手。在他的戏剧作品中，其语言机锋比比皆是，精彩纷呈，让读者咀嚼作品之后，更觉余味悠长。在这里，我举三个方面的例子。

第一，作者擅长运用多种语言技巧，如双关的修辞手法，对比的表现手法， 叠韵、双声的音节，整句的形式等等。下面，我们仔细分析一下哈姆雷特出场时与国王的对白，窥斑见豹，充分领略莎士比亚这位语言大师惊人的语言力量。

King: But now, my cousin Hamlet, and my son—
Hamlet [Aside]: A little more than kin, and less than kind! 

王：可是来，我的侄儿哈姆莱特，我的孩子——
哈 [旁白]：超乎寻常的亲族，漠不相干的路人。

莎士比亚在运用心理独白这方面，是其他人难以望其项背的。“A little more than kin, and less than kind.”这句话是哈姆雷特的第一句台词，在全剧中的作用不言而喻。它句式较为整齐，运用了A little more than与less than这样的对比及句内叠韵、kin与kind的双声及双关，曲折而微妙地表现哈姆雷特此时既愤恨又 疑虑的心情。哈姆雷特对父亲暴死本就抱有怀疑，再加上叔父僭位娶母，更是使他大为不满。“kind”有“符合自然法则的”“友善的”“有亲属关系的”之意，“less than kind”更是意味深长，哈姆雷特认为克劳狄斯与自己并非一类人，其居心不良，实非善类之义；也指克劳狄斯着急迎娶新寡嫂子，无情无义，违背人伦，不 合法则。

接下来，克劳狄斯与哈姆雷特继续交锋：

King: How is it that the clouds still hang on you? Hamlet: Not so, my lord. I am too much in the sun.

王：为什么愁云依旧笼罩在你的身上?

哈：不，陛下；我已经在太阳里晒得太久了。

这里可以看出莎士比亚运用双关语的巧妙，表面上是哈姆雷特对国王问话中规中矩的应答，却又精确地显露出他内心的不悦。这里的clouds不仅暗示哈姆雷特满脸阴沉的愁绪，而且又能让读者联想到灰黑等暗色调。当时，老国王的丧礼刚刚结束不久，宫殿内便热闹非凡，准备克劳狄斯的新婚大典。大家都迅速换掉丧服， 穿上鲜艳服饰，唯独哈姆雷特丧服在身，与喜宴格格不入。这显然让僭王注意到他执拗的对抗，也让戏剧冲突更有张力。哈姆雷特身着黑色丧袍，如“乌云”（“clouds”）笼罩；而其他人为庆祝新国王大婚，迅速换上了华冠丽服，如“太阳”般耀眼。这又形成了鲜明的色彩冲力。此外，这里的“sun”和“son”谐音双关，既指“太阳”， 又指“儿子”，在对比中强化了讽刺色彩和反讽意味。哈姆雷特受不了僭王假惺惺的“慈晖”对“儿子”的关心，更受不了僭王称呼自己为“儿”。这传递出了哈姆雷特的疑惑与愤懑，对叔父克劳狄斯阴阳怪气之语的指责。哈姆雷特出场台词，包括独白在内，短短四句话，多种语言技巧运用得炉火纯青，显示了巨大的语言魅力， 体现了作者丰富的语言智慧。这使读者直接感受到主人公的内心，强化了戏剧冲突，增加了审美愉悦，有利于读者对之后的情节走向作出预判：哈姆雷特和其叔父，势必将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哈姆雷特》剧照（英国国家剧院2015年版） 图源网络

第二，作品中的人物，因各自的身份和性格的不同，都有相应的特征鲜明的 修辞手法与言语表达。莎士比亚根据不同人物的生活背景及社会地位来确定用语的文雅与粗俗，采用不同语言风格将人物形象塑造得栩栩如生。在《哈姆雷特》 中，主人公哈姆雷特的看似满口荒唐之言，但是其疯言疯语中蕴含丰富的哲理性，闪烁着莎士比亚的智慧火花和艺术光芒，给读者和观众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Whether‘tis nobler in the mind to suffer The slings and arrows of outrageous fortune, Or to take arms against a sea of troubles, And by opposing end them.’

活着，还是不活，这是个问题:

究竟哪样更高贵，去忍受

那狂暴的命运无情的摧残，

还是挺身去反抗那无边的烦恼，

把它扫一个干净?

再比如，在刻画御前大臣波洛涅斯的形象时，文中说道：“老天爷，果真像个骆驼……后背果然像个鼬鼠……真像个鲸鱼。”从这简短的语句便可预判波洛涅斯是一个阿谀奉承、见风使舵之人。而且，他满嘴空洞无物的废话让人顿感其庸俗：“陛下可以相信，我对上帝，对皇恩浩荡的陛下，看重责任就好比看重灵魂。”

再如，在刻画单纯善良、向往纯洁爱情的奥菲利娅时，莎士比亚从始至终采 用诗句一般清纯的词句，通过语言暗示人物的性格特点。雷欧提斯警告奥菲利娅要慎重考虑哈姆雷特对她的爱慕，说那是“青春呈现出的一朵紫罗兰，开得早，谢得也快，甜甜的，可不能持久，只供一刹那赏乐的一阵花香，如此而已。”A violet in the youth of primy nature. Foward, not permanent, sweet, not lasting. The perfume and suppliance of a minute-No more.

作为一名杰出的语言大师，莎士比亚在作品创作中很注意语言的锤炼与斟酌， 此处形象而贴切的比喻暗示了说话人的爱情观。

第三，在不同的处境中，人物所表现出的心境、语言也随之变化。在不同情节背景下，哈姆雷特的语言是具有不同的风格的，激烈、沉静、刻薄、幽默并存， 时而具有高度的哲理性，时而又略显粗鄙。比如等候父王鬼魂的时候，哈姆雷特的语调抑郁低沉，他和同学聊天时说道：”有些人品性上有一点小小的瑕疵，或者是天生的，或者由于某一种特殊的气质过分发展到超出了理性的范围……这些人就带了一种缺点的烙印，使他们的另外品质不免在一般的非议中沾染了这个缺点的溃烂症。一点点毛病往往就抵消了一切高贵的品质，害得人声名狼藉。”在他装疯卖傻时，其语言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而在他斥责母后匆匆改嫁不守贞操时，则如疾风骤雨一般咄咄逼人。这些不同处境中的语言从全方位地揭示了哈姆雷特的内心世界及其性格特点，充分体现了其思想的变化及矛盾的发展。

莎士比亚采用不同的语言风格将哈姆雷特的性格特点表露无遗，因此，读者在品读剧本时通常会有不同的感悟，不同时间及不同读者在头脑中构成的哈姆雷特形象也非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