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毛亮
2020-09-03·阅读时长9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大学英语系的毛亮。欢迎和我一起重返文学的正典时代。
那么这一节,我想谈谈詹姆斯的一篇评论文章《小说的艺术》和詹姆斯小说的创作。
这次讲《画像》这部小说,我想先绕个圈子,先讲一下詹姆斯在《画像》出版之后、发表的一篇文学评论文章《小说的艺术》(The Art of Fiction, 1888)。之所以要绕这么一个弯,是因为这篇评论文章对我们理解《画像》、包括詹姆斯其它的经典小说,都会有特别大的帮助,值得先提出来预先说一说。这篇论文也是詹姆斯最为人所熟知,最重要的一篇文学评论文章。可以说,这篇论文是詹姆斯在完成《画像》之后,对自己的小说创作所做的一个理论总结。如果我们把《画像》这部小说和《小说的艺术》两个作品相互印证,我们也能够更好地解读《画像》这部小说。
詹姆斯写这篇文学批评的直接动因,来自当时英国作家行会(Writers’Guild)的主席沃尔特·贝桑(Walter Besant,1836—1901)发表的一篇讨论小说的文章。贝桑以他的身份,对当时的英国小说家,提出了一系列他们应该遵守的基本原则。面对晚期维多利亚社会的现实状况(比如社会思想的日益多元,文学艺术层面的共识也在弱化),贝桑在文章中坚决捍卫了维多利亚文学传统的道德理念,特别是文学应该教化大众的道德原则,用他的话说,小说必须首先具有“有意识的道德目的”(the conscious moral purpose)。

▲沃尔特·贝桑
詹姆斯的论文,反对的恰恰就是贝桑最看重的、文学必须教化的道德预设。在詹姆斯看来,这样的预设,实际上成了维多利亚小说家都必须服从的教条,而詹姆斯认为小说要想进一步发展,首先要打破的就是这样的教条。所以,詹姆斯说他首先要做一个“对文学自由的呼吁”(a plea for liberty)。
詹姆斯说到“文学自由”是什么意思呢?首先,它不是一个空洞的口号;相反,这个提法后面有实践和理论层面的具体内容。从理论上讲,这就是说小说创作应该没有任何预设的规定和套路。詹姆斯强调,用任何教条来限制小说家的自由,这样所产生出来的文学作品不仅是不真实的,同时也是不道德的。詹姆斯认为,贝桑所希望看到的,无非是英国小说家要“构想一些充满美德、积极向上的人物形象”;另外小说必须要有一个happy ending,即我们所说的那种‘大团圆’式的结尾。詹姆斯讽刺说,在这类皆大欢喜的结尾里,小说家的任务是“分配各种奖金、终生津贴、以及安排丈夫、妻子和小孩子的幸福归宿,还有其它大笔的金钱需要安排”。最后,小说的语言还得“轻松乐观”(cheerful),读者读起来也不会被“烦人的分析或描写”所打断。就是说,小说的语言不要太难,作家有责任避开过于思辨化的分析和表达,小说用处就是娱乐和教化大众,所以让一般人喜闻乐见读得懂就好。
我们看到,詹姆斯对贝桑的反驳,首先基于一个常识,即贝桑提出的这些原则,是对人性的随意裁剪。詹姆斯反问到,个体的人生经验,果真能被如此程式化的叙事套路所规定吗?在文章中,詹姆斯提醒读者,事实上,个体真实的“经验”过程,是完全自由的,因为“经验的过程从来就是无限的,从来不会真正终止,它是一个规模大得不可限量的感知过程,仿佛是一个由极纤细的丝线所编织成的巨大的网,悬挂在自我意识的厅堂中间,用来捕获每一个漂浮在空中的细小颗粒。”这是这篇评论文章里面非常有名的一段理论表述,根据这个心理学认识,詹姆斯在文章中随即说到,小说的基础,只能是一个人对世界个人性的,最直接的印象(a direct personal impression of life)。虽然艺术家最终不得不赋予本质上无限和不间断的人生经验一个有限的、有明确范围的艺术形式,但是我们必须看到,人生经验的过程,本质上是无限与自由的,这是它不可改变的基本特征。换句话说,自由,首先是个体人生经验的本质,同时也是艺术家表现和再现生活经验的前提,这两点都不能被预设的教条来束缚,即使是具有道德关怀的教条也不行。注意,这个提法并不是对文学道德性的否定,詹姆斯要说的,是只有因“自由”的经验而得来的“真实”,才是小说这个文体能够成立、而且能够最终教化“人心”的前提。

▲贝桑纪念牌
位于英国伦敦Victoria Embankment
如果说个体的真实经验是小说的基础,那么詹姆斯由此引申出的另一观点,即文学的自由和小说家的自由,就是尽最大的努力,去表现一个完整的人性(而非贝桑那种被预设好的人性)。所以,在文章里面,詹姆斯提出了两个非常关键的观点。首先,他指出,“文学和小说的道德力量的本质,就在于它能够观照人生活的全部经验”(survey the whole field), 任何对人性内涵和人生经验的回避,都不过是道德上的“胆怯”(diffidence)而已。第二个观点则更为关键,詹姆斯说,“一件艺术品最深刻的品质总是来自创造者自身心灵与头脑的品质”,而“创造者的心智越敏锐和精微(fine),一部小说、一幅绘画或一件雕塑就越能够具有艺术之美和道德之真(beauty and truth)”。如果把这两个观点结合起来,詹姆斯讲了这样一个原则:文学的道德性源自对完整人性的观察和思考,其次,一个作家越能用他的心智,把握住人性的整体面貌和其中最细微的曲折之处,那么他的作品就能同时具有道德性和艺术性。这是为什么詹姆斯在《小说的艺术》中相信,艺术家的“道德感”(the moral sense)与他的“艺术感”(the artistic sense)是可以“彼此相伴”的。
詹姆斯对人性的看法,从思想传统上讲,与英国和美国的清教观念是很不同的。贝桑的说法本质上是清教的,即人性本恶,因此对人的实践行为包括文学创作,才需要预先的道德的约束和规范。虽然詹姆斯是英美小说家中最擅长描写“人性恶”的一位作家;詹姆斯的小说许多是对人性“恶”鞭辟入里的分析表现。但是,我们要注意,即在詹姆斯的小说中,代表“恶”的那些人物,从来都不是小说叙事的中心人物。而且,詹姆斯小说中,代表“人性恶”的人物不单是不道德的,他们首先缺失的,是自由发展和改变自我的能力。换言之,詹姆斯笔下“恶”的人物,首先是不“自由”的。他们的心灵是凝固和封闭的,《一位女士的画像》中费了计谋娶了伊莎贝尔的奥斯蒙德就是一个典型。
相反,像《一位女士的画像》中的伊莎贝尔、包括所有詹姆斯经典作品中的中心人物,他们能够获得一种道德的自觉和新知,根本上是因为他们具有“自由”的人格和自由的经验,而不是说他们天生就是“天使”,实际上他们都不是(他们出场时都是有深刻缺陷的人物)。这和维多利亚小说中那些天使般的人物还不一样,詹姆斯笔下的人物很像我们,今天的我们去理解他们,我觉得没有什么困难。
我认为,詹姆斯骨子里相信,“自由”不是一种需要利用宗教或道德进行“管控”的危险,而是人性中的“善”得以生长和实现的第一前提。当个体的思想与行动得到最充分亦即最“自由”的展开时,他相信,人能认识到的,必然不只是人性中“恶”的方面;因为人性中的善和美,责任与温情,爱与友谊,必然也会在“自由”的经验过程中,被切实地感知和真诚地激发出来。(这是詹姆斯为什么会严厉地批评法国文学家,比如福楼拜和莫迫桑的色情描写,比如左拉的幼稚可笑的环境决定论,因为他们笔下的人性是狭隘缺失的)。
詹姆斯和贝桑之间的这场辩论,是詹姆斯对自己小说创作的一个理论思考和总结,碰巧遇到贝桑这篇捍卫道德教条的文章,就激发了詹姆斯去全面阐述一系列对小说创作至关重要的理论问题。詹姆斯这篇文学批评文章,与他自己的文学写作方法也有密切的关联,所以我觉得先说一下《小说的艺术》,对我们欣赏和体会《画像》这部小说的艺术特点,很有帮助。
比如,詹姆斯对经验的“个人性”的强调(经验首先是“我”的经验,不是被外在力量规定的),对小说写作而言,就意味着情节的相对弱化,和人物的重要性的提高。换言之,“人物”而非“情节”,变成了小说的核心。这是詹姆斯小说理论直接的、创作层面的后果。詹姆斯的小说不再重复维多利亚小说的情节套路,而是以一个具有想象力和自由人格的人物为核心,而所有的情节安排,都服务于这个人物思想和行动的展开和演变。维多利亚小说的情节范式,比如“大团圆”的结尾,比如强调个体与社会之间的妥协和解,对詹姆斯而言,都是对人性有害和随意的裁剪和扭曲。
詹姆斯认为,既然作家有绝对的艺术自由;那么与此相应的,则是作家也应该赋予他笔下的“人物”以同样的行动和思考的自由,而不应预先把道德观念“定制”到这个“人物”的性格之中去。所以,在詹姆斯为纽约版《画像》所撰写的前言中,他提到自己的好朋友,俄国作家屠格涅夫构思小说的方法。他回忆到,屠格涅夫从不先从情节(plot)入手,而是先努力想象一个或几个“人物”,并试着让这样的“人物”如真人一般沟通交流,最后才去设想和安排最能展现这些“人物”内在特质的情节和场景。詹姆斯说他自己在写作《画像》的时候,也依循了屠格涅夫的方法,先构想了伊莎贝尔这个鲜明生动、自由天真的美国女孩的形象,而在之后的创作中,他反复思考的问题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伊莎贝尔会怎么做”?换言之,小说情节提供的是一系列的场景,让伊莎贝尔这个“人物”在其中能够自由地行动,思考和选择,詹姆斯就像是一位画家,只是去记录伊莎贝尔的思想,情感和行动的过程,而不是去管束和引导她。所以,这部小说的题目是《一位女士的画像》。
赋予一个人物这样的自由,也意味着赋予她同样的责任和担当,詹姆斯不会像很多维多利亚作家一样,用情节的安排让小说人物避免过于激烈的冲突对立,詹姆斯笔下的经典人物,因为拥有不受外在约束的自由,所以必须面对随之而来的全部后果和责任。小说作品的道德内涵,就源自自由与责任之间的辩证关系。这个创作方法,是詹姆斯文学理论思考的直接后果。
在詹姆斯去世之后,他的崇拜者开始把詹姆斯的小说,当作一种纯粹和完美的叙事艺术的典范,还罗列出一系列所谓詹姆斯小说的标志性特征,如小说叙事采用单一情节而非维多利亚小说常用的多情节多声部的结构,比如小说采用单一视角并放弃所谓作者的全知视角,比如小说中高度戏剧化的叙事风格(表现多种不同观念利益情感的互动交锋)。我对这样的说法,是有些不以为然的。一个是因为它们太绝对了,詹姆斯也写过多情节多声部的小说,而且詹姆斯小说里也不是说只有一个主要情节,其它情节线索就不重要;另一个是这样的纯粹技法的讨论,带有太多唯美主义和为艺术而艺术的色彩,而詹姆斯本人从来都不认同这样的观点。詹姆斯重视文学形式但不认同形式主义。
詹姆斯喜欢在小说中安排高度戏剧化的对立(即不同人物的人格,利益、价值观之间的差异和冲突),不过,这还是源于他对艺术自由与道德观念之间关系的考虑。在现代社会里面,没有任何宗教、道德和政治的预设教条,可以不经过个人的经验和判断而自然而然地成为普遍的权威。詹姆斯对于经验的“真实性”的重视,本质上是对“个体自由”作为现代社会价值观基础的确认。由此出发,詹姆斯才会在小说里强调个体性视角的重要性,同时强调作家对人性的全部内涵要做一种无畏和全面的探索和表现,而且他也拒绝任何统摄性的权威来仲裁个体人物的命运,所以小说中戏剧化的对立以及开放性的结尾,才会成为詹姆斯常用的写法。
实际上,早在1868年,詹姆斯就已经在一篇评论文章中写了这样一段话:“教条化批评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而任何“公共性的意见和公共性的趣味都只能是悄悄地从一千个个体所独有的想法和信念中逐渐沉淀和升华出来”。就是这样具有高度现代性的历史意识和人本主义的道德观,才让詹姆斯选择这样的叙事方法,而《画像》这部作品,之所以选择了伊莎贝尔这样一个人物作为主人公,同时小说的情节和关怀也明显溢出了他所批评的、或贝桑所提倡的那种道德教条,其根本原因就在于此。
这一节就讲到这,下一节我们来一起看看《画像》这本小说。
打卡啦!中读君课后作业时间:
《小说的艺术》传达了詹姆斯什么样的创作理念?
你赞同这样的创作理念吗?
欢迎分享转发
与更多人一起共读经典
重返文学的正典时代


发表文章21篇 获得24个推荐 粉丝159人
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
现在下载APP,注册有红包哦!
三联生活周刊官方APP,你想看的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