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毛亮
2020-09-03·阅读时长9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来自北京大学英语系的毛亮,欢迎和我一起重返文学的正典时代。
小说第二部分里,伊莎贝尔陷入了与Osmond的婚姻困局,现实磨掉了伊莎贝尔年轻时幼稚的想象。但是,我们不能把这个转变,简单地看成一个悲剧,好像伊莎贝尔性格中的缺陷和她的“骄傲”(pride or hubris)让她陷入了骗局。现代小说都不是像亚里士多德的悲剧理论那样简单。我们不要忽视,伊莎贝尔的性格中的那些弱点,恰好也是她后来能够获得心智成熟与道德意识的种子。其实,我们去想一下,这个道理并不难懂,因为自恋与自尊,自尊与尊重他人,反对习俗和独立思考,这些“缺陷”和“美德”之间并非不能转化。伊莎贝尔后来转变的关键,在于个体如何能够获得方向感,如何在社会秩序中判断与行动,承担具体的角色和伦理责任,给予自己稳定和持久的环境,可以去明了自己的内心,去洞察他人的善恶。这样的转变,将人格的缺陷一转而成为人格力量和美德的源泉,于是想象的自由一转而成为实践的自由,这是伊莎贝尔走向成熟的根本,也是理解这部小说的一个关键。
关于这一点,我们应该仔细读一下第42章,詹姆斯自认为这一章是平生写作中最为得意的一个章节;当然,在当时的英美小说里,用这样长的篇幅和整整一章,来专门表现一个人物的内省和反思的心理过程,的确很不同寻常。在这一章之前,Osmond刚刚暗示伊莎贝尔,应该利用自己之前与沃伯顿的纠葛来引导沃伯顿娶pansy为妻。这个建议不仅是不体面的,而且也让伊莎贝尔陷入了更大的伦理困局,她与Osmond的矛盾自不用说,她和继女Pansy的关系怎么摆放,她是否应该违背Osmond的意愿去帮助Pansy与她真正喜欢的Rosier。而且,伊莎贝尔还另有一层更隐秘的忧虑,这关乎沃伯顿对她的情感,她隐隐约约地怀疑,沃伯顿看似喜欢Pansy,实际上也许是想以这样的方式去接近自己?(后来证明的确如此,Ralph明确告诉了伊莎贝尔,沃伯顿的真正目标是她而非Pansy)。可以说,在小说第一部分里面,从来不愿意与社会发生任何瓜葛的伊莎贝尔,在这个时刻却深深地陷入到一个极其复杂纠结和难解的伦理困境之中。

▲亨利·詹姆斯亲笔签名
在这一章里,詹姆斯在文字上也刻意安排了一系列的对比,来凸显伊莎贝尔的人格变化。比如,在小说的开头,伊莎贝尔相信“这个世界充满阳光,而且给予了她无限的空间”,而詹姆斯在这一章里,却刻意让伊莎贝尔独自坐在黑夜之中。此时她的内省不像她原来想象的那样,仿佛在阳光里去花园做一番漫步游玩,而是要深入人性的幽暗曲折之处,去洞察善恶的表征。最主要的一个变化,则是伊莎贝尔自我认知的变化。在小说的第一部分,这个人物的“想象力”实际上意味着判断力的缺失,她的内心世界充满了混乱无序的直觉与印象,她的想法随着这些变化无定的“图像”而变化。但是,在这一章里,伊莎贝尔开始试图叙述自己的故事,她开始回忆,开始梳理自己原来的想法,开始把自己的经历一点点地拼接起来,组成一个清晰的叙事,通过这样的story-telling,伊莎贝尔婚前和婚后生活的真实情形也一点点清晰起来,包括她的经历,情感和选择的前因后果,以及她所面对的当下处境的善恶纠缠。(西方学者保罗·利柯曾经说过,西方文学里面,说故事或叙事文学,是道德观念得到具体化表现的最重要的一种方式。)
与此同时,我们发现,这里是小说中第一次詹姆斯作为作家和他笔下的人物完全重合,或者说詹姆斯在这里把说故事的自由,全部交给了伊莎贝尔这个人物,让她自己去说清楚自己的人生故事。 当伊莎贝尔能够跳出自我,开始用一种客观、明晰和连贯的方式来解读她自己的生活时,她也就能看清楚自己的处境,洞察他人的内心,做出明确的判断和选择,不再被倏忽不定的印象所左右,不再被表面的虚幻所迷惑。从这里开始,我们开始看到一个完全不同,充满精神的、积极行动的伊莎贝尔。她逼退了沃伯顿,绕过了Osmond和Merle,与Pansy和Rosier暗中沟通,最终让继女Pansy至少有机会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小说的42章是非常具有詹姆斯风格的一章,但是单单看到詹姆斯运用心理叙事是远远不够的,这一章的关键问题,涉及到个体如何能真正拥有自由。詹姆斯否定了爱默生式的个人主义,那种简单地反对习俗,拒绝社会角色,执着于自我意识中的灵感直觉的自由观念。这不是通向自由的途径,反而是让人失去自由的陷阱。伊莎贝尔在这一章里的反思,也是她自我认知的重构,或者说她逐步明白,清晰的自我认知需要一个连续和稳定的经验世界,既不是瞬间的成就,也不是漫无目的的漂流所能够到达。那么,这个稳定和连续的经验世界在哪里呢?其实,它不就是我们每天生活于其中的、那个日常的社会吗?包括它的习俗、角色和责任?我们承担的角色和责任,实际上赋予了我们真实的、逐步实现自我的空间。在判断、选择和行动中,我们认识自己并认识他人。这才是通向自由的道路,也是伊莎贝尔觉悟的根本内涵。
如果看到这一点,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伊莎贝尔在小说的结尾会决定回到罗马,她拒绝摆脱自己名存实亡的婚姻。对这个结局,批评家们一直是众说纷纭。其实,问题的关键,并不是批评家所说的,伊莎贝尔回去会做什么?许多批评家是在争论这个问题,我倒觉得它没有那么重要。我想提醒大家注意的是,小说结尾里面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细节,在Ralph去世之后,伊莎贝尔早年的追求者美国人古德伍德也赶到了英国。古德伍德劝说伊莎贝尔随自己回美国,而不必再与Osmond这个恶棍纠缠。小说中,他告诉伊莎贝尔,你看我们两个都还年轻,我们没有负担,我们是自由的,世界如此之大,我们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为什么还要纠结你囚笼一般的婚姻呢?
我觉得恰恰是这一番话点醒了伊莎贝尔,詹姆斯在这里借了古德伍德之口,让伊莎贝尔之前那些虚幻的、有关自由的想象,再次呈现在她的面前。而且,古德伍德的话,与Osmond与伊莎贝尔订婚后所说的话,在文字上几乎一模一样。这显然是詹姆斯的刻意安排。但是,这些话此时已经不能再欺骗伊莎贝尔了。伊莎贝尔的回答非常简单: “不,这个世界很小”。有些批评家把这句话当成伊莎贝尔悲观情绪的表露,好像她已经失去了活力,也没有了自由的想法。我觉得恰恰相反,小说整个的第二部分要说的,就是“世界很小”这个道理,这个世界的“小”是因为它的具体和真实,但这个具体和真实的世界,才给了伊莎贝尔角色,责任,选择和真正的自由。这是她此刻不会再被欺骗的原因。我们的确难以确定伊莎贝尔未来的道路,但这个世界很小,是因为我们在每一个街角都可能不得不去判断善恶和真伪,不得不去选择和行动。

▲亨利·詹姆斯的家庭成员合照
在伊莎贝尔离开罗马,独自坐火车敢去英国见Ralph最后一面时,她正处于人生的最低谷,自己的婚姻已经破裂,她唯一的知己在弥留之际,而她的继女Pansy被禁锢在修道院内。即使在这样的时刻,詹姆斯笔下的伊莎贝尔也不失其人格的力量,我想引用下面这段话,这段话是《画像》里最打动我的一段文字:
“在她灵魂的深处,在一切想放弃的念头后面,她依然意识到她需要面对的、属于她自己的生活还远远没有结束。有时候,这样的念头不仅是一种启示,也是一种让人重新找到活力的东西。这是人格之中仍然具有力量的证明,证明她终究有一天还会得到幸福。如果活着只是为了受折磨,承受生活给予人的、不断重复和日益深刻的痛苦,那么她觉得她自己的价值和她的人格肯定不会让她陷入这样的处境。不过,她又想,为什么总是把自己想得这么美好呢,这是不是一件愚蠢而又虚荣的事情呢。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能确保我们的珍贵和美好呢?况且,珍贵和美好的东西被毁灭,历史上不是比比皆是吗?难道这不正好说明,一个人如果真的那么珍贵,他反而就越有可能遭受痛苦?也许,如果想不那么受苦,那就应该让自己觉得自己皮实和粗糙些才好。此时掠过她眼前的、那些隐隐约约模模糊糊的影子,仿佛是她漫长的未来的生活。她永远不会选择逃避,她将一直坚持到最后。”
"Deep in her soul—deeper than any appetite for renunciation—was the sense that life would be her business for a long time to come. And at moments there was something inspiring, almost enlivening, in the conviction. It was a proof of strength—it was a proof she should some day be happy again. It couldn't be she was to live only to suffer; she was still young, after all, and a great many things might happen to her yet. To live only to suffer—only to feel the injury of life repeated and enlarged—it seemed to her she was to valuable, too capable, for that. Then she wondered if it were vain and stupid to think so well of herself. When had it been a guarantee to be valuable? Wasn't all history full of the destruction of precious things? Wasn't it much more probable that if one were fine one would suffer? It invovled then perhaps an admission that one had a certain grossness; but Isabel recognised, as it passed before her eyes, the quick vague shadow of a long future. She should never escape; she should last to the end." ( The Portrait of a Lady, W· W· Norton & Company, 1995, pp. 466)
应该说,这段话里面,应该没有什么悲剧情绪吧。如果在小说的第一部分,詹姆斯对伊莎贝尔这个人物倾注了最大的喜爱和宽容,那么在这里,我们看到詹姆斯对伊莎贝尔这个人物表现出极大的尊重。在这些文字里,我们读不出低落和悲观的情绪,所以把小说结尾的伊莎贝尔看成一个悲剧性的人物,应该说是一种误读。小说的结尾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是詹姆斯拒绝给予伊莎贝尔任何“妥协与和解”的机会,这是这部小说不同凡响之处。我们想一下维多利亚小说的结尾,大多必须有这样的一种个人与社会的和解,美国小说中即使是霍桑的《红字》,主人公赫斯特也最终回归了曾经迫害和放逐她的波士顿。《画像》的结尾没有什么和解,小说结束于伊莎贝尔又一次明确的道德选择。这个结尾不是悲剧性的,因为伊莎贝尔自己早已否定了那个茫茫黑夜里漫游的浪漫想象。小说的结尾是开放性的,那是因为我们都明白,一个人要认识自己,要为自己建构一个自由的命运,本来就不可能有一个预设的终点。
关于这部小说的情节,我就先分析到这里。
打卡啦!中读君课后作业时间:
你觉得伊莎贝尔在小说后半部分的遭遇算是悲剧吗?
她是如何实现人格的缺陷转化成人格的力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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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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