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郭英剑
2020-09-05·阅读时长6分钟

《英语世界》和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大家好,我是中国人民大学郭英剑。很高兴为大家继续讲解莎士比亚和他的代表作——《哈姆雷特》。
除了人物形象塑造的成功、语言运用的恰当与精美,《哈姆雷特》另一个显著的艺术特色就是情节的丰富与生动。莎士比亚在情节的构建上,主要表现为人与人之间的冲突,往往转化为内心的冲撞。
《哈姆雷特》是通过主人公为父报仇而展开的一系列事件,并最终牺牲的悲剧故事。剧中的哈姆雷特原本是一名风度翩翩的王子,心中没有憎恨,生活快乐而单纯,但是故事情节却反转。面对父亲的死亡、母亲下嫁杀父仇人、王位丢失、 大臣们的趋炎附势,父亲鬼魂告知被害真相,哈姆雷特在亲人离世的悲痛与对未来的迷茫中醒悟。后来在找到父亲被害证据之后,又一次使故事情节升华,剧情更加丰富多彩。从整个剧作来看,哈姆雷特复杂的心理变化从简单的复仇变得复杂化,最后迎来悲剧结局。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使读者更加回味无穷。
哈姆雷特一方面是新思想的代表,目光敏锐,具有高度的责任感;但另一方面,又不够果断、过于谨慎,以致于多次错失最佳的报仇时机。哈姆雷特决定向杀父仇人出击时,他开始犹豫,其优柔寡断阻碍着他复仇的脚步,但是父亲的死亡及王位落入奸诈小人手中的事实又在激励着他必须报仇,这是重要矛盾之一。再比如,哈姆雷特深爱着自己的母亲,但是因为母亲嫁给了杀父仇人,而不得不对她冷漠、刻薄。此外,主人公在与国王的鬼魂进行对话时,他怀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但另一方面又为自己的软弱犹豫而感到悔恨;当哈姆雷特下定决心替父亲报仇时, 又怀疑自己的能力不足以背负这一重任;当他终于有机会杀了凶手时,却又被宗教捆住了双手,一直纠结于何时、何地、以何方式复仇才是最恰当的。在这些矛盾的冲击下,哈姆雷特与目标一次次失之交臂,最终搭上了自己的性命。矛盾冲突的建构与层层递进的情节是悲剧形成并将悲剧推向高潮的关键。
《哈姆雷特》所获得的艺术成就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矛盾冲突的不断发展与激化,莎士比亚在设计这些矛盾冲突线索时不断引导各种相互交错的情感矛盾, 在毁灭了观众对美好结局希冀的同时,又强化了对人间真善美的肯定。
深究哈姆雷特多次错失成功复仇机会的内在原因,我想逃脱纷繁理论的框架,采取一种文本细读的方式,找到延宕情节的深层决定因素。
《哈姆雷特》是全部莎剧中宗教色彩很浓的一部作品,该剧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宗教思想自始至终笼罩着全剧。根据裘克安先生对于《哈姆雷特》中注释的统计,全剧共有39处引用或提到《圣经》。其中,有28处出自哈姆雷特之口。可见,哈姆雷特是在根深蒂固的基督教文化中成长起来的,他深谙宗教教义与典籍并习惯于按其行事,听命于上帝的安排。无论是复仇,还是扭转乾坤的大业,教义和《圣经》都是他行动的准则。下面我们具体来看一看宗教思想是怎样在《哈姆雷特》中表现,又是怎样左右着哈姆雷特一言一行的。

▲电影哈姆雷特 Hamlet (1990),梅尔·吉普森饰哈姆雷特
首先,我们来看哈姆雷特出场后的第一段独白,面对残酷的现实,他说出了内心的痛苦和心愿:“O, that this too solid flesh would melt thaw and resolve itself into a dew! Or that the Everlasting had not fix'd his canon'gainst self-slaughter! O God! God!“但愿这一个太坚实的肉体会溶解、消散、化成一堆露水!或者那永生的真神未曾制定禁止自杀的律法!上帝啊上帝啊!从这段独白中可以看到他的思想活动是以宗教教义为皈依的。哈姆雷特出于对基督教的信仰而不能自杀,因为基督教义是反对自杀的,他不能违背“永生的真神”。
而且,在哈姆雷特已知克劳狄斯是杀父凶手之后,面对正在祈祷的仇人,哈姆雷特却无动于衷,白白错失绝佳的复仇机会。哈姆雷特心里所想的是:
“他现在正在祈祷,我正好动手;我决定现在就干,让他上天堂去,我也算报了仇了。不,那还要考虑一下:一个恶人杀死了我的父亲;我,他的独生子,却把这个恶人送上天堂。啊,这简直是以恩报怨了。他用卑鄙的手段,在我父亲满心俗念、罪孽正重的时候乘其不备把他杀死;虽然谁也不知道在上帝面前,他的生前的善恶如何相抵,可是照我们一般的推想,他的孽债多半是很重的。现在的他正在洗涤他的灵魂,要是我在这时结果了他的性命,那么天国的路是为他开放着,这样还算复仇吗?不!……”
哈姆雷特对宗教信仰的虔诚在此刻展现得尤为明显。哈姆雷特相信“一切都是上天预先注定的”,他用这种观念向霍拉旭讲述了他在海上识破克劳狄斯欲假英王之手将他处死的阴谋,以及逃回丹麦的过程。也正是这种宿命观使哈姆雷特同意与雷欧提斯比剑,再次陷人克劳狄斯设计的阴谋之中。在比剑之前,哈姆雷特这样说:“我们不要害怕什么预兆;一只雀子的死生,都是命运预先注定的。注定今天,就不会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今天;逃过了今天,明天还是逃不了。 随时准备着就是了。”由此可见,哈姆雷特坚信并奉行着“上帝的旨意支配一切”的宗教思想。而复仇是一种古老的行为方式,具有很大强度的感性成分,它要求无条件的杀死仇人,以血还血、以命还命,不问原因,不择手段,不顾后果。这样的血腥行为与基督“爱人如己”的宽容精神背道而驰。为此,哈姆雷特忧郁、 踌躇、延宕, 他宁愿忍受目前的苦难, 也不愿在死后的神秘之国中备受煎熬。
我们再来看看《哈姆雷特》剧作第三幕第一场中,哈姆莱特脍炙人口的内心独白:
who would fardels bear,
To grunt and sweat under a weary life,
But that the dread of something after death, The undiscover’d country from whose bourn
No traveler returns, puzzles the will,
And makes us rather bear those ills we have Than fly to others that we know not of?
Thus conscience does make cowards of us all, And thus the native hue of resolution
Is sicklied o’er with the pale cast of thought, And enterprises of great pitch and moment With this regard their currents turn awry
And lose the name of action.
哈姆雷特在这段独白中明确地表露了自己的心声, “谁会肯去做牛做马,终生疲於操劳,默默的忍受其苦其难,而不远走高飞,飘於渺茫之境,倘若他不是因恐惧身后之事而使他犹豫不前?此境乃无人知晓之邦,自古无返者。所以,理智能使我们成为懦夫,而顾虑能使我们本来辉煌之心志变得黯然无光,像个病夫。再之,这些更能坏大事,乱大谋,使它们失去魄力。”
由此可以看出,哈姆雷特十分担心天国是否会接受他有罪的良心,这样的苦衷使他失去了勇武果决的本色而成了懦夫。良心是否公正,裁决的权力在天上, 因此他时刻不忘祷告、忏悔,乞求赦罪,他始终处于尘世与天国之间的徘徊、 良心与行动之间的矛盾、宗教信仰与复仇现念的撕扯之中。所以,一波三折的延宕情节、跌宕起伏的复仇之路也就随之合理化。
好了,对于莎士比亚在人物塑造、语言和情节上的精彩之处就讲到这里,音频中涉及的图文可以在文稿中查看。在最后一节,我将带领大家走进万花筒般的 《哈姆雷特》,领略其中丰富的主题。


发表文章17篇 获得2个推荐 粉丝190人
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
现在下载APP,注册有红包哦!
三联生活周刊官方APP,你想看的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