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谢嘉雯

题记：每年还未入夏，全世界的瓦格纳乐迷就将目光投到巴伐利亚州的拜罗伊特。拜罗伊特音乐节这个德国乃至全世界最重要的音乐盛事之一，由一年一部新制作歌剧和一些旧制作复演以及儿童歌剧（Kindersoper）和音乐大师课组成。笔者有幸在2019年7月观看了新制作歌剧《唐豪瑟》的总排练，这个制作版本给笔者留下了深刻的形象。

在2019年的拜罗伊特音乐节上，《唐豪瑟》这部年度新制作歌剧由德国青年导演Tobias Kratzer执导。虽然这是Kratzer在拜罗伊特舞台上的“处女秀”，但他的这版制作在拜罗伊特舞台制作版本中可谓算是一次能载入史册的经典。值得一提的是，早在今年受卡特琳娜•瓦格纳邀请之前，Kratzer就在不来梅歌剧院导演过了一次《唐豪瑟》；但与在不来梅歌剧院选择用巴黎版本的《唐豪瑟》总谱不同，在拜罗伊特音乐节上他选择了德累斯顿版本的总谱。

舞台解析

歌剧开始于一段影片，其内容是由无人机航拍的瓦尔特堡（Wartburg），紧接着出现了图林根的森林，一辆老式的公交车慢慢从远处的公路上行驶而来。在这辆公交车上的后排，一位长相酷似瓦格纳、背着铁皮鼓的侏儒和一位打扮华丽的变装皇后（Drag-Queen）坐在一起。前方的驾驶室里则坐着名叫唐豪瑟（Tannhäuser）的悲伤小丑（服装致敬了海因里希•伯尔的《小丑之见》），以及一位穿着亮片连体裤的性感女人维纳斯（Venus）。他们四位无政府主义者组成了一个“杂耍剧团”（Varieté-Theater），他们向往自由，厌恶所谓的“高级艺术”，将“欲望自由，行为自由，享乐自由”（Frei im Wollen, frei im Thun, frei im Genießen）视为艺术团的精神信仰。

他们的车沿着公路一路行驶，没有计划和目标，也没有时间限制。在汽车行驶的过程中，他们会因为汽车没油而去别人的汽车上偷油，也会因为没有钱，去“汉堡王”买霸王餐，甚至在买霸王餐的过程中撞死了一个拦住他们的保安。他们对暴力行为和生命的消失视若无睹。而在这个团体中，唐豪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是一位曾经任职于“高雅艺术剧团”的瓦格纳男高音。他在保安的死发生之后与剧团的其他人之间产生了隔阂，从而有了离开剧团的想法，但与此同时他又感到十分矛盾，因为彻底地离开维纳斯对他来说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这段表演中值得注意的重点是唐豪瑟手中紧紧揣着的背包里面装着一本瓦格纳《唐豪瑟》的声乐分谱。）

在小车继续行驶的途中，唐豪瑟望着怀里的谱子，最终决定跳车离去，彻底与维纳斯告别。镜头一转，唐豪瑟倒在了地下，他倒下的地方是“绿山”下面的安全拦，而背面的山上就是拜罗伊特节日剧院。（剧院也是从这里开始禁止车辆通行的，无论什么人，想要进入都必须步行。）骑车路过的歌剧演员伊丽莎白也是在这里见到唐豪瑟的，就在两人说话时，背面的剧院里响起了号角的声音，这是催促观众入场的信号。一群穿着华丽的男男女女停止了社交与谈论政治，扇着扇子焦急地朝节日剧院走去。

唐豪瑟，维纳斯，背着铁皮鼓的侏儒

第二幕中，Kratzer采用了戏中戏的模式进行编排，他将这一幕的在瓦尔特堡的名歌手比赛做成了拜罗伊特音乐节歌手的试唱考试。唐豪瑟试唱了《唐豪瑟》中的唐豪瑟一角。这里，整个主舞台正中间的布景直接沿用了沃尔夫冈•瓦格纳在战后拜罗伊特制作的《唐豪瑟》舞台，除此之外，导演还加入了自己对这一幕的构思，他在主舞台的上方和侧面分别放置了两块大屏幕和一块直播屏，分别展现了歌手入场处的固定机位、后台监控室的跟拍机位，以及场外场景的跟拍机位。

在唐豪瑟参加歌手比赛时，其中一块分屏播出了维纳斯和无政府剧团成员的跟拍视角，从中我们可以看见，他们三人在得知唐豪瑟又回到“绿山”后也气冲冲地赶到了来，但没有从大门进入，而是直接搬了梯子爬到节日剧院的阳台，并挂上了写有他们剧团宣言的巨大旗帜，即“欲望自由，行为自由，享乐自由”。维纳斯一行人的行动轨迹直接被展示到主舞台的直播屏幕上，观众可以看见他们进入节日剧院后直接走进了后台，此时镜头在“指挥家通道”（这个通道挂着历届在拜罗伊特音乐节工作过的指挥的照片）处停了下来，短暂地定格在了现任拜罗伊特的艺术总监蒂勒曼的照片上，紧接着，维纳斯打晕了一个合唱队队员并脱下了自己的紧身短裙，换上了保守正式的长裙混入舞台上的队伍中。

直到这一幕的最后，唐豪瑟无意识地唱出了赞美肉欲的欢乐时，维纳斯与剧团成员一起冲上比赛的T台（这时候，另一块屏幕直播了正在演播厅监控的拜罗伊特掌门人卡特琳娜•瓦格纳的动态行为，卡特琳娜在接到前方的场控电话后亲自拨打了报警电话，警察随后冲进来带走了唐豪瑟），圣洁的合唱也在此时响起。他们突然被这声音吸引住了，脸上表现出了第一次听见这种音乐的惊讶与感动。最后唐豪瑟被带走了，在这个瞬间，Drag-Queen将代表LGBT的彩虹旗挂在了舞台正中间的竖琴上。

Drag-Queen与剧团海报

第三幕，伊丽莎白跟随“杂耍剧团”一起开始了穷苦的流离生活，他们全部的财产只有那辆破旧的公交车，那位背着铁皮鼓的侏儒为了生火取暖将剧团那些写着“欲望自由，行为自由，享乐自由”的海报撕碎了用作燃烧物。就在这饥寒交迫的时候，一群从罗马回来的朝圣者如同难民一般涌入，伊丽莎白在这一群人中没有看见唐豪瑟的身影，就在她悲伤得要倒地时，沃尔夫拉姆（Wolfram）穿上了唐豪瑟在剧团穿过的小丑服饰，伊丽莎白见状起身抱住了他，两人一起忘情地滚进了身后废弃的公交车里。而后，唐豪瑟回来了，与沃尔夫拉姆讲诉了罗马朝圣的见闻，情绪到达顶点时，他再次呼唤了维纳斯，并将《唐豪瑟》的曲谱撕碎了丢进垃圾桶，点火将它烧掉。而在这穷苦与混乱的场景背后，出现了从第三幕开始时就消失的Drag-Queen代言奢侈品牌手表的巨幅广告牌。最后，浑身是血的伊丽莎白再次出现了，这混乱且暴力的场景，Kratzer却赋予了它一些温情，在最后合唱队的合唱声中，所有人都在为伊丽莎白的离去而感到伤心，就连维纳斯也包括在内。

尾声处，舞台后方的屏幕又放起了开头时的短片，那是同样的场景——瓦尔特堡公路上。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辆车里坐着的人换成了伊丽莎白和唐豪瑟，开着车的唐豪瑟脸上的小丑妆容还未卸去，穿着朴素的伊丽莎白正幸福地靠着他，他们一起行驶去往未知的前方。

低俗艺术与高雅艺术

在创作《唐豪瑟》时作曲家的心中也充满了矛盾，这种矛盾是与自己早期思想的相互撕扯，也是情感与理智的对抗，生理本能与思想能力上的博弈。这些矛盾在《唐豪瑟》这部剧中无处不在，无论是瓦尔特堡与维纳斯堡，还是伊丽莎白与维纳斯之间，抑或是无政府主义者与社会契约之间。Kratzer在这部制作中将这些矛盾的事物放置在一起，因为他认为这些矛盾表面看似对立，但实际上它们之间早已构成了一种巧妙的和谐，这种和谐在最后甚至达到了统一，正是这种对立事物的统一使它们通向了救赎。

在第一幕第一个场景中，代表“低俗艺术”的无政府主义杂耍剧团将瓦格纳早期“欲望自由，行为自由，享乐自由”的理论（这个理论由瓦格纳于1849年在他的文章《艺术与改革》中提出）奉为剧团的精神内核，而在他们之中又混入了一个前“高雅艺术”（Hochkultur）剧团的男高音唐豪瑟。随后，这种“低俗艺术”与“高雅艺术”之间的分裂与统一又进一步被表现出来，比如在第二幕中，维纳斯一行人粗野地攀爬上了拜罗伊特节日剧院，并将他们的代表自由的精神内核做成了旗帜悬挂在了节日剧院的正中间。这种行为不是“低俗艺术”对“高雅艺术”的权威进行挑衅，反而暗示着二者之间是可以共同存在的。另一个伏笔则是在第二幕的结尾，“低俗剧团”的人在听见合唱那一刹那时的表情变化。最后，伊丽莎白的死使这个暗示演变成了直白的表达，所有人都在哀悼，就连维纳斯也在其中（维纳斯也与朝圣者一起歌唱）。在这里，二者之间的界限被模糊掉了，维纳斯与伊丽莎白这两个对立的人物（他们也分别代表着情欲与纯爱）彻底达到了统一。（另外，对于这里的统一，在第三幕中也有暗示，即伊丽莎白这个纯洁拯救者与沃尔夫拉姆发生了肉体上的关系。在这里我们可以看作伊丽莎白的维纳斯化，甚至也可以将她们两人理解成为一个人。）

传统与现代

在第二幕中，Kratzer既用了最先进的科技直播技术，又直接搬用了拜罗伊特舞台史上公认的“保守派”导演沃尔夫冈•瓦格纳（Wolfgang Wagner）在战后拜罗伊特制作的《唐豪瑟》舞台。Kratzer在这里想通过这二者的结合“抹去”现代歌剧制作与经典传统歌剧制作之间的界限。众所周知，每年在德国的各大剧院，歌剧新制作的总数量加在一起多达百部，并且很多都结合了当下的时事来进行演绎，很多老一辈观众对于现在的创新表现十分不满，他们认为听歌剧就应该看经典样式。歌剧的传统与创新这个议题经常被提及，谁也说服不了谁，Kratzer在这里展现了传统与创新之间并不是对立的关系。不仅是Kratzer，也包括拜罗伊特的负责人、艺术家和我们每一位观众，有一些问题我们必须思考，那就是，“经典艺术”走向何处且如何走下去？现代歌剧制作与经典剧目之间该如何达到平衡？观众与艺术家之间该如何达到平衡？

另一方面，近些年来，因为市场和生存所需，欧洲各大音乐节都在寻找变革之路，拜罗伊特音乐节也在其中，它正在试图打破“被神化”的形象。这版制作在拜罗伊特的上演就是很好的体现，在这版制作中，拜罗伊特音乐节的“神化形象”正逐渐消失，无论是被维纳斯等人挂在节日剧院的旗帜，被Drag-Queen挂在舞台中央竖琴上面那面代表LGBT的彩虹旗，还是被唐豪瑟亲自烧掉的《唐豪瑟》的歌剧总谱，抑或是亲自演绎并拨打电话的音乐节掌门人卡特琳娜•瓦格纳以及直接在舞台上对部分拿音乐会作为社交和政治场合的观群众进行讽刺的导演，都在表现逐渐走下“圣坛”的拜罗伊特音乐节。换句话说，也许拜罗伊特音乐节从未主动留在“圣坛”上，这个“圣坛”显然是被人为赋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