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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兰大师李宾斯基波澜不惊的一生

作者:爱乐

2020-09-07·阅读时长11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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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韦萌

前言:大多数读者可能还不太熟悉这位名叫李宾斯基的小提琴家,但如果回溯200年,他可是欧洲乐坛上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名琴“李宾斯基”就以他命名。本文是“名琴‘李宾斯基’300年”系列故事中的第二篇,讲述了这位曾比肩帕格尼尼的波兰大师的音乐人生。让我们随他去看看浪漫主义黄金时代欧洲乐坛的繁盛景象,感受一下顶级音乐家光鲜背后的艰辛。相信不少读者看完他的故事也会和我一样,为李宾斯基因各种“不合时宜”而沉寂在历史长河中唏嘘不已。

李宾斯基是谁?

1. “音二代”早年的标准化人生

1790年10月,卡罗尔•李宾斯基(Karol Lipiński)生于日薄西山的波兰(1795年10月,波兰被俄罗斯、普鲁士和奥地利瓜分殆尽,从地图上消失了123年)。他的父亲是波兰贵族波托斯基家里供养的音乐家。年幼的卡罗尔不但随父亲学习音乐和乐器演奏,还与贵族家的孩子一起学习了文学、绘画和多国语言。卡罗尔9岁时,父亲转投斯塔岑斯基伯爵,举家迁往利沃夫(Lvov)。这里是奥地利的势力范围,文化繁盛,音乐氛围浓厚,十分有利于卡罗尔的成长。13岁那年,他俨然成了父亲组建的室内乐合奏团里的中流砥柱,不但积累了乐队经验,还克服了社交恐惧。虽然依旧害羞,但见到权贵不会再吓坏了。

李宾斯基早年的成长路径和他父亲的过往经历类似。他不但苦练并精通了小提琴和大提琴,频繁在各类演出中露脸,还协助父亲指挥乐队,并谱写了一些舞蹈组曲和交响曲——全能型乐队长所需的各项本领他都逐渐掌握了。1809年,19岁的李宾斯基获得了利沃夫当地一家德语剧院的乐队指挥一职,3年后升任乐队长。

1814年,李宾斯基去了一趟维也纳,不但听到了偶像施波尔的演出,还在他面前露了一手。施波尔的热情鼓励让李宾斯基下定决心放弃繁琐的乐队工作。他回到利沃夫后从剧院辞职,按照施波尔的指示花了两年时间苦练内功,准备开启独奏音乐家的全新生活。

2. 为波兰人挣足了面子的独奏家

1817年,小有名气的李宾斯基踏上了首次出国巡演的旅程,他打算去意大利亲自感受超级巨星帕格尼尼的魔力。李宾斯基在帕多瓦逮住了凑巧也在巡演的大师。李宾斯基对意大利独有的“市井”音乐会早有耳闻,但帕格尼尼那种草台班子一样的奇葩玩法 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一开始其实并不欣赏帕格尼尼的演奏(尤其是弱奏的处理),但随着音乐的推进,他还是被大师的魅力征服了。幕间休息的时候,李宾斯基找到帕格尼尼,没想到大师对这位“波兰的帕格尼尼”早有耳闻,热情地邀他演出结束后共进晚餐。

第二天早上,李宾斯基为帕格尼尼演奏了自己创作的三首超技练习曲。大师听完不但饶有兴趣地视奏了一遍,还呼朋唤友把其中一首玩儿成了三重奏。或许是还没过瘾,帕格尼尼提议和李宾斯基同台献艺,后者当然欣然接受——这就有了皮亚琴察的两场“双雄”音乐会:他们演奏了克鲁采的《双小提琴协奏曲》和各自的一些作品。

帕格尼尼提议两人一起去巡演,可李宾斯基着急回家照顾待产的妻子——一次能让他迅速蹿红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几周后,帕格尼尼在给一位朋友的信中对李宾斯基大加赞赏;李宾斯基也十分珍视与大师相处的这段经历,对帕格尼尼高超的技艺和炫目的玩儿法钦佩不已,但还是决定忠实于更经典的风格。

1818年,离家十个月的李宾斯基载誉而归。利沃夫民众为这位给波兰人争回些许颜面的英雄狂热了很久。英雄本人倒是一如既往的低调,重拾教学和作曲的工作,并继续苦练琴艺。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他在波兰、德国和俄罗斯进行了数次巡演,所到之处无不引起强烈反响。1829年,李宾斯基在华沙再次见到了帕格尼尼。虽然时机相当尴尬(侵吞了波兰2/3领土的沙皇在华沙加冕为波兰国王),但两人还是重拾旧趣,一起举办了几场音乐会(19岁的肖邦就坐在观众席)。一些波兰媒体趁势兴风作浪,一边炒作李宾斯基和帕格尼尼之间的师承关系,一边开始讨论“谁是更伟大的小提琴家”。李宾斯基撰文对谣言做出了澄清:“除父亲之外,我没有师从过任何一位大师,也没有上过音乐学院,更不是帕格尼尼的学生……尽管我对大师的天赋印象深刻,但从未渴望过能与他相提并论,因为我选择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演奏风格,并为之付出了不懈的艰苦努力。”

在所有人都以为李宾斯基会趁着热乎劲去欧洲大肆“圈粉”的时候,他却暂别了江湖,呆在利沃夫打磨琴技和音乐风格(像不像百余年后的米开朗杰利?),并创作了相当数量的小提琴作品。

3. 在欧洲音乐圈大受欢迎,谋职却处处碰壁的倒霉蛋

孩子越生越多(最终集齐了八个),年近40的李宾斯基开始厌倦了舟车劳顿的巡演生活,萌生出安定下来的想法,他渴望一份收入丰厚的安稳工作。尽管他已被正式任命为“沙皇和宫廷首席小提琴家”,但亡国的耻辱让他无福消受沙皇的垂青。他不愿意搬到彼得堡去伺候敌国的主子(后来,处境类似的肖邦也放弃了成为“沙皇宫廷钢琴家”的邀约),也不想在沙俄的土地上受人排挤——作为一个波兰人,明智的做法只有西进。

1835年,李宾斯基带着妻子和两个女儿踏上了西行之路。第一站是莱比锡。他们受到了以舒曼为核心的当地音乐家团体的热情款待。李宾斯基在莱比锡度过了整个夏天,不仅在布商大厦举办了好几场音乐会,结识了许多音乐圈的朋友,还申请了即将空缺的布商大厦管弦乐团首席的职位。在众多竞争者中,李宾斯基绝对是实力最强的那一位,可是新上任的乐团指挥门德尔松任人唯亲,把职位给了自己的朋友费迪南•大卫。李宾斯基伤透了心,发誓以后永不踏进布商大厦(他也的确信守了诺言)。

短暂经停法兰克福之后,他们来到了巴黎——各种演出、各种社交、各种好评如潮……在将近半年的时间里,他与许多波兰移民和大半个法国音乐圈建立起联系(他的大女儿和肖邦学起了钢琴)。1836年夏天,李宾斯基一家来到了英国。他不但在伦敦和曼彻斯特成功举办了好几场演出,还受邀进宫为英王室表演。

临近圣诞节,为期一年半的巡演终于画上了句号,李宾斯基携妻女回到了利沃夫。没呆多久,他又去了一趟维也纳——20多年前他来拜访施波尔的时候还是个懵懂的无名晚辈,1837年初的这次访问却成了连奥地利皇帝和王室成员都高度关注的大事件。在评论家眼里,李宾斯基已经成为古典风格的代表,他与帕格尼尼之间“谁更胜一筹”的争论有了全新的解读——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之间的“路线之争”。

从维也纳回来,李宾斯基得知萨克森王家管弦乐团首席空缺的消息,便开始申请这个职位。萨克森王对找到新首席这件事不太上心,有一搭没一搭地面试过几个应聘者,拖了一年半才最终和李宾斯基签了合同,这时已是1838年底。让李宾斯基不爽的是,他既没有拿到前任1200塔勒的年俸,且只得到了2年期的试用合同!于是他玩儿起了阳奉阴违的把戏,以“需要时间来处理家庭事务和一些意外的财务状况”为由,为自己争取到6个月的假期。他可一点儿也没闲着,在布拉格、莫斯科、彼得堡、里加举办了多场音乐会;萨克森王自觉理亏,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1839年6月,年近半百的李宾斯基带着全家老小永远地离开了利沃夫,开始在德累斯顿履职。

4. 坐镇德累斯顿,笑迎八方宾客、桃李满天下的乐坛老大哥

德累斯顿拥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悠久的音乐传统,与波兰也有密切的文化联系,甚至还有规模不小的波兰社区,这些都让李宾斯基如鱼得水。除了演奏和指挥(王家乐队和教堂音乐)这两项主要任务,李宾斯基还组建了小型室内乐团和弦乐四重奏,并逐渐成为诠释“古老作品”(巴赫、科雷利、塔尔蒂尼……)的权威,他家也变成了举办室内音乐会的重要场所——作为代价,他基本没时间作曲了。

1840年5月,帕格尼尼去世。他珍藏的八把名琴被遗赠给(他心目中)欧洲最出色的八位小提琴家——李宾斯基得到了一把阿玛蒂。至此,两位大师明争暗斗、互相瞧不顺眼的谣言不攻自破。同年12月,李宾斯基的试用期结束,早该属于他的终身职位和说得过去的薪水终于兑现了。几个月后,新的德累斯顿歌剧院开张,远在巴黎的瓦格纳蠢蠢欲动。两年后,他被任命为歌剧院艺术总监,一上任就开始强推他的新歌剧理念,完全不顾及听众的欣赏习惯和其他音乐家的强烈反对。尽管李宾斯基对瓦格纳非常欣赏,也全力支持他的歌剧制作,但这个未满30岁的愣头青碰到了李宾斯基的底线——他不但无视德累斯顿音乐圈最有话语权的老大哥,还在写给男爵的信中告黑状。眼瞅着事态就要升级,李宾斯基主动抛出了橄榄枝,为瓦格纳找好了台阶。

在之后的十几年里,李宾斯基像一块儿巨大的磁石,不断吸引着那个时代最耀眼的音乐家(门德尔松、李斯特、柏辽兹、舒曼……)来到德累斯顿演出、教学、创作,成就了萨克森王国覆灭前(1871年被并入德意志帝国)最后一波音乐上的繁盛。此外,热衷于教学的他带出了好几位优秀的俄罗斯小提琴家,并对尚未成年的维尼亚夫斯基和约阿希姆给予了亦父亦友般的关怀与指导。出于对“古老作品”的挚爱,他还编订并出版了很多古典时期室内乐作品的乐谱,其中就包括海顿的全套弦乐四重奏。

不知疲倦的李宾斯基在德累斯顿一口气干到70岁才退休。他拿着国王赏赐的1000塔勒退休金回到了乌尔沃夫(Urłów)的乡村别墅养老。他还是闲不住,不但建了音乐学校,为农民的孩子教授音乐,还出资让利沃夫的制琴师给他的学生提供乐器。1861年12月,李宾斯基在乌尔沃夫去世,享年71岁,在同时代的音乐家中绝对算得上长寿。他的大儿子用其遗产的3/4设立了一项奖学金,资助波兰小提琴家去利沃夫、那不勒斯及维也纳的音乐学院求学……直到“一战”爆发。

李宾斯基的这把“李宾斯基”从何而来?

还记得1817-1818年的那一次意大利巡演吗?在见到帕格尼尼之前,李宾斯基去米兰拜访了塔尔蒂尼的一位学生萨尔维尼。

初次见面,李宾斯基为萨尔维尼演奏了15分钟,却换来这位老“戏精”一脸的不悦和一句恶狠狠的“混蛋”。次日再见,萨尔维尼变得十分热情且活跃。他接过李宾斯基手里的琴,用尽全力把琴身在桌角砸得粉碎……然后,又像啥也没发生过一样,从桌上的盒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另一把琴递给李宾斯基。他刚一试奏完,萨尔维尼就抓着他,一番深情的告白(同时不忘对帕格尼尼的恶毒的攻击)之后,把塔尔蒂尼传下来的斯特拉迪瓦里送给了他。“戏精”认定李宾斯基是唯一一位知道如何挖掘出这件乐器隐藏之美的大师,这把琴非他莫属。

李宾斯基的余生一直在演奏这把尚未被命名为“李宾斯基”的斯特拉迪瓦里。1835年秋天,他在法兰克福遇上了劫难——“李宾斯基”的琴颈断了!所幸巴黎的制琴师用了几个月的时间修好了它,让“李宾斯基”的传奇得以延续至今。

李宾斯基的历史贡献

李宾斯基为波兰民族文化获得世界认可铺平了道路。他的作品在波兰之外广为流传,在欧洲和沙俄赢得了广泛赞誉——肖邦之前,这还是头一次。在波兰亡国的大背景下,李宾斯基的音乐成就为波兰人带来莫大的鼓舞。

如果跳出波兰的视角,李宾斯基对世界小提琴音乐的贡献亦不容低估。虽然留存下来的曲谱不多且不完整,但他的作品是欧洲小提琴史上的一座巅峰。除了作曲,李宾斯基的音乐理念和演奏法通过表演和教学传遍了欧洲和俄罗斯,他对更经典风格的坚持让整个乐坛认识到除了流行的浪漫主义风格,还有另一种可能性:追求精湛的技艺,也追求诠释的深度;追求浪漫的表现,也注意情绪的克制——这代表了当时小提琴演奏的新方向(按今天的标准看已经变成了主流)。

然而,李宾斯基终究是“不合时宜”的,这或许可以解释他后来的沉寂。

为人方面:在19世纪上半叶,有型又有范儿的贝多芬(开先河者)、帕格尼尼(走火入魔)、李斯特(集大成者)和肖邦(另辟蹊径)等音乐家让很多人误以为耀眼的光芒,无限的个人魅力,甚至争议性和话题性是艺术家的标配。反观李宾斯基,温吞、优柔寡断的性格,内敛、克制、彬彬有礼、不事张扬、喜欢息事宁人的做派,让他错失了很多表现自己、证明自己的机会,常被不了解其真实艺术水准的人低看一眼,甚至在求职过程中变成了软柿子。

艺术追求方面:李宾斯基把“为艺术服务”当成使命,从不把自己的个性凌驾于艺术之上。演奏经典作品时,他甘愿躲在音乐背后,做忠实于原作的诠释者。尽管琴技高超,但很多人只把他当成了经典作品的出色演绎者,并未察觉出他为小提琴引入了全新的美学品质。只有真正了解莫扎特或贝多芬作品的人 才能意识到李宾斯基的杰出更多的是因为“音乐性”而非技法本身。与帕格尼尼的音乐审美和演奏技法相比,李宾斯基的这一套东西门槛太高,而且过于超前,显得高冷且小众也就不奇怪了。

身份方面:李宾斯基是波兰人,但在地图上已经找不到他的祖国;他在德累斯顿的最后二十几年被当成德国人,而萨克森王国在他去世后没多久也消亡了。时局的动荡让李宾斯基始终没有(强大的)国家可以依靠,而波兰 和德国的音乐史又不约而同地把他视作了旁支或异类,这和拥有一半法国血统且在(强大且富有影响力的)法国树立声望的肖邦截然不同。

结语

李宾斯基在浪漫主义当道的大环境中追求“更经典”的风格,主动选择了一条与帕格尼尼迥异的道路。可惜他的坚持有些不合时宜,大时代的审美趋势让他的作品和音乐主张最终归于沉寂。纵观李宾斯基这一辈子,虽然生逢乱世,错过了很多机会,也吃了不少亏,但他为人宽厚,好善乐施,喜欢成人之美,又没有负面新闻,比起毁誉参半的帕格尼尼,口碑几近完美。大师远去,我们没机会现场聆听李宾斯基的演奏。所幸还有一些立体声唱片能让我们感受到他的作品中超越时代局限的深刻与精彩。


附录:值得推荐的李宾斯基的小提琴作品

1. 小提琴协奏曲第一号至第四号,CPO厂牌

2. 随想曲,作品第10号和第27号,Naxos厂牌

3. 三重奏、、变奏曲、回旋曲、波罗乃兹、幻想曲,CD Accord厂牌(6CD环保套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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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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