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乐
2020-09-07·阅读时长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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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张可驹
小提琴家帕尔曼在他的高峰时期,一旦对上适宜的作品,演奏还是颇有黄金年代继承人之风采的。柴科夫斯基与西贝柳斯协奏曲的唱片不错,却还不是最胜之处。在我听来,这位小提琴家更迷人的演奏留在技巧更为外露,也完全不失音乐性的作品中,譬如维厄当的第四号和第五号协奏曲,帕尔曼的唱片是一款珍品。这些真正的超技巨作,同时具备动人的音乐内容,对于发掘小提琴的技巧表现力,由此为音乐服务这方面,实在是无与伦比。
其实,最好还是不要真的相信“当代的演奏技巧比以往大大进步”的说法。就复数而言,或许有一部分是如此,很多乐队的整体技巧水平提高了。可就个体的演奏家来说,技巧退化有时到了一个让我无话可说的地步。确实,很多协奏曲过去只有名家能拉,现在音乐学院附中的学生也可以拉。问题是就过去的思维来说,技巧表现始终要:1、在音乐的层面构思,音色、节奏、整体的表现力都要顾及,而非单纯是大致清楚地拉出来;2、要能够表现得从容,因为在这些作品问世的年代,有品味的炫技是核心的需要,不能从容地露一手绝活,那还是谨慎为好;3、演奏者需要明白如何强化技巧的刺激性。这并非演奏中的低级趣味,而是很深地牵涉到演奏美学的整体,如何在清晰的基础上,调整细微的节奏张力等等。当然如果你听到一种连清晰度和音色美都牺牲掉的“刺激性”,那就是低级趣味无疑。
楷模自然是海菲茨、米尔斯坦等人,但帕尔曼作为后两辈的人物,能把这套端正的超技美学把握到这程度,也实属不易了。如今渐渐暴露出,美国的小提琴界由于音乐之外的因素,折损了不少原本有望在公众层面大大传播黄金年代遗风的人。帕尔曼却还是成为一位独特的明星,尤其在维厄当的协奏曲中,其魅力是同辈明星中的翘楚。单就以华丽的风格演奏抒情性乐句而言,帕尔曼的揉音技巧所发掘的那种真正激动人心的光泽,足以令同辈、后辈中很多音质欠缺底蕴,而只求表面光亮的同行相形失色。后一种情况,曾被称为“镀铬式”发音,人们却渐渐习以为常。高峰状态的帕尔曼还是金子的声音,哪怕纯度比前辈的几位稍低些。听听他演奏维厄当《第五号协奏曲》慢乐章的结尾,渐渐推向高潮而导入终曲的那几句,我们就会明白这一点。
其中感人的音乐表现的力量,并非单纯的色彩把握,而是音响控制与句法构思的修养融为一体方能呈现的。帕尔曼的揉音中,偶尔也会出现时下常见的“时断时续”的问题,但仔细观察,你会发现他可能不是做不到均匀,而是不知不觉陷入某种“不太讲究”的习惯。这是很可惜的。不少人是真的快不起来,也自如不起来,揉音的表现力因此受限颇多。这样的演奏者往往在一个大范围的“揉音所带来的润饰”效果中徘徊,却很难划分出细腻的层次,或呈现某些更具独特魅力的效果。帕尔曼则不然,也许在最快速的乐句,及跳弓之类的片段中,他不能企及海菲茨标定的那种高速揉音所带来的灼热效果,但谁又能企及呢?
真正具有超凡魅力的演奏往往有个特点,就是能通过寥寥数笔,即刻抓住人心。在维厄当“第四”的首乐章,独奏小提琴的进入正是这样的时刻——优雅地飘然而至,揉音的细致和均匀,再迷人也没有了。然而,当我乘兴再翻出帕尔曼的另两张唱片,就是他在EMI灌录的小品来听,感到这位大明星的尴尬之处与他所表现的勇气,竞同时变得如此鲜明。

无论你是否喜欢帕尔曼的演奏,都不得不承认他作为小提琴家的全面性。这样的全面是他让人想起黄金年代的原因之一。然而,某种尴尬也正在于此——作为演奏者,选择消费受众的低端倾向,很多事情会变得容易(当然你可能要在另一些方面满足他们,如颜值),而决定依照先贤的方向来走,就需要面对另一种标准。不是来自听众或乐评人,甚至不是单单来自于作品,而是那些伟大的前辈在演绎中树立的标准。正如帕尔曼有着独奏巨星的事业,却还是很用心地投入室内乐,步许多前辈后尘。但这样一来,人们在佩服之余,也不能不将他的演奏拿来同前辈相比较。在小品录音中,帕尔曼的处境可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这些唱片的问世本身,在当时就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因为在海菲茨、米尔斯坦、格鲁米欧等人的时代之后,听者对于小提琴小品的价值渐渐陌生。要将这些“小作品”拉好,必须拥有真正大师级的技巧和修养,很多乐迷却不明白如此内涵。久而久之,新一代(几代)的小提琴家便越来越少地专注于小品了。何必吃力不讨好?既然人们习惯于听“大作”,为何要单独呈现一组小品呢?这不会让很多听众认为你修养深厚,甚至可能反过来,让人怀疑你修养不够。因此对于不少演奏家来说,基本将小品当成加演(encore)是妥当的选择。帕尔曼则不然,他将一张唱片冠名为Encores,却在独奏会上为这些作品安排了大量的篇幅,绝非单纯在加演时拉个2、3首。

著名弦乐评论家亨利•罗斯一方面推崇帕尔曼集中力量演出小品的做法,另一方面又指出,他演了那么多,却仅仅给它们加演般的地位是不合适的。帕尔曼会在下半场留出整块时间,即兴般抛出许多小品,而不将它们列在节目单上。结合当时的背景,他这么做可能有其难处,毕竟人们对这些作品的价值还要重新认识。排一首弗朗克的奏鸣曲,或勃拉姆斯《第三号奏鸣曲》对他而言,可能都是更轻松的选择。但最终,帕尔曼对乐迷重新认识小品的价值还是有许多帮助。郑延益先生曾回忆,小提琴家的几张小品集推出之前,新唱片中的小品录音已近乎绝迹。这些唱片问世后,人们发现这样的巨星都如此重视小作品,确实重新认识了一些东西。当然,小品的复兴并未到来,现场听许多还是小概率。正如多年前文格洛夫造访上海的时候,下半场演奏各类小品是我最难忘的现场回忆之一。
帕尔曼灌录过多张小品,内容有很多是克莱斯勒的作品,也有海菲茨的改编曲。我手边的这套小双张是克莱斯勒之外的部分,其中的作品大致可分两类:典型的炫技曲和更纯粹注重音乐表现的乐曲,后一类多为改编曲。欣赏这些录音,对于帕尔曼的佩服之情油然而生,不单纯在于他演奏的水平,而是更多在于小提琴家宁走险路的某种追求。以超技作品为例,演奏维尼亚夫斯基的《音乐会波罗乃兹》《谐谑曲与塔兰泰拉》等等,帕尔曼完全到达了信手拈来,视高难度技巧如同无物的层面。现在很多学生也能拉下这些作品,可要到达这样的轻松,并且在游戏般的轻松之中,既呈现宜人的音色,又将困难的细节交代得一清二楚,恐怕正当年的小提琴家里,还真难说有谁能够比平盛年的帕尔曼。

只是,倘若不往前看,而往后看,对比一下海菲茨、米尔斯坦等人的录音,那擒纵戏剧张力于一瞬的控制力,把握音符间距的出神入化,以及难以想象的在最细小、迅疾的音符中把握揉音的能力,两代人的差距立竿见影。一位超技大师同另一位超技大师的差距,始终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帕尔曼听着海菲茨匪夷所思的演奏长大,知道何为标准。对待自己的录音,他注重表现一种信手拈来的轻松,最终的效果却及不上维厄当协奏曲中的那份严阵以待,并竭力追求技巧性光辉的大气魄。发音方面亦然,此处更多是稳妥与光洁,全比不上协奏曲中的魅力四射。
维厄当的唱片代表了帕尔曼面对前辈的成就,迈出了大无畏的步伐,超技小品中的演奏却还是让人感到音乐形象小了一号。而更加耐人寻味的,或许是那些主要突出音乐表现的小品的演绎,帕尔曼做了他能做的,对比黄金年代,差距却只会比超技小品中更大。不过这个问题另需一些篇幅,此处就不展开了。无论如何,帕尔曼选择这些曲目的勇气还是让人佩服,至少是让我相当地佩服。因为无论曲目的难度也好,前人树立的标准也好,他自己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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