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陈以侃，欢迎和我一起重返文学的正典时代。

在这一节里，我们先讲一讲王尔德唯一的长篇《道连·格雷的画像》，探讨一下它的形式和主旨是不是有矛盾之处，然后从这里捋出王尔德的唯美主义是从哪里延续而来的，而他又是怎样高级地把前人对立、矛盾的地方全都借来当成自己的理论基石。

说到《道连·格雷的画像》，那个故事，是王尔德面对自己的一幅肖像时，伴随着一声哀叹，就一直在心里酝酿着这样一个题材。一个俊朗的年轻人，全身心地投入到醉生梦死的享乐中去，但岁月和作恶都没有在他外貌上留下痕迹，而这些毁损都只堆积到画布上的那个形象中。于是王尔德就创造了三个人物，一个叫道连·格雷，希望自己的画像代自己变老，而他可以永葆青春；巴塞尔·霍尔沃德是一个疯狂迷恋道连·格雷的画家，道连·格雷的那幅画像就是他的作品；第三个主角叫做亨利·沃顿，是个贵族，本来是画家的好友，鼓吹享乐主义，满嘴的曼妙辞藻，把道连·格雷引上了这条通过放纵实现自我的道路。他的名句：“去除诱惑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听命于它。”

▲《道连·格雷的画像》首版封面，1891

2019年10月此书在巴黎的佳士得以10万欧元的价格被拍卖

小说主要就是我们跟道连·格雷一起接受亨利·沃顿的蛊惑，看他如何寻求新鲜的刺激，寻欢作乐。里面副线情节不多，最重要的可能就一条，道连·格雷偶然在一个粗鄙的剧场里发现了一个女演员叫西贝尔·薇恩，当时她演莎剧，美轮美奂。但很paradoxical的，这个少女因为爱上了这位突然降临到她世界的白马王子，一下子就无法在舞台上演出真挚的情爱了；王尔德不仅写似非而是的句子，他的很多故事，也这样貌似违背常理。于是道连·格雷发现自己爱的只是舞台上的那个幻象，于是就无情地抛弃了薇恩；薇恩自杀，后来她的海员哥哥还回来替妹妹寻仇。王尔德还替小说营造了一个高潮，就是格雷毁了很多人的人生之后，甚至把那位画家霍尔沃德杀了，最后在悔恨中想要毁掉那副肖像，以为能抹掉过去，结果只是毁灭了自己。

虽然道连·格雷某些黑暗的取乐方式王尔德没有写得太明目张胆，但读者还是多少能看出来里面有毒品，有不太光明正大的性爱；尤其是画家对格雷的情感，显然在正经的英国文学里还是个违禁的话题。而当时英国文坛好多年没有出现这样被热议的一部小说了。

但正因为有这些夺人耳目的话题，我们似乎很愿意跳过这部小说到底讲了个什么故事，其实只听刚刚的这份梗概就很明白，它明显是在批判空泛的唯美主义信条；它是通过道连·格雷这个人，告诉你，单纯去寻求新的刺激，只能导致自我的灰飞烟灭。但我们读小说的时候，似乎感受不到这一点，因为鼓吹这一套生活方式的，是语言跟王尔德自己一模一样的亨利·沃顿，而反对他的那些声音，却都像那些无趣又无力的卫道士。

为了进一步误导我们，王尔德又在全书连载完结，出单行本的时候，加了一个两页的序，上面是二三十条排版很精致的警句：

上来是：

艺术家是创造美好事物的人。

揭示艺术、隐藏艺术家，是艺术的目标。

中间有：

没有所谓道德的书和不道德的书。

书要么写得好，要么写得差。

仅此而已。

序言结束是这样几句：

一个人若是做出了一件有用的东西，我还是能原谅他的，只要他自己不对这件东西心生喜悦。

制造一件无用的东西只有一个借口，那就是他对这件东西极为欣赏。

所有的艺术都是极其无用的。

有一个爱尔兰的小说家，在英美很受推崇，书评也写得非常好，叫约翰·班维尔，他就喜欢说这篇两页的序言，二十来句话，是王尔德写得最好的东西。而整个小说所代表的道德取向，以及故事里那些故意撩人心弦的惊悚元素，肯定是和这篇序言里所坚持的唯美诉求相抵触的。但正是在这种矛盾中，我们试着跃入属于和不属于王尔德的唯美主义思想，去看看究竟他们在聊些什么。

▲刊登王尔德唯一的小说作品《道连·格雷的画像》的《利平科特月刊》当期封面，1890年7月刊

藏于大英图书馆，版权：Public Domain

亨利·沃顿在指导道连·格雷要过一种放浪人生的时候，给过他一本书，作为这样一种人生的操作手册，这本致命的书是一部法国小说，小说里对这本书的描绘是这样：“文笔是很奇妙的珠光宝气的文笔……没有情节，只有一个人物，故事说到底只是研究一个巴黎男青年的心理，他活在十九世纪，却用自己的整个人生体验所有其他时代的激情和思维方式……某些舍弃被人很不明智地称为美德，他热爱这些舍弃中的造作；他同样热爱那些聪明人依旧称之为罪孽的反抗，爱的是反抗中的自然。”小说里没有点名这本书是什么，但显然是法国作家于斯曼的《逆流》，王尔德自己也是承认的。

而唯美主义本来确实是法国人的玩意儿。到十九世纪末，文明似乎已经进展到了这样一个地步，让其中最文明的人觉得有些无聊了。像戈蒂耶、波德莱尔、魏尔伦这些作家，都在写“恶之花”，沉迷于都市生活的糜烂，庆贺行将就木的文明。为艺术而艺术，追根溯源，是个法国口号，他们推崇高度美学化的写作观，王尔德周围聚集了一大群艺术家，也都朝法国看，呼吁艺术跳脱道德的权利。

▲亨利·基恩为《道连·格雷的画像》所作的插画

而另一方面，英国正是殖民主义和工业化如火如荼的时候，每个人都热火朝天地在奋进，而这种发达、繁盛必定会掩盖一种精神生活的渴求，问自己一天到晚到底在忙些什么。而这种奋进所孕育的追求无用、追求纯粹的美，又必定为奋进的大众所鄙夷，因为这一剂精神的解药似乎与他们心灵上要填补的那个空洞型号不匹配。我们之前也提到，王尔德的思想体系，其实是在为自己和为艺术的一次次辩护中成形的。

接下去我们就要讲，除了法国文学之外，王尔德的唯美主义具体是从哪里学来的，这又是一种王尔德式的悖论和似非而是，那就是如此不循规蹈矩、机杼别出的王尔德，又是最会抄袭和借用别人思想的人。

他借的最明显的就是他在牛津很推崇的两个老师，一个叫沃尔特·佩特，一个叫约翰·拉斯金。这里我们自然没有空间详细铺展他们的思想，但似乎应该讲一讲他们的思想矛盾和冲突在哪里，在这两派之间，王尔德本该是要站队的，他也曾摇摆过，但最后却又好像混不费力地把这两派糅合成了他自己的一个新东西。

▲“书无所谓道德的或不道德的。”图为王尔德手稿，此题页为“为日后所用的教条”（Dogmas for the Use of the Ages), 后用于《道连·格雷的画像》自序。

现藏于大英图书馆，版权：Estate of Oscar Wilde

佩特有一本书叫《文艺复兴研究》，主要分析了那个时期的几位艺术家，但最有名的是阐述他自己思想的序言和结语。这本书是王尔德的黄金之书，据说他可以背诵的那篇“结语”里，主要敦促我们，在这冰火之间，人生稍纵即逝，我们必须竭尽所能去尝试新的体验，新的感受；不是这样的体验能带来什么好处，而是为了体验本身。最有名的一句话是“要永远燃烧得像这宝石般坚硬的火焰，维系这种狂喜，即是生命的成功。”实际上，亨利·沃顿整部小说里宣扬的思想，就是把佩特的这篇文章展开了讲而已；有人开过玩笑，他教唆道连·格雷犯了世上所有的错，自己却什么坏事也不干，除了一件，那就是抄袭佩特。

另一方就是拉斯金了，他很严厉地相信艺术的道德力量，把它几乎要歌颂成一种信仰。那句著名的信条“教授艺术就是教授一切”，我们可以粗浅地理解为：人世的一切都是相通的，当你理解了什么是真正的美，它可以指导你人生的每个方方面面。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说王尔德在美国讲学时，他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体系；他当时主要讲了两个题目，一个是“英国文艺复兴”，一个是“House Beautiful”，美丽居所，主要讲的是室内装潢的重要性。他的这条思路，就是既要佩特，又要拉斯金，一方面，鼓吹艺术是无用的、琐碎的、表面的，并不一定是一流学者、上层社会的诉求，另一方面，艺术在生活的细微处影响着我们，引领我们变得更好。法国十几二十位作家花了十几二十年，钻进了一个追求美必然颓废，必然消亡的死胡同，但王尔德似乎在什么作品都没有的时候，就轻描淡写、趾高气扬地走出来了。

在这一节里，我们主要讲了王尔德的成长，以及他去美国讲学的过程中怎么借用别人的思想，发展出了一套自己的唯美主义。接下去，我们将会讲到他的戏剧里面涉及到的艺术主旨。

打卡啦！中读君课后作业时间：

王尔德的唯美主义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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