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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 视觉的奇趣:明清艺术中的奇思妙想

作者:黄小峰

2020-09-27·阅读时长11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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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 视觉的奇趣:明清艺术中的奇思妙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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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中国艺术史》第37课。

艺术需要不断创新,谁都知道这个道理。不过对于什么是创新,不同的人、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理解。不仅有先锋艺术那样高冷的创新,也有流行艺术那样谐俗的智慧。这里所说的“艺术”,主要是视觉艺术,也就是说,以观看为主要欣赏方式的艺术形式。作为一个人,我们是很容易视觉疲劳、审美疲劳的,所以,视觉艺术最需要不断地变化,要不断打破人们看待事物和感受事物的常规方式。今天这节课,我要和大家一起来感受一下,明清时代的艺术是如何来追求创新的。

装饰艺术中的巧夺天工

对创新和创造力的追求是多元化的。从明代后期的艺术开始,人们特别强调对于“新”和“奇”的追求。我们先从跟大众生活紧密的装饰艺术开始讲起。

中学的时候,我们大概都学过一篇明末清初的人写的《核舟记》,里面所说的一位擅长微雕的明代末年的工匠,就被称为“奇巧人”,就是用巧妙的匠心来做奇特的事物。《核舟记》着重描写的是一艘用桃核雕成的游船,长度不到2厘米,高度不到半厘米,竟然雕刻出了一幕完整的苏东坡与黄庭坚、佛印禅师游赤壁的景象。把这个核舟举到眼前几厘米处,你能辨认出船里的5个人物、8扇窗户,还有茶炉、酒壶,甚至是船里的人正在观赏的一幅手卷,以及佛印禅师身上的一串念珠,船上还有对联,上面刻的字都历历在目。这种微雕工艺,是对观赏者眼睛的震撼,同时也是一种对眼睛的考验。我们可以想象,制作这个核舟,眼力再好的工匠,恐怕也需要放大镜的帮助。而上了年纪的人,恐怕也要借助于放大镜才能够看得清楚。

《核舟记》中的核舟已经不在了,但台北故宫有一个清代乾隆年间在皇宫中赏玩的橄榄核雕刻的核舟,可以让我们亲眼感受到明清时代这种微雕工艺的惊奇之处。这枚橄榄核雕也是东坡赤壁。最让人惊讶的是在核舟底面把长达450个字的苏东坡《后赤壁赋》全部刻了出来,不用放大镜,肉眼根本看不清楚。

橄榄核雕刻的核舟

在明代末年,放大镜、显微镜、望远镜、近视镜、太阳镜都在民间广为流传,视觉的方式和观念也在发生着变化。借助于镜片,大到宇宙天体的运行,小到蚊虫跳蚤身上的毛,都能被人眼所看到。明代末年流行的一种插图本百科全书式的书叫做《三才图会》,其中就用版画图像的方式展示出各种虱子和跳蚤。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创新。核舟的微雕趣味,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发展出来的。

 

《三才图会》中的各种虱子和跳蚤

微雕的趣味从总体上来说,是用空间的置换来震惊人的双眼,在一个似乎不可能容纳事物的微型空间中,展现广阔的空间感,就像是爱丽丝奇遇记中的兔子洞。而另一种震惊双眼的方式是制造错觉,迷惑眼睛对世界的认知。我们习惯于用眼睛来感知周围的世界,但一旦我们看走眼了,就会觉得很惊讶。

去过台北故宫博物院的朋友,想必记得一棵翠玉白菜和一块东坡肉的石头。这两件展品才是台北故宫最知名的藏品。“翠玉白菜”传说是光绪年间皇妃的陪嫁品,用一块绿色和白色不均匀的翡翠雕刻而成。工匠巧妙地利用了这种不均匀,分别雕刻成白菜帮和白菜叶。菜叶上还有两只螽斯,也就是俗称的纺织娘或者蝗虫,象征多子多福,有一只看起来正在产卵。仿真的趣味在红烧肉石中体现得更明显。这块石头属于玛瑙质的玉髓,清代宫廷的工匠巧妙利用石头的不同色彩和质地精心设计制作而成,尤其是肉皮部分,粗大的毛孔栩栩如生。这种半自然、半人工的观赏品,模糊了蔬菜、猪肉与玉石的界限,同时也模糊了自然与人工的界限。

 

翠玉白菜

 

红烧肉石

“翠玉白菜”其实当初并不是像现在看到的这样斜斜地倚靠在底座上,而是被仿真地“栽种”在一个宝石盆景之中。在清代宫廷中,有很多精美的宝石盆景保留到了现在。大家如果去北京故宫的珍宝馆参观,就可以看到不少宝石盆景。比如,有一盆水仙,水仙的白色根茎是象牙雕刻,然后把象牙染色,制作成水仙叶子,最后用白玉雕刻成水仙花,生机勃勃。宝石盆景的另一种做法是把各种宝石组合成微型景观,红宝、蓝宝、绿松石和玉石、翡翠、红珊瑚组合在一起,再镶嵌一些黄金,制作成一个小花坛,或者是一座仙人降临的假山。

装饰艺术中的仿真趣味在陶瓷中的“象生瓷”里也有清晰地显现。“象生”就是模仿的意思。我至今仍然记得二十多年前第一次在北京故宫的陶瓷馆看到一碟陶瓷烧制的核桃、干果时的震撼。这种“象生瓷”在清代宫廷中很流行。乾隆时代,景德镇的御窑厂为皇家烧制了不少这种瓷器,模仿各种各样的人物、动物、植物,最常见的是一些具有“多子多福”吉祥含义的草虫,比如蝈蝈、螳螂,还有瓜果、核桃、石榴、花生,螃蟹、海螺也是经常出现的东西。这些模仿日常摆设的果盘和野外草虫的“象生瓷”,其观赏者中,女性和儿童肯定是一大类。而还有一类“象生瓷”是模仿文房用具则可能偏重于男性,比如线装的古书、或者各种室内摆设的铜器、漆器。总之,这些几乎可以乱真的陶瓷,让人使劲揉眼睛,不敢相信。当人们对自己的眼睛产生怀疑的时候,就有可能会进一步引发人们对于所见与所知、对于世界的表象和本质之间的关系进行深思。

微缩景观与奇幻山水

刚才讲的这些装饰艺术,都是装饰室内空间的摆设,很多都与宫廷趣味有紧密的关系,崇尚的是材料的富丽堂皇。像宝石盆景,不是一般人能玩得起的。但宝石盆景恰恰要仿真的是明清时代文人文化中一种独特的艺术形式——盆景,或者称为“盆山”。在文人文化中,盆景属于“清玩”或“雅玩”之物,与园林文化有密切的关系。文人钟爱盆景,主要是喜欢那些玲珑剔透的岩石与生机勃勃的植物搭配在一起创造出来的小世界。盆景其实是一个放大的园林,园林则是一个微缩的盆景。

有一件著名的晚明绘画叫做《上元灯彩图》,描绘了南京的元宵节灯市的景象,其中有一个区域就销售大大小小的各种盆景,有的盆景能大到一两米。最奇特的是画中的焦点,也就是元宵节的“鳌山”。所谓“鳌山”,意思是传说中海中巨鳌的背,用来形容元宵节时用竹子、木头、纺织品等轻薄材料扎起来,用来悬挂彩灯的假山。大型的“鳌山”在明代宫廷画家的《明宪宗元宵行乐图》中可以看到,而《上元灯彩图》中的鳌山更像一个大型假山盆景。明显还有故事情节,有撑船的渔夫、有大帐中看兵书的将军、有骑马打仗的士兵等等。估计每个人物的里面都配上了灯光,说不准还有一点简单的机械进行升降。有点像是咱们现在的国庆彩车,是当时让人大开眼界的视觉奇观。

画面里这个鳌山周围人山人海,其中有许多身穿长袍的文人。在明清社会中,他们相当于有闲有钱的中产阶级,看起来无所事事,却是社会生活最敏锐的观察者,这也就是文人精英文化和大众文化经常会融合在一起的原因。文人观看鳌山,看的是什么呢?看的是新奇,看的是刺激,这都没错,但最根本的是,鳌山是一种给人以无限想象的微缩景观。虽然它们生命短暂,没法留存到现在,但作为一种微缩景观,鳌山所体现出的视觉新鲜感,被吸收进了其他类型的艺术当中。

明代末年的福建画家吴彬的作品里就有微缩景观的影子。台北故宫藏有他的《岁华纪胜图》册,画的是一年十二个月的景象,其中就有正月十五的元宵节,画面中心就是一个大鳌山。他的山水画,把假山石的造型特点用到了绘画里,让山川具有了奇特的变化。他最著名的山水画是上海博物馆所藏的一幅长度接近9米的手卷《山阴道上图》。“山阴”是绍兴的古称。“山阴道上”指的是绍兴的一条古代官道。这条官道在东晋、南朝的时候特别发达,两边的风景十分秀美。更是引来著名的绍兴本地人王献之的大发感慨:“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著名的《兰亭序》的“兰亭”就在山阴道上。吴彬的画其实并不是当代绍兴的实景山水,而是对于古代典故的想象性描写。这幅画是吴彬为著名的北京文官米万钟所画,表现的是穿越历史、回到文人精英所向往的王羲之、王献之那个时代的恍惚感。画中山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种历史与现实交织的魔幻感通过吴彬对于假山石构造的借鉴很好地传达出来。在《山阴道上图》中,吴彬在画卷最后设置了一块巨型的石面,在上面密密麻麻写下长篇题跋,模仿的是摩崖石刻的效果,仿佛也把自己对奇趣的追求永远铭刻在上面。

吴彬的这种创作方式包含着深刻的思想。从观察奇石中得到启迪,这种方式也契合晚明时代流行的王阳明“格物致知”的“心学”思想。他对米万钟收藏的一块小型灵璧石所下的苦工就是一个绝佳的例子。这块灵璧石具有奇特的山脉造型,相比于一般的灵璧石只能从正面、侧面等几个面进行观赏,这块石头上下左右各个角度都呈现出不同的景观。为此,吴彬画了一幅《十面灵璧图》的长卷,画出了这块灵璧石的十个不同角度,甚至包括底面和顶部。在这幅长卷上,看起来是十块不同的石头,其实是同一块石头的十个化身。这很类似于相面术。明代的相面术中,就把人的头部划分为从一分到十分的十个角度。如此细致而不同寻常的观察方式,反映出的是思维方式的变化,人们越发感兴趣于感官经验背后的真理。而视觉观察也成为人们探索世界的重要方式。

《十面灵璧石》中的两个角度,石头的后右侧和底部

视觉奇观、天文景象与人体奥秘

美术史家们常把吴彬的山水画称作“奇幻山水”,来形容他的画奇奇怪怪、充满不真实的幻觉的特点。幻觉和幻象的确是明清艺术中一个重要的主题。镜片就是制造幻象的一种工具。镜子中的图像是一种幻影,像镜子一般的水面的反射也是幻象,在自然界中也有很多天文奇观和幻象。

《西厢记》是明代流行的通俗浪漫小说,许多出版商都竞相在版画的插图上进行创新。浙江湖州人闵齐伋刊刻的一套彩色套印的《西厢记》版画堪称是其中最杰出的作品。这套版画目前全世界只在德国科隆东亚博物馆藏有一套。对于今天的观众来说,在当时十分新颖的木板彩色套印技术也许已经不够震撼,但这一套21张的版画围绕着受到佛教影响的“爱情即幻象”的主题进行的图像设计,即使在今天也十分新奇。每一幅版画都是《西厢记》的一出故事,每一个故事情节都被别出心裁地表现在一种图像和物质媒介上,比如,被画在一把折扇上,或者画成一个卷轴、一架屏风,画成一个走马灯,甚至被画成一个木偶戏的舞台,故事的男女主角成为被操纵的木偶。以这种图中图、画中画、戏中戏的形式,来说明情爱就是虚幻的影像。

 闵齐伋刊刻的彩色套印《西厢记》版画

除此之外,这套版画中还有另外两种表达幻象的方式。一种是在影子上做文章。画中有一幅,表现张生半夜翻墙与莺莺幽会。墙头的张生正好被一块太湖石挡住了身体,但是天空中一轮明月照射在墙头,张生身体的阴影投射在地面。而在另一边的水面,也清晰地反射出了他的倒影。这就在画面中塑造了三个张生,一个是真实的人,但是却看不见,是虚的。另外两个都是影子,只不过一个是光照的暗影,一个是镜面反射的倒影。水中的倒影最清晰,但是镜中花、水中月的道理,说明这最真实的影子却最为虚幻,画中的女主角莺莺也恰好看的正是这个水中倒影。

 《西厢记》版画中“水中倒影”情节

版画中对幻象的另外一种表现方式是利用奇异的自然现象。有一幅表现“草桥惊梦”的情节,画家只画了一个波涛翻滚的浩瀚大海,海水中露出一个巨大的蚌,蚌壳微微张开,吐出云气,云气中显露出故事情节,也就是张生夜梦莺莺私奔而来,却又遭歹人围堵的情景。这是在巧妙地用“海市蜃楼”的自然现象来表达幻象。但细看之下,又绝非科学地表现,而是对“海市蜃楼”的传统看法。作为大气光学现象的“海市蜃楼”,其实与大海和蚌壳毫无关系。很难说《西厢记》的画家是否理解“海市蜃楼”的科学成因,但他一定对于这种现象不陌生,并且深深地被这种视觉奇观所吸引。

 《西厢记》版画中的“草桥惊梦”情节

对天文景象的观测,在明清时代西方科学知识逐渐被介绍到中国的大背景之下,也成为艺术家创新的灵感源泉。北京故宫藏有一件清代初年的画家刘度所画的《海市图》卷,就相当准确地记录了一次“海市蜃楼”的奇观。在连绵的山川上,隐隐约约出现了海面、城池、森林、船只,使得画面仿佛打开了另一个二次元空间,犹如人间和仙境的并置。清代中期“扬州八怪”之一的金农,有一幅奇特的作品《月华图》。画面中只画了一片蓝色天空的圆月,月亮周围用红、黄、橙蓝、紫、绿等颜色的线条画出放射状的光线。这就是“月华”,是一种大气光学现象。当天空中有含有水气的云层,月光就会通过数不清的水滴产生衍射现象,对于地上的观者而言,就会在月亮四周形成彩色光环。对于金农和当时的观者而言,这种月华景观是一种天文祥瑞。金农还特别用淡淡的墨色在月亮中间涂抹出阴影,看起来是在表现传说中月中的月兔和桂树,又是在表现人的肉眼能够看到的月中由环形山和海面形成的月影。这便使得《月华图》成为一件前无古人的奇特画作。

 清代初年画家刘度所画的《海市图》卷

 

清代中期“扬州八怪”之一的金农作品《月华图》

西洋科学知识的传播还带来了另一件奇特的作品,罗聘的《鬼趣图》。画鬼,这个不稀奇了,但稀奇的是罗聘直接搬用了欧洲的解剖学图像。罗聘是金农的弟子,是“扬州八怪”中年纪最小的。他的《鬼趣图》深受当时人的赞扬,甚至传说他之所以画鬼画得好是因为能够在光天化日之下看到鬼,因为他的瞳孔是蓝色的。在《鬼趣图》中,除了有传统的黑白无常之类的鬼怪之外,还有几具人体骨架形的鬼怪。完全是从欧洲现代解剖学之父、16世纪的尼德兰医生维萨留斯的名著《人体解剖》中抄过来的。在中国传统的观念中,鬼怪的确常常以骷髅的形式出现,比如南宋的一幅《骷髅幻戏图》,但从未像罗聘的画中这样准确。精确的西洋解剖学知识对人体的了解,和借助于西洋仪器对于天文景象的探索一样,都催生出了新颖和奇特的艺术。

 

罗聘《鬼趣图》

 

南宋《骷髅幻戏图》

西洋解剖学1

 

西洋解剖学2

好了,明清时代视觉艺术中的奇思妙想之旅今天就到这里。下节课,我们要探索一下明清时代的墓葬艺术,下节课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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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

黄小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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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人文学院副院长,艺术史学者

中读签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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