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健

入夜独听秦文琛

大约从两三年前开始，我养成了夜听秦文琛的习惯。入夜时分，开一盏灯，独坐沙发，静静等待《太阳的影子IV》、《唤凤》、《彼岸的回声》或《行空》的音流响起，接着被放空的头脑就会被一点点填满。

夜听秦文琛，常让我有种难以言说的亲切。不消说，秦文琛已是享誉世界的中国作曲家，在乐坛牢牢锁定了一个显要位置。但对我而言，他最具吸引力之处往往很简单且纯粹，就是他的音乐格外言之有物。在音乐学院念书时，我的大脑有意无意间被灌输了不少“新潮”音乐，其中不乏先有音响、后讲概念的作品。我也不止一次碰到过作曲系的学生先完成“混沌”“新鲜”的音响，后从唐诗宋词中生搬典故、张冠李戴的情况。如果这样比较，那么只能认为——秦文琛的作品属于另一个世界。

执着于现代音乐的作曲家们，容易在新奇音响方面钻牛角尖，甚至时有带着听众走入“死胡同”之感。秦文琛的音响效果当然也新鲜，但都师出有名，绝不是为新而新、为变而变。他早年创作的中阮与民乐队作品《夜泊》是如此，近年来创作的古筝协奏曲《彼岸的回声》还是如此。倘若你纠结于新，会发现秦文琛的新讲求的并非是发明创造，钻进象牙塔搞音响实验，而是言之有物，踏踏实实用音乐给你讲一个故事。

文章铺垫至此，我也终于可以亮出底牌：若说这篇文章和你看到的大多数秦文琛专题文章有所不同，那大约是因为，我选择了民乐的角度。三十而立之后，秦文琛曾赴德国跟随当代作曲家尼古劳斯•阿•胡贝尔学习，如此扎实的海外留学经验，似乎更容易催生出在西洋交响乐领域独领风骚的作曲名家。秦文琛当然也在此列，但不纯粹。他是一个在职业生涯之初就靠民乐与西洋乐两条腿走路的作曲家。也就是说，西洋管弦乐或是中国民乐，单从作品上来看很难看出作曲家更喜欢哪一类。直至最近几年，这一创作习惯仍未发生任何改变。那么，秦文琛在民乐创作领域做得究竟如何？这正是本文的立题所在。

室内乐：被夜晚放大的意境

秦文琛的交响乐与室内乐有着迥然不同的味道，若看意境，后者要胜出不少。尤其是夜听秦文琛，其意境就像烘焙得当的咖啡，容易让人上瘾。这里首推他于2000年创作的古筝独奏《太阳的影子IV》，如果是初听秦文琛的听众，不妨从京文唱片于2003年发行的秦氏首张个人唱片《太阳的影子——秦文琛作品集》入手，相信会不虚此行。

细究起来，这里面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是因为，《太阳的影子》系列是秦文琛的一条创作主线，其中既有像2017年的《太阳的影子X》这样的合唱作品，也有像2005年《太阳的影子VII》这样的弦乐室内乐作品，当然，也有像《太阳的影子IV》这样的独奏作品。从这一层再向下走，秦文琛似乎对古筝这件乐器格外钟情，每有古筝作品问世，便是毫无争议的大手笔。

第二个原因更简单了，《太阳的影子IV》耐听，甚至很容易让不同层次的听众达成“画面”共识——你在聆听时总会不自觉地想到内蒙古大草原，或者干脆是秦文琛的故乡鄂尔多斯。无论你的联想有多远，地理坐标总是不会差太多。

说起来，让一件民族弹拨乐器以直观手段表现草原，并不是件容易事，尤其是容易给人以行云流水印象的古筝。这一点也成了《太阳的影子IV》中的大突破。即便再粗枝大叶的听众，也会注意到的该作第三部分“静谧与光”以及第四部分“行云”中的“马头琴声”吧？初听时我是格外吃惊的，大概是被“古筝独奏”几个字严重限制了想象力。当后来得知是琴弓拉奏古筝琴弦，除了解惑也多了几分对作曲家的敬意。细细品味过后，发现那其实是一种比马头琴声更混沌、粗实的效果，这大概是只有得知真相才能享受到的快乐。说真的，如果掐头去尾，单让人听这一小段，又有几个人能猜得出这是古筝的声响呢？

若以音响角度论，《太阳的影子IV》的新奇之处还有不少。比如我最喜欢的是作品最后一部分“弦上的歌”中模仿四胡的独特音响。日光普照还好，如果是夜晚听，古筝的厮磨感无疑会放大数倍，甚至会让人起鸡皮疙瘩。这样独特的意境，这样在音响层面的较劲与高完成度，以我有限的古筝作品阅历，没找到第二部。

从秦文琛的古筝独奏，扩大到古筝参与的室内乐，会发现意境同样不差。笔者这里所说的，就是作曲家于上世纪90年代初创作的古筝与双笛子的三重奏《偃月赋》。从作品伊始，听众就能感受到它在细腻地铺陈情绪，像是颇有耐心地在泡功夫茶，给你娓娓道来地说故事。

与《太阳的影子IV》展现的旷远草原有所不同，《偃月赋》的意境实际更足，全为展现一个“古”字。名字中的偃月即残月，据作曲家所释，该作还曾受到梁元帝萧绎的《月赋》之启发。在《偃月赋》中，也能时时感受到秦文琛对民族乐器的弹性处理，哪里该动、哪里又不该动，他心里清清楚楚有一杆秤。例如作品的结构，包括“散起”“入调”“入慢”“复起”“尾声”几个部分，是清清楚楚的琴曲味道。而为了在作品里实现多调性的创作思路，作曲家又特意改变了古筝的定弦，让它与两支笛子更好地体现一些必要的现代感。这一取一舍，显然都经过了作曲家仔细的估算。所谓中西合璧，也要有个创作上的先来后到，而似乎秦文琛所追求的，就是让民族乐器穿上当代创作思维这双“鞋”，随后牢牢站稳脚跟。

如果你聆听秦文琛的时候是夜晚，刚好从《太阳的影子》切换到《偃月赋》，那么这个独特的夜晚，就很有可能变成很多个相似的夜晚。

民族管弦乐：从《唤凤》的版本对比聊起

秦文琛是一位很会因地制宜的杰出作曲家。在独奏与室内乐中，你看到的是他对意境丝丝入扣的描摹；而在管弦乐中，你将认识到他的大格局与大气魄，以及必不可少的现代气质，这些部分，也就自然而然地传递给了民族管弦乐作品。

秦文琛创作的民族管弦乐作品中，我最喜欢的是唢呐协奏曲《唤凤》。这又要说回2003年的唱片《太阳的影子——秦文琛作品集》，其中就收录了由唢呐演奏家郭雅志担任独奏的《唤凤》。郭雅志本就是位相当“洋气”的唢呐演奏家，其出色的技艺与表现力在《唤凤》中都得到了不错的呈现，常让我有种凤凰于飞之感，说是这部作品的代言人大约也不算过分。往往开头散板处的C调高音唢呐一亮“嗓子”，就把人拉进了这个凤凰涅槃的音乐故事里去。话说回来，这里面自然也少不了秦文琛的功劳，他的管弦乐创作能力自不必多说，而对唢呐的处理也毫无怯色，俨然一位手段纯熟的民乐作曲大家在掌舵。

一言以蔽之，郭雅志的《唤凤》我聆听了多年，满足之余也多少有了些审美疲劳，一直想找个能与之相较的版本作为补充。所谓音乐上的棋逢对手，对听众而言实际是各有各好，可以满足更多元的聆听需求。这个愿望在前阵子终于实现。原来，秦文琛曾于2016年3月期间在维也纳广播大厅举办音乐会，由指挥家戈特弗里德•拉伯尔执棒维也纳广播交响乐团完成了演出录音。这些珍贵录音被分成两半：一半由NAXOS唱片公司结集成协奏曲专辑出版；另一半由Kairos唱片公司以《管弦乐作品集》的主题推出。总体而言各有侧重，是完成度相当高的两张秦文琛个人专辑。此外需要注意的是，这也是两张更具先锋性的专辑——它们的气质更接近这两年秦文琛在音乐创作上的性格。所以如果是秦文琛的“铁粉”，直接上手聆听会更舒服。

在协奏曲专辑中，就收录了新版的《唤凤》，唢呐独奏则换成了青年演奏家张倩渊。张倩渊的惊喜之处并不全在演奏技巧，若从技巧论，张倩渊固然不弱，不过似乎还是郭雅志更胜一筹。但反复对比过后，我反倒渐渐觉得张倩渊有后半程逐渐发力的优势，这一版的主要特色就归功于她。有别于郭雅志，张倩渊的诠释更显细腻，层层递进的饱满情绪很容易让听众找到代入感。尤其是进入219小节以后，慢板的深沉低唱被她诠释得丝丝入扣，配合着弦乐的如歌曲调，唢呐的凄楚之声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这是我聆听该版时颇感触动的方面。此外，该版本雄浑的交响乐也形成了推波助澜之势，勾勒出十余年前没有过的历史画面感，如果不知标题，脑海中凭空写意出一幅场面焦灼的古代战争图景，想来也并不奇怪。若用一句话含混概括，大约就是格局变大，处理也更丰富、细腻了。

刚才讲到，与维也纳广播交响乐团合作的两张专辑均质量上乘。其中的《管弦乐作品集》中，还收录了古筝协奏曲《彼岸的回声》与琵琶协奏曲《行空》等作品。与刚才介绍的几部作品不同，这两部作品更具有现代音乐的属性，在音乐表达上也更加抽象，算是欣赏秦文琛的进阶性作品。

如果你已习惯了《太阳的影子IV》或《偃月赋》的意境美，那么多少需要一些时间适应古筝协奏曲《彼岸的回声》，因为你看到的会是秦文琛的另一面，音响更粗粝，情感更外放，哲学意味好像也更强了些——整首作品似乎让古筝与乐队横直于岸的两边彼此遥望，回声的传递似乎又无限拉近了两者的关系。尤其是在夜晚聆听，音乐中闪烁的那份奔放，甚至不时的狂放，都非常容易被捕捉到。就这一角度而言，《行空》也具有与《彼岸的回声》相似的基调。该作的名字源自“天马行空”，琵琶带来的东方气质并不十分显著，反倒是与乐队的融合和对峙更容易吸引听众的注意力。伴随音乐的流动，我在聆听时偶尔会忘记琵琶的原有风采，这或许也是作品在东西方乐器高融合度的一种体现。

夜晚聆听，也让我发现了《彼岸的回声》与《行空》两部作品结尾的美妙之处。《彼岸的回声》结尾，乐队反复铺陈几次的音响初听会有些突兀，多听几次反而会觉得是画龙点睛之笔，既是放大的回声，又如呐喊一般，是很奇妙的处理。而在《行空》的结尾处，在琵琶断断续续的空灵泛音之上，漂浮着一层由弦乐打底的微弱音响，似乎要把听众拉入美梦，又像是实现了云中漫步。而在阒静的夜晚，尤其是深夜聆听，那些在作品首尾可能不易被察觉到的小细节，就会一个个清清楚楚地掠过我们的耳际。

更多元的解读方式：从聚焦《琵琶辞》开始

秦文琛的民乐佳作当然不止于此，而且会因不同的听众人群产生多元化的解读，这放在秦文琛的解读中也是成立的，例如他于2010年初由京文唱片出版发行的《秦文琛室内音乐作品》中的《琵琶辞》即是如此。正如曲名所示，这是一首琵琶独奏曲，原是为作曲家的好朋友Julian Yu而作。知道了这层关系再听，我们会很轻易地通过它流畅生动的乐音感受到如涓涓细流般的长久友谊。秦文琛的作品，也经得起从其他维度进行解读。比如，如果我们深入这首作品的演奏技巧，会发现它在泛音与实音的交相辉映上下足了功夫。这种音色的巧妙处理，既为整部作品提升了现代感，也积极挖掘了琵琶的演奏技法。

前文提到的古筝独奏《太阳的影子IV》也是如此。这是一首可以从演奏技巧、曲式结构、数字寓意等多个方面均可进行解读的作品。比如秦文琛在作品中对数字9的追求，作品的最后一部分就是9个小节；比如从曲式角度，既有西方奏鸣曲式的形，也借鉴了中国起承转合的神。而夜听秦文琛，则给了我一个不断放大音乐细节、回味音乐片段的动机。它可能未必适合每个喜欢秦文琛的听众，但至少它提供了一种欣赏或观察秦文琛音乐的角度。

当你专注于经典音乐本身，悄无声息的反馈很可能就会一个个浮现于你的脑海之中。而让民乐焕发出时代光彩，就是我此时此刻所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