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音乐供图，摄影师 Neil Muir

文/寇燚

2020年8月，世界著名古典吉他演奏家杨雪霏发行了她的第11张个人专辑《中国素描》。专辑原计划2月底面世，但新冠肺炎的突然爆发和全球大流行使之不得不推迟。随着疫情的变化，收录了跨越千年的中国作品的《中国素描》在此时显得格外深情和受人瞩目。这一年也是她离开故乡20周年，她将这张专辑首次题献给了父母。

20多年前，杨雪霏在一个相对艰苦的环境下选择了父母都反对的古典吉他专业。依靠天赋与勤奋，她于2000年6月成为中国第一个取得学士学位的吉他本科毕业生，同年9月，作为中国第一个、也是全球第一个吉他学生，获得英国皇家音乐学院全额奖学金，赴英留学。

由此，杨雪霏对20年发生的变化很是感慨。“我2000年出国，今年正好20年。刚出国的时候，外国人对中国的关注不是特别多，包括旅游。我记得当时英国的一些景点有日语说明，没有或者很少有中文。最近这几年有的景点没有日语了，反而有中文。很大一部分来中国的人是经商，但在文艺方面也确实对中国特别有兴趣，越来越多的人想到中国演出。他们有时候也会对中国音乐感兴趣，尽管主要是为了配合本地观众。所以这20年的变化非常巨大。”

一个华人在西方世界最具标志性的古典音乐市场打拼，困难可想而知，但雪霏对于文化背景却始终有一种执念。“文化背景，我觉得非常重要，尤其是因为我去过很多国家。中国人在国内，这种感觉不是很强烈，但在国外，我从哪儿来，就会感觉很明显。像法国、俄国、德国，古典音乐历史都很悠久，这些国家的演奏家演奏时会充满某种骄傲，令人羡慕，所以我也特别希望能够在我的乐器上演奏我自己文化背景的音乐，这是我的一个ID。另外，演奏自己国家的音乐，就跟吃自家饭、说自家话一样，很舒服的。中国音乐在国外非主流，有点像是world music（世界音乐）吧。虽然在欧美大城市，观众眼界比较宽，比较注意一些所谓的世界音乐，但推广起来其实很困难，肯定跟中国人听中国音乐不一样，比如说《梁祝》，不管谁上去拉，一拉底下就鼓掌，还有听着热泪盈眶的，在国外顶多觉得新鲜而已。话说回来，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应该要推广中国音乐。我们这么深刻久远的文化，音乐当然是其中的一方面，所以我也希望通过我的努力，启发国外观众真心爱上它。我以前发行过一张专辑《多彩巴西》，我对巴西其他情况不是特别清楚，仅去过一次，当地演出市场没有中国好，但是我真心喜欢他们的音乐，所以我特别希望外国人对于中国文化有这种单纯的喜欢。”

正如雪霏所言，推广中国作品的困难之一就是不熟悉。和我们一样，听音乐会或者是为了熟悉的曲目，或者是为了熟悉的艺术家。“我在国外有过一两次加了半场的中国音乐，对观众来说还是有一定负担，加演一两首没问题，反而新鲜。中国古典音乐真要走向国际，还需要发展和完善，毕竟欧洲古典音乐已经那么深厚。”

环球音乐供图，摄影师 Neil Muir

专辑《中国素描》被雪霏视为是“自己第一阶段积累中国吉他作品的成果”，是她20年来对中国作品持续探索的集中展示。专辑名称《中国素描》怎么来的，她坦承是唱片公司定的。“我觉得不错，可能来自以前很热卖的一张唱片，叫‘西班牙素描’（Sketches of Spain），好像挺深入人心。素描（sketches）英文上听着也好听，含义广一点，包括摄影。如果叫中国油画，翻过来不太好听吧。其实我本来有一个主意，专辑名称要不就干脆叫‘石碑胡同’，然后可以解释一下，石碑胡同作为北京最古老的胡同，在录制地点国家大剧院西侧，但最后选了比较保险的名称《中国素描》。”

《中国素描》收录曲目的时间跨度极大，从汉末到当代，穿越了2000多年。雪霏最开始列了一个曲目单，怎么想都超过了一张CD的容量，但为了实现夙愿，决定冒一点风险也值得。“专辑既包括大家比较熟悉的《春江花月夜》《彩云追月》，也希望展现一定的深度和广度，把那些现代作品加进去，尤其是三位国际上最有影响力的中国作曲家，谭盾、陈怡、周文中以及傅人长老师的作品，我觉得我们不能总是改编。甚至我还加了一首流行歌曲《月亮代表我的心》。我挺喜欢邓丽君，但是选《月亮代表我的心》并没有特别纪念她，也没有特别为了纪念改编者迪安斯（Roland Dyens，1955-2016），我只是知道他改编了这么一个版本，而且还改编得挺不错，这是最主要的原因。其次是因为他的过世。”

当时雪霏设想CD1为古代作品集，CD2为现代作品集，标准都是尽可能选择听众比较容易接受的音乐，记得她说过，很在意听众。“我自己很喜欢谭盾的《七个愿望》，但是如果给大众听的话，相对比较难接受，现代音乐可能更适合现场。但我还是把它收录进去，因为是重要作曲家给吉他的原创。另外风格上也多样性一点，否则听觉上疲劳，独奏以及合奏都有，每一次听会有一点不一样的感觉。例如《胡笳》，吉他跟箫确实特别搭，改编得也好，编曲张维良老师也是演奏箫的大家。我就稍微加了一点吉他特性。我听过《胡笳》的各种版本，包括箫跟箜篌、古琴、古筝，那些版本我都听了，我的这个版本并没有特意模仿哪一件乐器，重要的是想象力，就是我心里去想象这个版本里的吉他应该是一个怎么样的声音，再把这个声音做出来，所以我模仿了，也没模仿。改编什么乐器都不能一味地模仿，还得有自己乐器上的发挥，要不然的话改编就没意思了。我跟张维良老师合作过音乐会，我最喜欢的就是《胡笳》。欧洲乐器里吉他跟长笛特别合适，按张维良老师说，他说这叫点线的结合。但是我觉得吉他也不完全是点，因为吉他的线性也可以很强，比如运用轮指的曲子。萧是非常旋律性的乐器，吉他在节奏、织体、和声上丰富一点，彼此很搭。”

另外两首合奏曲目《新渔舟唱晚》《长相思》由雪霏的同学、古筝演奏家袁莎改编，她跟袁莎当时在附中的时候，同一年级，而且住同宿舍。“我一直特别喜欢古筝，早就想与袁莎合作一把。为制作这张专辑回北京的时候，我俩一起把《新渔舟唱晚》《长相思》弄出来了。”

吉他与乐队作品不仅有协奏曲形式，也有三部曲形式。《可爱的一朵玫瑰花》是专辑中一首吉他与乐队作品，几乎可以说是偶然所得。“我第一次跟指挥家傅人长老师见面的时候，他说很喜欢古典吉他，并给我听了一些他改编的中国作品。我当时随口一说，那请您给吉他和乐队也写一个吧，后来他真的拿出了一首，就是《可爱的一朵玫瑰花》，然后我对吉他独奏部分略作修改，就演了，演出效果还挺不错的。”

陈怡作曲的《说唱》是这张专辑无论技巧还是形象感都出类拔萃之作，雪霏在国外弹过很多遍，她对陈怡赞不绝口。“《说唱》的灵感来自《四世同堂》的配乐，骆玉笙大师演唱。2013年我在伦敦威格莫大厅（Wigmore Hall）演出，然后主办方愿意为我出资委约一部作品，我就给他们推荐了几个作曲家，其中有一个是陈怡，他们还真的就委约了陈怡。我当时有一点担心，因为很多作曲家如果自己不弹吉他，就不知道怎么给吉他作曲。我跟她说有问题随时联系我，我可以随时弹给她听，结果她自己就写出来了，可弹性非常高，可能仅两三个音稍微改了一下。比较有趣的是，她问我能否弹唱，因为我认为自己的嗓音不太适合演唱（哈哈），犹豫了一段时间后，请她尽量把唱的部分减到最小。再后来她给我发谱，说不用唱了。这回轮到我有点后悔，觉得这是个机会，应该唱一次京韵大鼓！我也特意去听了，挺难掌握的。总之，陈怡的《说唱》极有意思，等于用吉他模仿了京韵大鼓表演现场所有的情境，非常有想象力。”

收录在《中国素描》里的谭盾的《七个愿望》脱胎于他的《Y2协奏曲》，最初不是写给雪霏的，但是雪霏演过。他把其中的吉他部分拿出来改编成了《七个愿望》，意思就是吉他成为琵琶的幻想曲。“我挺喜欢《七个愿望》，因为我非常理解他的每一个音和他的意图。我曾问他演奏这部作品有什么要求，他说你随便弹，自由度蛮大的（哈哈）。演奏这首作品除了吉他自己的个性，还需要模仿琵琶的声音，比如说轮指，还有半音。琵琶的音比较单，相对吉他，声部、和声都单很多，但是一个单音可以有很多玩儿法。谭盾的意图就是要你想办法去雕塑，等于给我一个机会发掘我的乐器。我在中央音乐学院泡了10年，非常明白琵琶的声音是什么样子。录音的时候，录音师也觉得有些地方吉他演奏得很震撼！”

《中国素描》不仅有音乐，也有画面，真的是音画结合，栩栩如生。CD里面的照片是雪霏在国家大剧院录音期间的留影，但各有意义。“石碑胡同（西边）代表古老的北京，国家大剧院（东边）象征现代的北京，过马路时有点好像从古老的文化跨到现代的文化，所以照片就放封底了。另一张照片，就是西边国家大剧院，东边人民大会堂，也比较有代表性。背景招贴画那张是在上海拍的，把老上海的感觉放进去了。”

1999年杨雪霏录制了她的第一张个人专辑；2009年她在刚建成不久的国家大剧院音乐厅里奏响第一场吉他音乐会；又一个10年后的2019年，雪霏再度回到她的家乡北京，在世界一流的国家大剧院录制熟悉的音乐，并且仍旧由录制她第一张专辑的录音师李大康操刀，《中国素描》果然意味深长。“我直觉上北京的家像一幅水墨画，伦敦的家应该是一幅油画。这张唱片是第一次题献给我的父母，其实以前也没有想为了谁做唱片。我父母尤其高兴这张专辑录制了很多他们熟悉的音乐。我记得在家练琴的时候，我爸爸听到其中的《瑶族舞曲》跳了起来，特别兴奋。父母年纪也越来越大了，这张《中国素描》献给他们再合适不过！”

完成这篇采访时，雪霏忙于回国巡演，正按规定在酒店隔离，她耐心回答了所有问题，特别感谢这位敬业的音乐家，祝她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