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肯•罗素（Ken Russell）导演的同名电影Lisztomania的原声专辑封面

鱼君 编译

何为Lisztomania？

1844年，海涅发表了一篇著名的评论文章，这位造词大师给狂热的追星人民造了一个新词叫做“Lisztomania”，这个词可以直译为“李斯特狂热”，mania的后缀代表着：过度的热情或痴迷，以极度兴奋或欣快、错觉和过度活跃为特征的精神疾病。

作为19世纪、甚至迄今为止世界上最具影响力的明星，李斯特的演出引起的狂热丝毫不亚于迈克尔•杰克逊、猫王这些世界一流的摇滚明星（因此也有许多人将他比喻为世界上第一位摇滚明星）。李斯特从1841年至1847年间开始欧洲巡回演出，犹如钢琴上的拿破仑一般，用他的音乐征服了世界。

在他演出的时候，台下的观众会往台上抛去花束，甚至身上的珠宝首饰；他们争抢他故意丢下的手套，收集他丢弃的烟头。街上的商店里也销售着各种各样的“联名周边商品”，比如被雕刻成钢琴形状的饼干，上面用糖霜写着李斯特的名字，他的肖像画在24小时之内就可以售出50张……

不仅仅是女性观众为他疯狂，男人们也非常爱他——他们写下了很长的粉丝留言来描述他是多么英俊。俄罗斯批评家尤里•阿诺德亲自见到李斯特后写道：“我一到家，就脱下外套，扑到沙发上，流下最痛苦、最甜蜜的眼泪。”他并不唯一。在见到李斯特后，两位朋友斯塔索夫和瑟罗夫写道，他们“发誓从此以后，并且永远，将那一天，1842年4月8日，看作是神圣的一天。我们永远不会忘记它的每一秒钟，直到我们死去”。

疯狂的观众当中甚至不乏国王与贵族的身影，当李斯特巡演离开柏林时，国王和王后爬上阳台向他挥手告别。他们排起一整支队伍为他送行，李斯特坐在一辆由六匹白马牵着的皇家马车上，后面跟着由30辆马车组成的队伍和皇家仪仗队。王子骑马护卫在他左右，柏林大学还为此放假一天给他送行。

海涅的文章，所讽刺的就是这种如今我们都已十分熟悉、但当时的人们尚且未见识过的“疯狂追星现象”。这本该是一篇优秀且有趣的评论文章，但可惜的是，海涅利用文评来敲诈的行为玷污了他作为艺术评论家的声誉。

来自海涅的敲诈信

在写完了《李斯特狂热》这篇文章之后，海涅并未直接发表，而是事先给李斯特私下寄去了一封信：

亲爱的，我希望你明天2点到3点来见我。我已经写好了第一篇文章，打算在你的第二场音乐会之前发表出去，里面有一些东西可能不会让你高兴；因此，我认为事先和你谈话是相当恰当的。

——你的朋友海涅，1844

早在1830年左右的时候，海涅曾经写过一篇赞美李斯特的文章《帕格尼尼与李斯特》（Paganini and Liszt），写完之后他就给对方寄了一份标价1000法郎的账单（按照当时法郎的含金量来换算的话，相当于现代至少几万人民币了）。

其实收到过来自海涅的敲诈信的不止有李斯特——另一个倒霉蛋是音乐家梅耶贝尔，他的歌剧《恶魔罗勃》当时在法国非常受欢迎，梅耶贝尔为名誉着想甘愿付钱给他；但是李斯特相当有原则，他拒绝支付给海涅一分钱“他没有钱，也不会为这种评论付费” （that he has no money and would not pay for reviews of this kind）。

在这之后，海涅就开始抨击这位音乐家。常见的措辞包括、但不限于：

他买粉，花钱雇观众往台上抛花束，雇人在他的演奏会上晕倒！

他是一种精神上的传染病，让观众们都失去了理智！

他仅仅凭借外表的影响就那么强大，多么令人吃惊！

Lisztomania

1844年，写于巴黎。李斯特让女士们兴奋不已。

摘自“1844年的音乐季” （The Musical Season of 1844）

作者：海涅（Heinrich Heine, 1979-1856）

【海涅1797年出生于杜塞尔多夫（Düsseldorf）。他因1827年出版的浪漫主义诗集The Book of Songs而广受赞誉。他在1835年写了《论宗教和哲学的历史》。这部作品是关于德国文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两个研究中的第二个，主要是为法国的读者写的，海涅在1831年七月革命后搬到了法国，并在那里度过了余生。】

只有三位钢琴家值得认真关注，即：肖邦，这位美妙声音的迷人诗人，但不幸的是，他整个冬天都病得很重，几乎见不到他的身影；然后是塔尔贝格，这位音乐界的绅士，他不需要触摸钢琴就能受到任何地方的欢迎，他似乎真的把自己的才华看作是一种简单的属性；然后是我们亲爱的李斯特，尽管有着种种反常和粗野，他仍然是我们亲爱的李斯特，此时此刻又是引起巴黎上流社会骚动的元凶。

 是的，他就在这里，我们的弗朗茨•李斯特，一切可能的勋章的流浪骑士（除了法国荣誉军团勋章，路易•菲利普不会将它颁发给任何演奏大师）*；他就在这里，霍亨索伦-黑兴根（Hohenzollern-Hechingen，德国西南部的一个小公国）法院议员，哲学和双八分音符的博士，或所有想象得到的怪念头、奇迹的音乐博士，再次崛起的花衣魔笛手（Pied Piper of Hamelin，源自德国的民间故事，最有名的版本收在格林兄弟的《德国传说》中，名为“哈默尔恩的孩子”），新一代浮士德，身后总是跟着一只名为贝洛尼（Belloni，李斯特的秘书与万能经纪人）的贵宾狗，这就是尊贵的李斯特！他就在这里，现代安菲翁（Amphion，希腊神话中的音乐家，他用七弦琴将石头迷住以此建造底比斯的城墙），他用他的和弦拨动建造科隆大教堂的石头，使它们聚集在一起，就像底比斯的墙壁一样！他就在这里，当代荷马，德国、匈牙利和法国，这三个最伟大的国家，都宣称自己是荷马的故乡，但只有七个小乡镇争抢《伊利亚特》的歌手！他就在这里——阿提拉（古代欧亚大陆匈人最为人熟知的领袖，史学家称之为“上帝之鞭”），他是所有Erard钢琴的“上帝之鞭”，它们一听到他到来的消息就颤抖不已，现在又一次在他的手下颤抖、流血、哀号，动物保护协会真应该好好关照它们！

他就在这里，他是他那个时代疯狂、英俊、丑陋、神秘、可怕、而且常常非常幼稚的孩子，身型高大的侏儒，拿着匈牙利荣誉之剑的疯狂奥兰多（Orlando Furioso，一部模仿中世纪的传奇叙事诗，阿里奥斯托代表作），今天听起来健康而明天又会生病的弗朗茨•李斯特，他的魔力支配了我们，他的天才迷惑了我们，和蔼的Jack Fool（一种粗口），他的胡言乱语迷惑了我们自己的感觉，我们将在任何情况下表现出忠诚的服务，让人们知道他在这里取得了令人兴奋的巨大狂热。我们坦率地承认他取得了巨大成功的事实，但是我们如何根据自己的个人观点来解释这个事实，或者我们是否同意，抑或拒绝对这位杰出的音乐大师表示我们的个人认可，对他来说可能是一件极其无关紧要的事情，因为我们的声音只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我们在音乐艺术中的权威并不重要。

不久前，我听说了在德国、尤其是在柏林爆发的眩晕，听说李斯特出现在那里时，我怜悯地耸了耸肩，对自己说：“我们这个如安息日般宁静的德国，不会错过一点进行合法活动的机会。”

正如我所想的，他们只是为了暴乱而制造暴乱，不管暴乱的原因是什么——乔治•赫尔维格（George Herwegh，德国诗人，被认为是青年德国运动的一部分）、萨菲尔（Saphir）、弗朗茨•李斯特或范妮•埃尔斯勒（Fanny Elssler，浪漫主义时期的奥地利芭蕾舞演员）；如果赫尔维格是被禁止的，那么他们就会选择无可指摘、毫不妥协的李斯特。于是我思考，于是我向自己解释了“Lisztomania”，并把它看作是莱茵河之外缺乏政治自由的标志。然而，我错了，上星期在意大利歌剧院，李斯特在那里举行了他的第一场音乐会，在一个可以称得上是巴黎社会之花的集会上，我发现了这一点。当然，他们都是非常清醒的人，熟悉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事件，或多或少在这场伟大的戏剧中扮演了长期角色的人；其中有许多过时的艺术乐趣的残疾人，最厌倦行动的男人和更疲惫的女人——因为他们整个冬天都在跳波尔卡舞——大批忙碌的、喋喋不休的灵魂。实际上，这并不是一个德国式的多愁善感、矫揉造作的柏林公众场合，李斯特在此之前完全是一个人演奏，或者说，只有他的天才伴奏。然而，他仅仅凭借外表的影响就那么强大，多么令人吃惊！

迎接他的掌声是多么热烈啊！人们把花束扔在他脚下。看到他在胜利的喜悦中如此平静地让花束飘落在他身上，然后又优雅地微笑着，把从一束花中摘下来的红色山茶花别在纽扣眼中，真是一场壮观的景象。他在一些刚从非洲回来的年轻士兵面前这样做了，他们在那里看到的不是鲜花，而是子弹雨点般落在他们身上，他们的胸脯上装饰着他们自己的心血凝结而成的红茶花，而没有引起世界对此任何特别的注意。“真奇怪！”我想，“这些见过拿破仑的巴黎人，为了引起他们的注意，他（指拿破仑）不得不向战争宣战，而这些人现在却在为我们的李斯特鼓掌！”多么巨大的欢欣和掌声啊！——前所未有的狂热谵妄！这种现象的真正原因是什么？这个问题的回答属于病理学的范畴，而不是美学的范畴。在拥挤且压迫的人群中，恶魔释放出电流般的动作，狂喜的感染力，或许还要加上音乐本身具有的磁性，这是我们大多数人都有的一种精神疾病——所有这些现象都从未像李斯特音乐会那样给我如此深刻或如此痛苦的印象。一个医生，他的专长是女人的紊乱（disorders），我和他谈过我们的李斯特对他的观众施展的魔法，他神秘地微笑着，他谈到磁、电和触电；谈到一个点燃着无数蜡烛、坐满了几百个洒香水流臭汗的人的闷热的厅堂里发生的传染病；装模作样的癫狂；心痒难熬；音乐的春药以及其他无法明言的东西。我相信，这些问题都与博纳•迪亚（Bona Dea，古代罗马宗教中的女神，她与贞洁和生育、医治疾病以及保护罗马的国家和人民有关）的神秘有关。然而，也许这个问题的真正解决方案并不应该归于如此深奥和奇怪的谜团，而是非常平凡地显而易见，而这就是所有的魅力的来源——在我看来，世界上没有人知道如何组织“成功”，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们的“miseenscènes”（法语，指戏剧或电影制作中的舞台设计和演员的场景安排），比不上我们的弗朗茨•李斯特。在这门艺术中，他可谓是个天才。

*注：这里我发现海涅立了一个flag：1863年5月31日，拿破仑三世亲自授予了李斯特荣誉军团勋章（Commandeur de la Légiond'honneur）。法国荣誉军团勋章，全名为法国国家荣誉军团勋位，是法国政府颁授的最高荣誉勋位勋章，以表彰对法国做出特殊贡献的军人和其他各界人士。1802年由拿破仑设立，勋章绶带为红色，共分六个等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