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马毅 崔红霞

对当代音乐家来说，最重要的表演艺术核心原则可能是“忠实于作曲家原意”。人们也将它等同于“忠实于原谱”。原谱就好似藏宝图，里面的速度、力度、表情提示能帮助音乐家弄清作曲家意图。这种理念虽说正确，但也仅限于浪漫派及以后的音乐。而对于古典或者巴洛克时期的表演艺术来说并不合适。因为彼时的诸多表演规则并不直接反映在谱子上，有时为了“忠实于原谱演奏”反而南辕北辙，离作曲家本意甚远。这也是现代音乐家对于巴洛克音乐颇为头痛之处。比如巴赫的6首《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与组曲》最长的乐章——《C大调奏鸣曲》的“赋格”共354个小节，巴赫的手写原谱上竟连一处力度、表情、速度标记都没有。音乐家又该通过什么去理解作曲家的本意呢？

当我们从历史考据学着手，研究了巴洛克时期音乐家所写的资料文献后，可以得出一个结论，现代意义上的“忠实于原谱”实在不适用于巴洛克音乐演奏。因为那时作曲家的作品是为他们同时代的人所写，自然会有些不必说出的默契和“潜规则”，只有掌握那些隐藏着的“密码”才能揭开巴洛克音乐的面纱。与学习任何一门语言一样，想要掌握古典和巴洛克时期音乐演奏艺术的话，就要学习了解那时音乐的“单词”“语法”。巴洛克音乐中的重要语法有：运音法、不规则演奏法、即兴华彩等。运音法如同语言学习中的单词发音，比如单词international英语、法语、德语的写法都一样，但发音完全不同。运音法就像区分发音规则一样，是区分不同时期音乐风格的重要手段。不规则演奏法如同语言中的语法，需要对它进行了解，并正确使用。下面就来介绍一下几类重要的巴洛克音乐演奏规则。

运音法

Articulation, 中文翻译为“运音法”。这个词用在语言学中可翻译为“衔接”，是指元音与辅音之间的关系和发音技巧。在音乐中则指音之间的连和断的关系，是通过连音（legato）和断音(staccato)手法来实现的。打个比方，运音法就如同朗诵和演讲，朗诵者运用语调的抑扬顿挫、重音腔调对听众的感受施加重要影响。运音法从古至今一直都是表现音乐的重要手段。正如不同时代对语言的塑造，不同时代音乐运音法的发音技巧是大有区别的。运音法的使用在巴洛克音乐时期尤其重要，因为这一时期的音乐核心是歌剧。所有的器乐音乐都深受歌剧“叙述式”特征的影响，整个巴洛克时期的音乐特征是 “言说”，这个特征天然契合运音法语言学的属性。运音法运用到音乐中的主要手法为：断音（staccato）、连音（legato）、断音（spiccato）、保持音（tenuto）等。所用的符号一般为：点、连线、波浪线、横线、竖线。除了这些音乐术语与符号以外，巴洛克时期的运音法还包含了重音的规则，比如：强与弱、光与影、高贵与低贱等。运音法规则表面上与其他时期的音乐似乎类似，但其实非常不同，这些不同处与时代背景以及音乐语言的发展逻辑息息相关。

巴洛克时期运音法术语中，spiccato与staccato一样都代表断奏,到1800年后spiccato才逐渐演化成“跳弓”这种弦乐的弓法技巧。巴洛克作曲家巴赫和维瓦尔第的乐曲常使用到它们，这两个术语都单纯指音符与音符之间断开演奏。即便在慢乐章的长乐句中，也不要做成歌唱性的连奏——contabile legato,而应该将除连线外的音符都断开演奏。巴洛克时期的tenuto并非如1800年后的含义那样，只单一地保持在一个力度上，而是在tenuto进行间有自己的强弱，比如tenuto结尾处，以类似敲钟后的回声效果，逐渐安静下来，由此凸显听觉上的立体空间。legato表示音与音之间的连接演奏，但同样保持“言说式”的特质；音符如同元音辅音的发音一样来“讲述”，而非像1800年后如同“绘画式”色彩般的legato，听不出换音。

巴洛克时期运音法中的符号也与1800年后的有所区别，比如“连线”这个标记除了是指将连线之内的音连在一起以外，还有一个隐性的演奏规则，既两音以上的连线，它的第一个音稍作强调并且延长时值，连线内越往后的音越短，并有渐弱趋势。如果是两音的连线，第一音长和强，第二音短和弱。

运音法符号“点”通常和staccato一样代表断开、分开演奏。有时在长音符上代表用短一半的时值演奏。在短音符上代表强调及着重，反而要延长少许时值。有时则表示不要连起来。还有些在特殊情况下——比如在运用不均匀演奏法时，代表平均时值演奏。还有一种比较短的“竖杠”，看起来也很像“点”；不同的是，这种较短的“竖杠”除了断奏外还有提起、向上抬起的味道。这个标记在莫扎特的作品中很常见。不过后来一些出版社将这个标记通通变成“点”，失去了运音法微妙的“口音”，让演奏者无法窥探作曲家深意，实在可惜。

等级规则

“对比”是巴洛克音乐中的重要表现手法，与绘画风格中常用的明暗手法类似。还有一种等级划分规则，与巴洛克时期社会中贵族和平民的等级划分类似。比如3/4拍的第一个音是高贵的，第二和第三个音则为“低贱的”，打出来的重音拍子就是“强/弱/弱”。4/4拍的第一和第三拍为“高贵的”，那么第二和第四拍就是“低贱的”，打出来的重音拍子为“强/弱/次强/弱”。这个规则还可以扩大及缩小范围使用，比如4个八分音符，第一音和第三音是“高贵的”，第二和第四音是 “低贱的”。如果放大到4个小节里面，第一和第三小节为“高贵的”，第二和第四小节就是“低贱的”。 这个规则甚至还能扩大到整个乐段，或者整首曲目。当然，我们要理解在这里“高贵的”和“低贱的”的意涵如同绘画中的光与影，一明一暗，一重一轻。这个规则甚至延续到了巴洛克弓子的构造中，根据巴洛克琴弓的设计，拉出来的音自然是下弓重、上弓轻。所以弦乐器在演奏巴洛克时期作品时，如果使用巴洛克弓子，则会帮助演奏者理解音乐中的自然强弱。有一种观点，认为弦乐中的下弓及上弓记号就是来自于法语中“高贵的” （nobiles）和“低贱的”（viles）的首字母。

不均匀演奏法

在巴洛克时期，有些规则在谱子上完全显示不出来，但却又是巴洛克音乐中的重要“语法规则”。比如“不均匀演奏法”，它们在巴洛克音乐中极为常见。下面就来介绍一下最常用的不均匀演奏法——inegal和lombadischer。

不均匀演奏法中的inegal,在法国和德国的巴洛克音乐作品中比较常见。它是指在双数的音符组中，两个音符为一组作不平均演奏，常见于慢乐章或中速乐章。这个规则改变了细微的节奏部分，并通过这些改变让音乐变得更加立体和具有强烈的个性。以4个八分音符为例说明inegal：第一个音作延长时值演奏，第二个音缩短时值，听起来类似三连音节奏；而延长的第一个音上有小小的重音强调——这也是一种在爵士乐中常见的节奏型。

通常作曲家不会将inegal在谱面上标记出来，因为这是巴洛克时期的音乐家默认的潜规则。对于现代的演奏者来说，只有了解这个规则的应用原则，才能正确处理巴洛克音乐作品中的相应片段。法国巴洛克作曲家库泊兰曾对inegal做以下解释：“我们（法国人）所写的和我们所演奏的不一样……意大利人则不同，他们精准地写下他们想要的音符时值……而我们则将两个相邻的八分音符演奏得像附点音符，虽然我们写下来的是八分音符。”Inegal可应用之处非常广泛，不只是八分音符，只要是双数音组都可以，比如十六分音符等。

详细标注inegal的节奏是不可能的，因为不同曲子里inegal的节奏比例亦不同。在不同速度的乐曲中，其节奏会有微妙的差别。以两个八分音符为例：第一个音可以演奏成附点长度，第二个音如同一个十六分音符长度，比例为3:1。这种inegal用法适合进行曲或者序曲一类比较强调节奏感和振奋人心的音乐。还有一种inegal也可以演奏成2:1，类似三连音的舒缓的节奏型，这种用法比较适合中速及优雅的音乐。

另有一种反向的不均匀演奏法称为lombadischer。它是将两个八分音符的长短调换过来，第一个音短，第二个音长。与inegal的可应用之处不同，这种反向不均匀奏法经常运用在快速的乐章中。

以上所述都是不规则演奏法的可应用之处，但当乐曲出现以下几种情况时，则不能使用不均匀演奏法：第一、当作曲家在谱上标示出“croches egales”（平均演奏）时；第二，当出现三连音节奏型时；第三，当连线中的音超过两个以上时；第四，当节奏过快时；第五，当音符上有“点”记号时；第六，当一组音为相同音时。不规则演奏法的难点在于，由于不会被作曲家标记出来，演奏家得不到提示，谱子上的音符看起来都是均匀的双数音组（如两个八分音符或两个十六分音符）。演奏者只有了解和掌握以上规则，才能判定在什么情况下应该使用不规则演奏法（inegal或lombadisch）.

不管是运音法还是不规则演奏法，都是建立在巴洛克表演艺术核心“言说”基础上的。如同学习外语一样，其目的是熟练掌握语法，发音正确，最后能像讲母语一样，自然轻巧地表达自己。而掌握这些音乐规则的真正用意，则是音乐家能将它们内化为自己的工具，像真正掌握一门语言一样，最后不再去想“语法”和“单词”，而是将这一音乐时期的音乐语言变成自己的语言。

参考文献书籍

Nikolaus Harnoncourt, Musik als Klangrede

Jean-Claude Veilhan, Die Musik des Barock und ihre Regeln

Karl Kaiser, Basiswissen Barockmusi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