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李新伟，我的主要研究方向是中国史前时代的考古学，涉及的年代大概从距今1万多年到距今4000年左右。我今天想向大家讲述的是，我认为非常有代表性、非常精彩的中国史前时代的文物。

象牙梳：身份和地位

我要向大家讲述的第9件文物，是大汶口文化的象牙梳子。

▲大汶口文化象牙梳

这件象牙梳是1959年，发掘山东泰安大汶口文化墓地时发现的，出自墓葬26号。时代应该在大汶口文化的中期，距今5000年左右。这座墓葬在大汶口墓葬中属于最高等级之列，墓主人是成年人，因为人骨保存状况不佳，已经难以判断性别。随葬品里除了精致的象牙梳，还有陶器、石器、骨器、猪头、鱼骨等六十多件。象牙梳被发现在墓主人头部左侧，当时应该是插在头上。头下面和左肩各有1件环形象牙装饰品，腰左侧放置石钺1件，象征着权力，双手各握1件大汶口文化典型的獐牙器，也表现了特殊的权力和身份。右手带着指环，身边还有龟甲1副，是宗教权力的表现。在双膝之间，放置了1件骨筒。陶器中包括两件彩陶。所有这些器物都表明，墓主人的身份是相当高贵的。

这件象牙梳子长16.7厘米，下部是16个细密的梳子齿，上部梳子背的顶部有四个小缺口和三个圆孔，梳子背上的主体部分有复杂的图像，图像的边缘有长条形镂空，上部两条，左右各3条，形成一个长方形边框。边框内是主体图像，由15组短条形镂空组成了一个8字形，每组中各有3条平行的短条镂空。在8字形的两个圆圈中，各有1个T字形镂空，方向相反。

象牙：珍贵的材质

象牙在当时是像玉料一样珍贵的材质。在社会上层，制作表示自己身份和地位的高级物品时，都要使用象牙这样的珍贵材料。

长江流域在新石器时代有象生活，在考古发掘中发现了象的骨骼和象牙。所以，在长江下游，距今7000年的河姆渡文化时期，就出现了象牙制作的高级物品，如著名的有双鸟图案的象牙版等。

▲河姆渡遗址，双鸟图案象牙版

崧泽文化时期也有象牙镯等装饰品。到了与大汶口文化中期同时的良渚文化时期，象牙器仍然是高等级墓葬中的常见奢侈品。最精致的一件象牙器，是近年在上海青浦吴家场的良渚文化大型墓葬中发现的象牙权杖，长约1米，主体呈片状，权杖表面有精美繁缛的细刻纹饰，表现了10组神人兽面纹，还有鸟纹，以细密的云雷纹做地纹。

▲象牙权杖

大汶口文化所在的山东地区，当时并没有野象生活，象牙可能是通过上层社会交流网交换获得的。但大汶口的社会上层非常喜爱象牙制品，在高等级墓葬中，常见各种象牙装饰品，这件象牙梳便是其中之一。这个梳子的功用不只是梳头，也是插在头上的装饰品。

类似的梳子在良渚文化中也发现很多。以前，良渚文化有一种常见的玉器，是扁平的薄片，下面有一个凸出的长榫子，榫子上有小孔，因为整体形状有点像帽子，被称作冠状饰。

▲良渚文化，冠装饰

1999年，在浙江海盐周家浜遗址中，曾出土一件完整的象牙梳，就是用这种玉的冠状饰做梳子背，而玉器的榫子正是为了更好地衔接下面的象牙梳子部分。所以，这种玉器就被称作玉梳背了。

▲周家浜遗址，象牙梳

良渚文化的玉梳背上常常有精美的雕刻，表现的也是良渚文化玉器的核心主题，即神人兽面纹。其内涵是在萨满状态下的良渚巫师与神鸟合为一体，帮助獠牙神兽代表的天极之神维护宇宙的正常运转。良渚的精致象牙梳也主要是用于装饰用，插在头顶，表明佩戴者具有沟通天地的能力。在与天极之神沟通的萨满仪式中，这样的特殊装饰品是必不可少的。

红山文化也发现过类似的玉梳背，其形态与大汶口这件象牙梳子顶部非常相似，也是有三个圆孔。牛河梁第十六地点出土的三孔玉梳背，两端为猪首。牛河梁第二地点出土的三孔玉梳背，两端是戴冠、尖下颏凸出的人头。一般认为，这两件器物也蕴含着宇宙观的知识，佩戴着有这样的玉梳背的梳子，也是具有通天能力的标志。

大汶口这件象牙梳子背上的8字形图像，目前还没有可靠的解读。有人从三个一组的短条形图像联想到周易中的卦象都有六爻，8字形和里面相反的T字形，有的像阴阳鱼的形象，因此认为这个图像与周易阴阳观念有关。但证据不足，有的似是而非。

▲大汶口文化象牙梳，8字形图案

最近在浙江义乌的桥头遗址发现了距今9000年的精致红陶器，上面有酷似周易六爻卦象的白彩图像，但学者都不敢断言那么早就有了八卦或六十四卦的观念。这些推测，都需要更多的考古发现来验证。

从象牙梳顶部的三联孔与红山文化三孔玉梳背的相似性来看，象牙梳背的图像可能也与宇宙观的知识有关。佩戴这样的象牙梳，也是具有通天能力的标志。

总体而言，大汶口文化社会的宗教气息远远没有红山文化和良渚文化那样浓厚。红山文化有牛河梁那样的仪式圣地，方圆几十公里之内没有一般的居址聚落，都是积石冢、祭坛等仪式活动的场所。高等级墓葬中基本只随葬玉器，玉器的种类也并非一般的装饰品，而是玉猪龙、勾云形器等具有宇宙观内涵，用于仪式活动的特殊物品。良渚文化社会的宗教性也非常强。大型高等级墓葬中同样以随葬玉器和石器为主，日用陶器极少。玉器上有神人兽面纹，表明这些玉器也多是仪式用品。

大汶口文化的墓葬中则以陶器为主要随葬品，社会上层用成套的精致陶器表现自己的身份。但是，大汶口文化也有一些仪式用品，表明在大汶口社会中，虽然更重视世俗权力，但通神的宗教权力也是社会上层权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件象牙梳子就是证明大汶口宗教权力重要性的典型器物。

擦亮尘封的文物

看见生动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