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南方科技大学的唐继根，欢迎和我一起走进文物的世界。这一讲我们来讲讲古代的青铜器。

上一次我们讲了一件商代南方的青铜器人面大方鼎，那么今天我们再讲一件商代南方青铜器，就是国家博物馆收藏的四羊方尊。

▲ 四羊方尊，现藏于国家博物馆

四羊方尊很美很漂亮，人会会很快被它吸引。这件器物高58.3厘米，上面是个方口，口的边长是52.4厘米，也就半米左右，重34.5千克。这件器物整体修长，分三截造型：上截为口，中截为腹，下截为足。口部方形向外敞开，口部的外饰有八条扉棱，也就是八条装饰带；腹部向四面展开，与口部形成肩台，精彩的地方就在肩台，肩台四隅各有一全雕立体卷角羊，羊首完全突出于器外，四羊的胸背则从角部自然向尊体展开，在腹部四侧的中线相交，合成尊腹。每个角有一只羊头，四只羊均只表现身体前部双足，后部变成了器物的身子，羊腿顺着下面的圈足直达器底。尊腹四只羊中间的肩台部各浮雕一龙首，形成龙、羊相间，四龙四羊向八方展开的立体效果，非常漂亮。圈足因为插上了四只羊腿，稍稍向外撇开，形成很稳当的支撑。所以，全器除了刚刚说的羊、龙主题花纹之外，还设地纹、其他浅浮雕花纹。龙羊的身体上还有暗纹，龙羊的背后还有地纹，上部口的腹外部除了扉棱之外，中间还有蕉叶纹。整体看来，花纹密布，非常精美。

这件器物是如何被挖出来？

那么这件器物是怎么挖出来的呢？这件器物的出土居然跟种红薯有关。1938年，湖南宁乡黄材镇一个叫转耳轮的地方，有一户人家姓姜，姜家兄弟按照当地的生活方式在山腰上种红薯，挖地的时候无意之间挖出来一件四羊方尊。他们挖出来以后，当时也打碎了一部分，但毕竟它是一个很精美的青铜器，这个消息很快就被传开了。黄材镇万利山货号的老板，他马上跑过来，给了姜家兄弟400个大洋，把尊买走了，400个大洋在1938年还是不少钱的。 

四羊方尊出土的消息，后来又传到了长沙县政府。1938年，中华民国的文物保存法已经颁布了，颁布以后，一般政府其实已经有文物保护知识，因为中国有保护文物的传统。长沙县政府由于有了文物保护的意识，立马就跑过去把四羊方尊直接没收，没收以后就交给了湖南省政府。那时候湖南省政府的主席是张治中，张治中拿到以后一看这器物很可爱，上面口腔很大，他就把它拿来做笔筒、纸筒，那个时候都是毛笔写字，毛笔很长给它放进去。如果说自己写了一个字，卷成一卷可以放进去，就做纸筒。

1938年之后，接着长沙保卫战，日寇入侵长沙，那么湖南省政府就要迁走，从长沙迁到了沅陵。当然这个方尊就非常引人注目了，要专门去运输。但是为了保护方尊，把它随着湖南省银行往沅陵运，结果没想到日本人来得很快，运尊的车队在中途就遭到了日军轰炸，不偏不倚把四羊方尊炸成了20多片的碎片。当时的人觉得它很重要，又把它捡起来，因为是随着银行内迁，就放在银行的仓库里，一直放到了1949年解放以后。等到1952年，新中国成立后湖南省成立了文物管理委员会，这时当年的湖南省银行就划归了中国人民银行，变成了湖南省分行。 

▲ 四羊方尊，国家博物馆展厅里

当时的文管会就从湖南省分行的仓库里找到了四羊方尊的碎片，虽然是碎片，但是花纹很精美，于是当时就赶紧找人把它修复起来。虽然碎了，但是碎片还在，大概两个多月，当时的修复师就把它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四羊方尊，修完以后非常漂亮。所以1956年，这件器物就由湖南省文管会划拨给了湖南省博物馆。同样，1950年北京建十大建筑，1959年中国历史博物馆要开馆，四羊方尊如同司母戊鼎一样，从外地调入到北京，变成了中国历史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 

这件器物有何独特价值？

刚才我说了，这件四羊方尊的年代也是商代的，为什么是商代的？因为它的纹饰，尤其是它的地纹、蕉叶纹，包括扉棱的铸造技术等等，都证明它是商代的。那么这件器物有什么独特价值？为什么国家博物馆要专门把它调过去？为什么大家这么喜欢它？为什么现在仍然是我们国家重要的青铜器之一？这是因为它有特定的内涵。

首先，在题材上，大家知道，尊是商代常见的青铜器之一，一般的尊上面有龙不奇怪，有虎不奇怪，但这么明目张胆地以高浮雕的形态，把四只羊做到四个角上，使羊头成为青铜器的最醒目的装饰，这是头一回。所以那种高浮雕的羊的效果，就特别让人震撼。北方铸造的青铜器，像商代的本来就相对很少有动物题材，动物题材本来是南方的特征，加上它如此夸张地表现羊，变成了青铜器铸造艺术上的另一个极端。

其次，在工艺上，显然是高浮雕，而且雕得恰到好处。比如四只羊的身子成为尊的腹部，四只羊的腿顺着圈足的中间和四个角顺下来，成为圈足的一部分。你要不仔细看，以为只是圈足，但你再仔细看会发现它既是圈足又是羊腿。这么一个高度的艺术和工艺的结合，让人叹为观止。 

再次，还有它所表达的羊，如果仔细看的话，两只脚的曲度加上前方的羊脸和羊嘴的表现，是一个山羊的感觉，而不是北方人说的绵羊。山羊本身是江南地方，特别是长江流域经常能够见到的一种物种。山羊这么一种动物，在3000多年前跟人类就已经有了直接的关系，成了青铜器上的一个常见题材，而且是本地、本土的。所以说，人跟自然的相互融合就集中体现在青铜器上。 

南北方技艺的一次结合

最后，有点类似于人面方鼎，为什么它是在湖南出土？它是湖南本地造的吗？还是北方造完运过来的？ 

其实大家已经听出来了，我的意见还是它是本地造的。比如刚才我讲羊是本地的，长江流域的羊。动物题材是南方比较偏多，但是你仔细看它的扉棱、蕉叶纹、地纹又是北方的，用的尊的概念也是北方的，尊是北方的东西，北方人用来祭祖先的。这件器物再一次体现了南方的文化和北方的技术的一种结合。

这背后还有一种制度结合。因为本来尊这个东西在北方是祭祀祖先的，作为随葬品让祖先带到另一个世界，享有生前的待遇。可是大家仔细想一想，北方的那些尊，经常是墓葬里出土，南方的尊包括四羊方尊，都是单件地埋在山上，不是墓葬里出土的，这就证明南方的尊跟北方的尊的用途是有所不同的。像人面方鼎、四羊方尊，都是单件出土、单件埋葬，所以它的用途可能是跟北方有所区别的，这也是一种南北文化既有交流又有区别的现象。

我们经常讲，中国文化多元一体，我想这大概就是多元一体的具象表现。 

▲ 双羊尊，现藏于大英博物馆

四羊方尊既然叫尊，按照中原商文化的理解，它就应该是一种酒器，一种礼器。大家看四羊方尊的口部，一个大方口，它既是往里灌液体，也是取液体的一个口，所以它原本的功用是装酒的。那么这样的尊，实际上在南方地区发现不少，特别是这种以动物造型的，就拿以羊为题材的尊来讲，也不止四羊方尊一件。比如1860年火烧圆明园的时候，当时英国人就拿走了一件著名的双羊尊，现在大英博物馆陈列了一件双羊尊，就是以羊为题材的。 

同样在日本的根津美术馆，也收藏过一件著名的双羊尊，跟大英博物馆那件多少有点像，也是一件大口的酒器。这几件器物据说好像都出在湖南境内，所以湖南这支3000年前的商代考古学文化，本身对羊就特别钟情，所以跟本土文化有密切的关系。 

擦亮尘封的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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