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卜键
2020-11-26·阅读时长5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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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福升
进入今天的瑷珲历史陈列馆院门,可见通向主楼的路旁草坪上依次排列着大小不一的石块,石上以朱墨题写某某屯,沿路共有64个不同的屯名,代表着也纪念那永难回归的“江东六十四屯”。去年夏月,我与振平兄在陈会学馆长的引领下,沿着这条“屯路”缓缓而行,听他轻声解说,恍惚进入时间隧道,盈耳皆是枪炮与嘶喊啼哭之声……
江东六十四屯位于黑龙江左岸(因大江在这里转折南趋,又称东岸、江东),康熙间兴建的第一座瑷珲城便位于其区域内,在今俄境维笑勒伊村,首个黑龙江将军署在焉,皇上赐名黑龙江城。建城之同时,康熙皇帝谋划久远,命踏勘周边肥沃之地,屯田戍边,既有驻军携带家眷的军屯,也鼓励原居江左的达斡尔等部族返回故土,开拓田园,并为之兴造房舍,提供种子、耕牛与农具等。康熙帝深知此举关乎边境的长治久安,钦派户部侍郎常驻督办,将屯垦田亩与收成纳入官员的考核指标,兴盛之时,海兰泡甚至更远的额苏里等左岸地方都有屯落。一年后将军衙门迁至右岸,原城仍设城守尉管理,旗屯数量仍在不断增加,记载中有“二十八屯”“三十余屯”“四十八屯”等说法,正可见此地拓垦的繁兴之迹。1881年俄当局做过一次普查,称“中国臣民达一万四千人,其中汉人八千六百人,满族四千五百人和达斡尔族九百人……共一千二百六十六户”。那时清朝的城守尉已不复设置,但江东华人与祖国的联系依然紧密,各屯有屯长,五六个屯子设总屯长,遵从瑷珲衙门的指令,负责征兵和缴纳官粮等项,居民编入满洲八旗。各屯儿童可入私塾学习,课本为儒家经典,稍长就到对岸入学,青年人满18岁后,也要到瑷珲进行定期的骑射训练,表现优异者编入清军。
江东六十四屯是国人心中久远的痛,也曾是沙俄当局的肉中刺。他们很难容忍这块飞地的存在,早在“庚子俄难”之前,就明里暗里使出各种招数,以求渗透、挤压和分割。《瑷珲条约》规定江东“原住之满洲人等,照旧准其各在所住屯中永远居住……俄罗斯人等和好,不得侵犯”,而俄方不久就越过精奇里江设立哨所和屯垦,采取惯用的逼邻而处之法,步步蚕食。瑷珲衙门一次次过江交涉,双方划定中国村屯的界线并设立封堆,其忍耐上一阵子,不久又设法侵越。1883年9月,哥萨克强行将封堆内的吴家窝棚划在界外,瑷珲副都统多次交涉无果,精强明练的李金镛于四年后奉派前往谈判,以大量实证使对方无法辩解,然后开挖界壕,将吴家窝棚划在界内。而不到一年俄方又反悔,要求必须交纳地租。清驻俄公使许景澄就此多次发出照会,坚持主权在我,俄方的图谋暂时没能得逞。1893年春天,哥萨克马队又闯入以酿酒著称的补丁屯,逐家搜索,将所有酒瓮酒窖砸烂,一时街巷“聚酒成渠”,数十户居民生计断绝。1898年,俄方在江左旗屯借调查户口之名,企图强行征税,协领寿山“拨派官兵一哨,过江保护旗屯”,竟被俄军强行缴械。到了1900年夏天,沙俄当局大开杀戒,并借机将这块富饶的土地攫为己有,以阿穆尔驻军司令的名义张贴告示,宣布不许原来的屯户再返回。
为了更多地了解实情,姚福升曾多次派人过江侦察,发现故地上已无一家华人屯户,而布市当局正向那里大举移民,迁入者大多为武装的哥萨克,即所谓军户。至1907年已有500多家,1908年又迁入257家,还修建了一座东正教堂,以及一座磨坊。此岸数千难民有家难回,对岸则是老毛子肆意侵占,姚福升忧心如焚,多次交涉无果,呈请将军衙门与外务部出面。清外务部就此发出照会,并约见俄国公使,俄使的答复是:黑龙江东岸之地按照条约归属俄国,居住在那里的华人“自应保护其所有利权,其已经离开该地者自不能仍享此占地之权”;并说在华人“弃地逃回中国”之后,已将那里交给俄民居住,无法交还中国。看起来振振有词,其实一副强盗逻辑,一副流氓腔——明知那里的华人已被驱赶或杀戮净尽,却诓说什么留下的屯户会受到保护。
光绪三十四年(1908)春节期间,姚福升趁布拉戈维申斯克市长过江贺年之机,置酒款待,席间讲述了江东六十四屯难民的悲惨现状,希望归还中国故地,市长答应会请示上级。而过了几个月不见动静,姚福升再次发出照会,声明“我江东难户日久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哀恳索还江东地方,以便及早归业”,而自己“触目伤心,实无词以对”,敦请不要再推诿。他还就俄方假借有约、索求“划拨通商地段”,转达了江东难户的质问:“何以我江东地方,尚不据约如期交还?”笔者未能看到俄方的回应,推想必又是一番搪塞之词。
列宁曾说过将废除一切对华不平等条约,苏维埃政府据此多次发布宣言,并写入1924年5月与中华民国政府签订的《中俄解决悬案大纲协定》。瑷珲人受到鼓舞,由省议员、瑷珲学校原校长陈连悦执笔,全县各界各族34名名流士绅联名,提交了《索还江东六十四屯呈文》,经黑龙江省议会审议通过,呈交国民政府外交部。这就是轰动一时的“瑷珲万民折”,多家报纸予以刊载,后来也就没了下文。政权更替可以改变很多,却也难以改变对沦亡国土的管辖权。1926年两国曾就此举行过会晤,没有达成任何协议。
在《俄中战争》的最后一章,伦森记述1900年8月俄将格里布斯基率兵抵达黑河屯,先是举行感恩礼拜,接着就“宣告该地方为俄国领土”。另一位将军格罗德科夫的话更露骨:“今后黑龙江将是俄国内河而不是边界河,使得通过帝国最广阔地区之一的大动脉的自由和畅通无阻的航行得到保障。”这位具有俄国血统的作者很了解那些个沙俄将军,在侵略者的脑袋里,想的是占领更多的中国土地,哪里有过退还江东六十四屯的念头。
在陈连悦之前,还有一位曾在瑷珲教书的边瑾,一个从内地来黑龙江的年轻学子,先是开办鄂伦春学校,后来受聘为瑷珲高等小学校长,痛愤江东六十四屯之失,慨然写成《龙沙吟》四首,兹录其第一首:
龙沙万里戍楼空,斑点离离塞草红。
六十四屯遗迹在,何人光复大江东?
在很长时间内,这首诗被题作《龙江吟》,第三句亦改为“六十四屯今安在”,说成是姚福升的作品。经过当地学者刘城、盖玉玲等人考证,始确定为边瑾所作,边氏后人还在数年前郑重将诗集稿本带回瑷珲。这件事令人感动,也能证明:对江东六十四屯牵肠挂肚的,不光是姚福升等有责任心和使命感的官员,不光有“眼望江东先人坟墓”而痛愤欲绝的难民,也有流寓此地的读书人,有后此百余年间无数中国人。
去年夏访问布市期间,也希望去原江左旗屯的地方看看,导游告以一般不被许可,无奈在精奇里江口伫足眺望,江水浩渺,所见只有对岸的树丛。江东六十四屯遗迹,还会存在吗?(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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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清史专家、金学研究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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