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中国美术学院的孔令伟。欢迎和我一起，走进文物的世界。这一讲，我们来讲讲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的美术。这一节，我们来对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的社会风尚和艺术上的整体面貌做一个简单的介绍。

乱世中的精神追求

东汉末年，各地豪强地主在镇压黄巾起义的过程中，自身力量不断膨胀，最终酿成尾大不掉、地方武装割据混战的局面。广阔的中原地区变成战场，到处是一片废墟。建安七子之一王粲《七哀诗》描述了汉末乱局：

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复弃中国去，委身适荆蛮。亲戚对我悲，朋友相追攀。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

▲ 三国时期地图

东汉之后，中国长久分裂，历经三国（220—280）、西晋（265—316）、东晋（317—420）、南北朝（386—
589）几个时期。其间，三国魏、蜀、吴三分天下，东晋十六国纷争不已，南北朝长期对峙。这一时期，西北各民族人口滋长，陆续内迁，占据了故汉大片河山，史称“五胡乱华”。

两晋南北朝是大变乱、大悲苦的时代。佛教是慰藉各民族心灵的的良药，到处都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在江南汉地，玄学盛行一时，而北方地区，佛、道二教不断斗争。长江南北、黄河两岸，因宗教冲突、政治纠纷而罹难者比比皆是。但是，生命的悲苦反而催生了灿烂辉煌的文化，被后世久久传扬。

汤用彤先生在《魏晋玄学论稿》中曾说：“汉末以后，中国政治混乱，国家衰颓，但思想则甚得自由解放。此思想之自由解放本基于人们逃避苦难之要求。故混乱衰颓实与自由解放具因果之关系。”

在这样一个自由解放的时代，我们可以充分感受到南方士大夫群体旷达、自由而又浪漫的精神追求。这种精神追求其实可以理解为一种政治文化，是对过于严肃的清流文化的调整。

▲ 曹操（155年－220年3月15日）

曹操是一个重要倡导者，他一方面尚刑名，另一面又尚通脱，是改变时代风气的重要人物。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及药与酒之关系》中说：

为什么要尚通脱呢？因为在党锢之祸以前，凡党中人都自命清流，不过讲“清”讲得太过，便成固执，所以在汉末，清流的举动有时便非常可笑了。

魏晋风流

谈魏晋，我们最喜欢的一个词就是“风流名士”，这是贵族、儒士、刀笔吏、侠客之外一种新的人格类型。魏晋是中国文人精神的奠基时代，风流名士也是后世文人的楷模、理想人格。宋代苏轼仰慕陶渊明，元末、明末文人、隐士，很多文人画家都带有这种人格色彩；到现代社会的“公知”，恐怕也有这种追求。

通过《世说新语》，可以看出很多风流特殊的癖好，这些都成了传奇，令人津津乐道。比如名士讲究仪态容貌，服药、饮酒，崇尚任诞之风。“任诞”是任达、放诞之意，王粲 “好驴鸣”，曹丕为其“驴鸣送葬”，这些行为的背后，蕴含着一种超越礼教束缚的真性情。东晋名士王羲之“坦腹东床”、王子猷“雪夜访戴”等故事，都展现了魏晋名士潇洒倜傥的风度。

服药、纵酒也是魏晋名士的标志。三国魏末，正始名士好服药，竹林名士好饮酒。鲁迅说：晋名人皇甫谧作一书曰《高士传》，有一篇文章，自说吃散之苦。因为药性一发，稍不留心，即会丧命，至少也会受非常的苦痛，或要发狂；本来聪明的人，因此也会变成痴呆。所以非深知药性，会解救，而且家里的人多深知药性不可。晋朝人多是脾气很坏，高傲，发狂，性暴如火的，大约便是服药的缘故。比方有苍蝇扰他，竟至拔剑追赶；就是说话，也要糊糊涂涂地才好，有时简直是近于发疯。但在晋朝更有以痴为好的，这大概也是服药的缘故。

▲ 《竹林七贤与荣启期》画像砖拓本

而竹林名士则以饮酒闻名后世，后世传扬的竹林七贤就是如此。竹林名士喜欢玄学，两次“党锢之祸”之后，这些文人不敢再议论政治，于是就兴起了谈玄说理、坐而论道的“清谈之风”，为中国思想和文化注入了新的活力。

魏晋南北朝，尤其是魏晋的两百多年，几乎所有的艺术样式都达到了空前的繁荣。建筑雕塑、书法绘画、诗歌文赋、音乐舞蹈，甚至日常生活中的琴棋书画都达到了极致。比如琴有嵇康、王子猷，棋有王导、谢安，书有王羲之，画有顾恺之……魏晋艺术之风一直影响到今天，也为中国的艺术、文化建立了一个新的模型。

总起来看，三国之后是一个长时期动荡的乱世，三代，秦汉大一统消解，中外文化杂糅共生，门阀或世家大族成为政治生活的主导力量。在文化领域，除了前面提到的家族文化、名士文化之外，教团，僧团、道团非常活跃，宗教组织会贯通社会上下层，出资捐助艺术，留下了大量的遗迹、文物、艺术品。

不过文献记载中的六朝艺术品基本上不存在了，我们主要是依靠地上、地下文物来理解这一时代的艺术。关于这一时期的实物，主要有：

山西太原、大同、河南洛阳地区的石窟、山东的摩崖石刻；

南京周边的六朝陵墓及地上建筑、雕刻遗存；

敦煌壁画、嘉峪关、酒泉、西安、洛阳、太原附近的地下墓葬美术；

各大博物馆收藏的古器物标本（建筑、雕刻、壁画残件，随葬明器）；

唐宋时期对魏晋书法、卷轴画的摹本。

这一时期的美术，可以采用文献、实物相互参证的方式加以理解。本节内容就讲到这里，下一节我们来讲讲竹林七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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