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中国美术学院的孔令伟。欢迎和我一起，走进文物的世界。这一讲，我们来讲讲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的美术。上一节，我们谈了一件漆盘，一件漆木屐。这一节我们讲一件司马金龙墓出土的彩绘人物故事漆屏风。

风格断代标本

北魏司马金龙墓漆屏风画，在朱漆底色上用细润的线条画出列女故事图，风格和传为顾恺之的《列女仁智图》卷接近，是对魏晋人物画风格断代的一个重要标本。因为我们知道，顾恺之的《列女仁智图》卷是一个摹本，所以司马金龙墓的这件北魏实物就非常重要。

▲ 司马金龙墓出土彩绘人物故事漆屏，出土于司马金龙墓（现位于山西大同）

受汉代绘画教化传统的影响，魏晋南北朝时期的绘画仍然保留了一定的教化功能。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所引谢赫《古画品录》亦云：

“图绘者，莫不明劝戒，著升沉；千载寂寞，披图可鉴。”

很明显，图像在此担负了非常重要的社会功能，也就是记录历史事件，表扬佳德懿行，纪念古圣先贤的重要手段。

劝诫类的图像有非常古老的传统，此风至魏晋时期仍然流行不衰，是上流贵族社会精神生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曹植《画赞序》云：

“观画者，见三皇五帝，莫不仰戴；见三季异主，莫不悲惋；见篡臣贼嗣，莫不切齿；见高节妙士，莫不忘食；见忠臣死难，莫不抗节；见放臣逐子，莫不叹息；见淫夫妒妇，莫不侧目；见令妃顺后，莫不嘉贵。是知存乎鉴戒者图画也。”

据《贞观公私画史》记载，魏晋绘画中，有大量以教化为目的的作品，如杨修有《吴季札像》，卫协有《毛诗北风图》《列女图》，陆探微有《孝武功臣像》《勋臣像》，陈公恩有《列女传仁智图》《列女传贞节图》等。

▲《列女仁智图》卷（局部），（传）东晋 顾恺之作，南宋摹本，现藏故宫博物院

我们现在讲到的司马金龙墓屏风就是和《列女传》相关的劝诫、实录类的图画，其内容有多采自汉刘向《列女传》故事。从榜题文字来看，画面内容沿续汉代以来帝王将相、烈女、孝子等传统故事，如帝舜、周太姜、卫灵公、齐宣王、晋文公、孙叔敖、汉成帝与班婕妤，以及孝子李充、卫灵公夫人、蔡人妻等。出土的时候，彩画漆屏风已朽散，很多部分无法还原，只有五块残段尚能反映原貌，主要有列女、古贤两部分内容，最精彩的是列女部分。

图画中目前尚能拼合的第一、第二块屏风中向上的一面，今天主要讲一下这部分内容。画面内容分为四层：

▲ 第一层

第一层主要是尧帝的女儿、舜的夫人——娥皇和女英。舜至南方巡视，死于苍梧。二妃往寻，泪染青竹，竹上生斑，因称“潇湘竹”或“湘妃竹”。这是一个典故。红楼梦里林黛玉就住在潇湘馆，称潇湘妃子。

▲ 第二层

第二层有三个人物，周太王妃太姜、周文王母太任、周武王母太姒；太姜、太任、太姒合称“三太”，指古典的、具有崇高美德的女性。后世以“太太”作已婚女性的尊称，代表贤德直追三太。

▲ 第三层

第三层有两个人物，为鲁师春姜及春姜女画像。故事是鲁国师春姜嫁出去自己的女儿，三次送到婆家，三次都被赶回了娘家。春姜询问婆家这是为什么，婆家的人回答说：“你的女儿经常轻慢、侮辱婆家的人。”于是春姜把女儿叫来，一边鞭打，一边教训说：“作为人妇最大的美德就是要顺从……鞭打女儿上百下，并留女儿在家住了三年。三年后再次出嫁，女儿恪守礼义，终于知道为人妇的道理了。

▲ 第四层

第四层是六个人物，为班婕妤辞成帝同乘辇故事。《女史箴图》也有同样的内容。汉成帝为了能够时刻与班婕妤形影不离，特别命人制作了一辆较大的辇车，可当成帝命她同车出游时，班婕妤正色拒绝。她委婉地对成帝说：“赏评古代留下的图画，圣贤之君，都是大臣在旁边陪同，亡国之君才与嬖幸的妃子一起就坐。如果今天要我与你同车进出，岂不和亡国之君一样了吗？”不到汉成帝听了以后高兴还是不高兴，后来汉成帝冷落班婕妤，每天和赵飞燕姐妹在一起，感到非常快乐。赵飞燕还成了皇后。

最早的屏风实物

司马金龙墓漆屏风，是我们现在能看到的最早的屏风实物；上节课提到的漆木屐，也是最早的木屐实物。漆屏风画的出土，弥补了北魏前期绘画实物的空缺。另外从画法上，也可以看到很多和后来我们所理解的中国画非常不一样的地方，最大的区别就是漆画，画中人物用黑线勾形，脸、手涂铅白，服饰器具用黄白、青绿、橙红、灰蓝等色渲染，画风与东晋名画家顾恺之的作品相似。但有一点，这是漆画，以漆或油彩绘制而成，在上世纪80年代还被戏称为“中国最早的油画”，甚至认为油画起源于中国。这种油漆画、油画在中国一直流行，唐代有几个琵琶，上面也是漆画或油漆画，日本正仓院收藏了几件唐代的琵琶，琵琶上面都有漆画。

▲ 紫檀木画槽琵琶（四弦）

司马金龙墓漆屏风的确切纪年为北魏孝文帝太和八年（公元484年）。这是有明确纪年的，北魏的，也就是北方政权控制的地区出土的一件文物。我们的问题是，像北方鲜卑人、拓拔人的墓葬里面怎么会出土有这么强烈中原汉民族风格、题材和内容的作品？显然这是和墓主人特殊的身份有关。墓主人是司马金龙，这个人不是拓拔族人，而是汉族的贵族，贵到什么程度？ 司马金龙是司马懿的弟弟、司马馗的九世孙，他的父亲是东晋的显贵，是上层贵族，后来降北魏，封为琅琊王。

后来司马金龙也在北魏一直做高官，虽然在北魏做官，但是他的血统、他文化上的教养以及习俗，还保留了中原及南方的汉族贵族的传统。所以这就回答了我们的一个疑问——为什么在鲜卑人和拓跋人政权控制的地区会出现中原汉地的内容、题材和风格的物品。

南北朝时期出土的漆器甚少，所以此件北魏早期的漆屏风弥足珍贵，对了解和研究北魏时期的髹漆工艺，和北魏前期的书法及绘画风格有重要价值。

我们知道，康有为之后，碑学非常流行，但这是在纸面上模仿凿刻出来的文字，至于北朝文字究竟是如何书写的，这一直是个谜团。而司马金龙墓屏风文字，可以让我们看到真正的书写痕迹。早期北方地区的漆书、墨书榜题，器物铭文、竹简、布帛上的文字可以让我们对古代书法有更真切的认识。

用毛笔书写文字，也不必过分可以追求刀刻的痕迹。从艺术上讲，碑学意义上的书法是一种新的风格创造，但如果说古人就是这样书写文字，那就有点刻舟求剑了。而司马金龙墓出土的漆书文字，就给我们上了很生动的古代北方书法的一课。

本节的内容就先讲到这里，下一节课我们谈谈一块画像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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