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濂，被喻为“吉林三杰”之一（FOTOE供图）

清王朝的灭亡，辛亥革命的巨大冲击力，到了遥远的边镇瑷珲已减弱，引人注目的变化是副都统衙门撤销，道署迁往黑河，曾经的会城瑷珲降格为县治。接替姚福升的黑河道尹为张寿增，宛平人，北京俄文专修馆毕业，曾在铁路交涉局任事，深得总办宋小濂器重。1913年宋小濂出任黑龙江省都督，当年春即命张寿增署理此职。不管在大清还是民国，不管是谁来主政，也不管衙门设在瑷珲还是黑河，这里都是一处要地。而张寿增的不同之处在于三任黑河，每次离开之后，一遇到复杂局面，上上下下都希望他来主持。

张寿增在黑河的第一个任期仅两年多，致力于修理道路、安设邮站、整顿警察、兴办学校、惩治贪污，也对俄方侵凌华人的各种行径据理力争，赢得广泛好评，调升恰克图副都护，改为黑龙江交涉特派员。1917年“十月革命”在圣彼得堡爆发，其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整个西伯利亚包括远东地区是白军的大本营，也是协约国出兵干涉的基地。那时沿黑龙江左岸的阿穆尔铁路已经建成，大批日军和美军在海参崴登陆，数不尽的军械辎重堆积码头，源源运给盘踞在鄂木斯克的白军首领高尔察克，以供他“组建一支大军直捣莫斯科”。而革命的浪潮很快波及远东，普通军人、工人与农民早已对沙皇的统治深恶痛绝，纷纷起来建立苏维埃，布市的革命力量也积极活动。一场内战在彼岸打响，因为仅一江之隔，严重影响到黑河的稳定，省长鲍廷九急调张寿增再次赴任。

布市的情形极为复杂：旧俄各种势力死抓住政权不放，布尔什维克组织在积极筹备夺权，已经受到革命思潮影响的工人和士兵纷纷投身革命，哥萨克武装则乘机胡作非为。此地还滞留着数千名德奥战俘，以及为数不少的无处不在的日本间谍……那也是日本图谋乘乱扩张之时，在黑龙江两岸都有不少以妓院、客栈为掩护的间谍，老牌特务石光真清也重出江湖，回到布市掌管秘密机构，并协调赤塔、伯利、海参崴的谍报系统。1918年1月25日，阿穆尔州与滨海州召开联合政治会议，决定成立在列宁领导下的地方机构，遭到哥萨克联队激烈反对，而红色警备队随之组建，应者云集。1月28日，日本参谋本部的中鸟正武少将潜入布市，听取石光等人报告情况，指出：“现在滨海州已落入布尔什维克之手，阿穆尔州虽面临危机，但如果此地哥萨克崛起，滨海州的哥萨克也会与之呼应，东山再起。”由于哥萨克的武器匮乏，石光特意赶到右岸，拜见张寿增与黑河驻军鄂双全少将，希望能提供一批枪支，被断然拒绝。石光又问到万一出现危急情况日侨可否来黑河避难，得到的回答是“欢迎，一切安排都有所准备”。对俄国革命严守不干涉主义，是民国政府确定的原则，而黑河、瑷珲民众对沙俄深恶痛绝，大多从内心支持布尔什维克，张寿增亦如此。

在日本军方的秘密运作下，哥萨克武装推翻两州联合决议，抢劫了布尔什维克控制的军火库，并密谋暗杀共产党的领导人，但已难以阻挡强大的革命洪流，伊尔库次克、尼布楚和海参崴都改变了颜色，赤塔朝不保夕，结雅金矿发生了矿工暴动，伯利也于2月5日被布尔什维克接管，大批红军正向布市赶来。布市官员与资方代表不断跑到黑河请求支援，遭到拒绝，转而求助于日本领馆，一位叫中山的大尉参谋当面对张寿增、鄂双全表示：中国现已加入协约国，对于俄国的事情不应袖手旁观，如不出兵，“即以手枪自戕旅部”，二人不为所动。

日方决心干涉俄国事务，见胁迫恐吓中方不成，即着手组织日侨义勇军，两岸都有日本人踊跃报名。当时居住在布市的华侨约7000余人，黑河道尹张寿增紧急致函俄方，如不能保证其生命财产的安全，中方将采取断然行动，得到承诺，而沙俄当局已控制不了局面。3月9日拂晓，红军舰队开始轰击火车站一带，哥萨克与日本义勇军损伤惨重，三天后布尔什维克发起总攻，首先打开监狱，救出被监禁的领导者，进而全面夺取了政权。《谍报记》写道：“监狱长及看守被红军杀死，全部犯人被劫走。市内陷入混乱，从各主要建筑物中向外射击，呼喊、怒号、悲鸣声和房屋倒塌、玻璃破碎声混成一片”，人们逃向江边，“在封冻的冰层上，成群结队的难民，扶老携幼蹒跚地向前移动。入夜，房屋燃烧的火光映红了黑龙江的冰面，到处枪声不断，暴徒趁火打劫，烧杀抢掠”。这是海兰泡的又一次大劫难，据说超过40名资本家被从家中拉出来枪毙，“街里遗弃的尸体约有5000余具”。为保护华侨的安全，张寿增多次派员过江，在混乱中找到革命组织的负责人，得到“绝不损害华侨一切”的承诺。红军基本上说到做到，就连一些日侨也因“躲避在中国人家，伤亡者很少”。

布拉戈维申斯克的旧政权被推翻，红军很快控制了所有重要机构，多数德奥战俘也宣布支持革命政权。原来的市府、议会头头从冰上逃到黑河，大批哥萨克也溃散过江，临行前不忘把银库洗劫一空。中国军队严阵以待，命所有沙俄军人一律缴械才许登岸，“前后共下炮四尊、机关枪两杆、大枪七八百杆，军官解下臂缠符号”。当晚俄领事带着一些军官来到道署，百般恳求发还少数枪支以自卫，甚至要决裂，张寿增坚定拒绝。石光大佐与一些日本义勇军也逃到黑河，中国军队虽未收缴日本人的武器，但严格加以管束。这次事件也造成大批华侨过江避难，再加上老毛子与日本人，多达8000余人，来源复杂，由于张寿增提前已有预案，没有发生任何人道主义危机。

黑河采取的“下枪令”与限令俄方原军政人员迅速离境等举措，消解了哥萨克的反攻图谋，得到布拉戈维申斯克革命政权的赞赏，也对稳定两岸局势起了重要作用。张寿增因势利导，很快与布市新政权建立起友好关系，提出收复黑龙江航行权的要求。通航本是中方天经地义的权利，可原来屡次提出，均被俄方刁难，此时再次提出，新政权的代表也设法推诿。张寿增觉察到其主要是担心在哈尔滨的白军借机袭扰，做出郑重承诺，双方达成五条协议，中国轮船终于得以在黑龙江通航。其时布市新政权剥夺资本家财产，一些船运公司纷纷降价抛售，张寿增命人积极购买，很快形成了一支拥有20多艘蒸汽轮船的大型船队，自此黑龙江上“中国商船往来如织”。

黑河边境的对俄贸易，向来以卖酒为大宗，当地烧锅物美价廉，洋酒难以匹敌，补丁屯事件的背后即有俄酒商的推动。俄阿穆尔州因哥萨克嗜饮烧锅，为保护己方利益，遂与黑龙江省签订互禁烟酒条约。张寿增则积极与俄新政权沟通，同时请求省府同意，撤销酒禁，给商家与百姓又打开一条活路。（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