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麦
2020-12-03·阅读时长5分钟
本文需付费阅读
文章共计2887个字,产生0条评论
已购买看球的那几年,我喜欢管马拉多纳叫老马。在巴塞罗那的时候,22岁的老马已经比同龄人的脸上多生了些褶子,除此以外,他的脚法也很老练,不像个22岁的家伙。老马这个名字叫起来很亲切,虽然他算不上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但身上文着切·格瓦拉和卡斯特罗,这让当年的我觉得他很像是咱们自己人,我甚至想叫他老马同志。
对于全世界的球迷来说,在观看完1986年世界杯阿根廷与英格兰的比赛后,几乎没有人能够无视马拉多纳的魔力。红与黑,乐与怒,天壤之别的两粒进球,让这位正值巅峰的球员极具争议。三年后中央电视台开始转播意甲联赛,当时的意大利足坛明星云集,如同“小世界杯”,意大利也因此收获了一大批中国的初代国际球迷。1989年,马拉多纳率领的那不勒斯队首次夺得欧洲联盟杯冠军,他用细腻的脚法打破了亚平宁半岛原有的足球格局。次年,马拉多纳带领那不勒斯第二次拿到意甲联赛冠军,并以5比1的比分大胜尤文图斯,捧得意大利超级杯冠军。
那是我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老马,一个个子不高、半长头发、浓眉大眼的家伙,穿着天蓝色的球衣。面对镜头时,他总是面带微笑,可眼神里并没有表露出太多的开心。我吃着双棒冰棍,看着这个人在草地上奔跑、带球,闪过一些穿着不同颜色队服的人,起脚、射门,我那时还看不懂足球,只记得他是球场上最活跃的那个,所有人都围绕着他。
那一年,北京亚运会接踵而至,为了迎亚运,我们这批刚上小学二年级的学生每天都要佩戴熊猫盼盼的头饰上学。班里看球的同学没几个,但是和我一样喜欢马拉多纳的人不少,我们纷纷在熊猫的背心上歪歪扭扭地写上数字“10”,那是马拉多纳固定的球衣号码,无论在那不勒斯俱乐部还是阿根廷国家队。
在1994年的世界杯上,几乎所有人都收获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除了老马,还有巴乔。那年的夏天很热,大多数人家还没装空调,一到晚上,树上的知了就叫个不停。10点过后,屋顶上的钨丝灯纷纷熄灭,单位宿舍楼里的男人们开始过起了太平洋时间,他们收看着同一个电视频道,从窗外看,亮光齐刷刷地变化,忽明忽暗。到了深夜,随着屏幕上球队的每一次进攻、失误、犯规、进球,都能听到这些熬夜观众的呼喊和叹息声。
在这一届世界杯上,老马好像不再是人们眼中的天使,这个曾经的英雄,显得有些没落。在与希腊对阵的小组赛上,老马已经不再是进攻的唯一核心,上半场结束时,一个留着和我妈一样的长发、名叫巴蒂斯图塔的人,踢进了两粒球。直到下半场,那个神勇的博卡青年才回过神儿来,在四人包围的情况下,马拉多纳只是简单地两次触球,便攻入了希腊队的大门。随后,老马跑向摄像机,怒吼着庆祝这个得分,这个动作,在日后也成为了他最为经典的一幕庆祝。然而此时并没有人会想到,这个进球,也成为了马拉多纳在他的世界杯生涯上攻入的最后一球。
几天后阿根廷迎战尼日利亚,比赛后,老马被医疗小组带去进行药物检测。摄影师没有跟进画面,我想象着他在体育场的聚光灯下离场,那个画面像极了1983年对阵毕尔巴鄂竞技时,他被恶意滑铲导致粉碎性骨折,被抬出场的画面。他没有抱怨,面带微笑,眼神里充满无奈。6月29日,我从体育新闻上看到,国际足联秘书长说马拉多纳药物检测结果呈阳性。
两周后,巴乔在决赛中射失关键性的点球,11岁的我似乎第一次体会到了伤感的降临,那种唯美的失落,触碰到了我脑中从未动用过的感情处理部位。在那个闷热的中国北方夜晚,几乎所有未眠的人,和地球另一端赛场上的年轻人感同身受。我坐在沙发上注视着电视机里的一举一动,通过回放,回忆着一个月来的比赛瞬间。我重新审视着这个赛场,球员们的动作、表情、稀奇古怪的发型;球场上打印的各种我看不懂的横幅、赞助商标;穿着队服,脸上画着油彩,肢体动作极度夸张的球迷,他们狂热地跳舞、呼喊……我似乎是看到了一种自由的气息。那时我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地球上最受欢迎的体育赛事,因为人们为它欢笑、哀伤、争吵,套用宋世雄在解说中最常说的一句话:你看这个球,多漂亮。
这与我此前在电视上看到的所有体育赛事都不一样,它不再是为了某种空洞的口号或是意识形态而进行的表演,它真实而有力地震撼着我,个体与集体的表达毫不冲突,胜利不再是一种象征和符号,它变成了一种很具体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11岁时的我,终于词穷了,总之,我停止了思想活动,脑子开始变得昏昏沉沉,天快亮了。
1994年的世界杯万众瞩目,足球在中国突然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很多人为其倾注情感,或为之流泪。《我爱我家》里关于世界杯的那集,似乎很真实地记录了世界杯期间发生在我们身边的种种琐事,剧里老傅和老胡、贾志新和杨大夫在那个夏天都变成了球迷。王朔说过,如果你能看出更深的东西你就看,你不能看出更深的东西你就当一乐。
1995年元旦,电视里多了个中央五台,它把所有的体育赛事都聚集到了一起,专门播报。那一年,和我同龄的孩子们就着世界杯的漫长余温,开始收看《足球小将》,有的同学还偷着把足球带到了学校,我们用粉笔在校服上郑重其事地写下自己心仪的号码,等待着放学。常在球场上看见三四个10号队员混在一起抢球,我们都太喜欢这个数字了,它真的有一种神奇的力量。那个学期,因为踢球,我踢坏了3双鞋,换了5副眼镜。
再后来,我爹开始频繁地带我出入工体,当年看场比赛是个挺大的事,50块钱一张票,周五晚上开票。工体北门处支起几张售票桌,好的比赛半天就能卖光,看球的人为了买票基本要花一整天的时间。我的脖子上挂着个小喇叭,和上万热血沸腾的人一起制造噪声,欢呼、唾骂。这支年轻的国安队,让一个有点混沌的城市突然间激情四溢。
后来工体还搞了几场友谊赛,桑普多利亚、AC米兰都被我们击败了。1996年的时候,老马和博卡青年俱乐部也来到了工体,2比1的比分踢得很友好。老马在赛后去了故宫和长城,他在吃过烤鸭之后说,你们有这么好的美食,千万不要被美国的垃圾食品攻陷。老马仍对违禁药物的那桩事耿耿于怀,反正经过老马这么一说,北京烤鸭就成了我当时最喜欢的北京菜。
最后一次看到老马,是在南非世界杯上,阿根廷队以1比0战胜了尼日利亚队,取得开门红;随后,接连战胜了韩国和希腊、墨西哥,晋级八强。在1/4决赛中,阿根廷以0比4惨败于德国队,主教练马拉多纳在更衣室里宣布辞职。马拉多纳再次出现在镜头里时,已经换掉了浅灰色三件套,穿着鲜艳的T恤,叼着雪茄,那个做派,像极了我在很多娱乐场所见到的大哥。有那么一刻,我对老马好像也有点动摇了。
突然想到12岁那年,我上了初中,开学前,语文老师布置了读一本名著的暑假作业。1995年的盛夏没有世界杯,电风扇吹着我手里的《远大前程》书页乱翻,狄更斯的这本小说比当年热映的《三国演义》还要漫长。小说里的皮普有三段经历,老马的职业生涯也是,他在阿根廷长大,在欧洲发财。小说里有一句话:我远在海外的时候,日子过得乏味,双眼总是望着家乡的方向。那一年,马拉多纳回到了博卡青年队,他回到了孤星尚未爆发的初始地。对了,《远大前程》这本书还有一个名字,叫《孤星血泪》。

发表文章231篇 获得1个推荐 粉丝2335人
沉迷于对抗中年危机的美食作家,对groove着迷的音乐编辑
现在下载APP,注册有红包哦!
三联生活周刊官方APP,你想看的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