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中国艺术史》第45课。

上节课，我们从社会变革的角度来看了一下20世纪早期的艺术变革。今天，我们要来讲艺术变革和另一种变革的关系，那就是生活的变革。就像上节课我们提到的卓别林电影《摩登时代》表现的一样，巨大的机械钟表和各种先进的机器，比如汽车、轮船、飞机、电灯、电话，构成了现代生活中最重要的经验。作为新的科技产物，它们是人们通往现代生活的桥梁。这些机器还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把人类世界联系起来，人们对于时间和空间从此有了新的理解和认识，带来了一种新的世界观。

艺术作为我们认识世界的一种方式，艺术的世界和这种新的世界观发生着紧密的互动，新的视觉方式和视觉经验也就随之产生出来了。接下来我们要讲的现代生活中的艺术，就要从一种用“新”这个字来冠名的东西讲起，那就是——“新闻”。

画报的兴起

19世纪后期，上海、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兴起了现代出版业，这是当时社会中的一个大事情，标志着中国印刷工业的重大变化和新闻业的崛起。在明清时代，与现代报纸有点类似的东西，是政府公报的传抄或印刷品，称作“邸报”或“京报”。但它们的传播很慢，新闻时效性不足，而且也没有图。到了19世纪后期，由于西洋石印技术和照相制版技术的先后传入，印刷业发生了巨变。石印就是石版印刷术，是一种平版印刷，相对于传统的木板印刷术简便，而且图像精度高得多。一些来到中国的外国人率先看到了这里面的巨大商机。

1872年，几位英国和美国商人合资，在上海创办了商业报纸《申报》，一直持续到1949年，成为晚清到民国时期最著名的一份综合时事、政治、社会、文化的大型新闻报刊。对于艺术发展而言，《申报》的一个大贡献是在1884年创刊了中国最早的时事画报《点石斋画报》，随同《申报》一起发行。虽然《点石斋画报》到1898年就停刊了，但是，画报的主笔画家吴友如又单独创刊了石印画报《飞影阁画报》。到了1900年以后，上海、广东地区的其他画报逐渐兴盛。上海环球社1909年创刊了石印画报《图画日报》。1912年，来自广东的岭南画派画家高奇峰在上海创办了第一份用更新的铜版印刷术印制的《真相画报》。再之后，1926年上海的《良友画报》采用最新的照相制版术，迅速成为最红的综合性画刊。这些新闻画报，不仅体现出新的印刷技术，也带来了新的社会观念与生活理念。下面，我们具体来看看《点石斋画报》1884年5月的创刊号。

《图画日报》中的“学生无辜受辱”，讲的是一位在日本留学回国的学生与乡村百姓的冲突

我们先打开《点石斋画报》的头两幅图画吧。两幅画都是当时在越南如火如荼的中法战争，是当时全世界关注的焦点之一。第一幅“北宁之战”，是宏大的战争场面，画的是一个月前刚刚结束的一次大型战役。画中占显著位置的是前景的法国军队，有大批的步兵、骑兵和炮兵，他们正在用大炮猛烈轰炸越南城市北宁的城墙和城楼。虽然这场战役最终法军胜利攻占北宁，清军失败撤退。但画面展现的是这场拉锯战中清朝军队的顽强，尽管城墙上都炸出了巨大的弹坑，城墙上的清朝守军依然旌旗飘扬。第二幅图“轻重入关”，画的是法国军队进入北宁城后对百姓的蹂躏和屠杀。这两幅战争绘画就像是战地记者的前线报道，但不是用文字，而是用类似新闻摄影一样的图像。《点石斋画报》以这种“既视感”很强的新闻式图画将数千里之外的大事件呈现在都市人们的眼前，对当时的晚清社会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创刊号第三幅图画，是“水底行船”，画的是一艘航行在海洋冰山水面下的人力潜水艇。这让人想起凡尔纳不久前的《海底两万里》。尽管看起来有很多想象的成分，但是要知道，那个时候正是潜艇发展的重要时期。就在4年以前的1880年，甚至在天津已经有人造出了中国第一艘人力潜艇并且试航成功。紧接着的第四幅图画“新样气球”，想象力从海底到了空中，是当时欧洲已经很流行的载人热气球。有趣的是，画家把这个欧洲热气球想象成成功地进行了环球飞行，来到了越南的中法战争战场上空。陆地上，近景三色旗高扬的法国军队和远景的清朝军队分别驻扎在隔水而望的两座城池里，河岸边，停泊着法国铁甲军舰，而远处的水面上，还有一艘民用的大型蒸汽轮船远远驶来。

现代科技下的产物现代枪炮，是新的世界秩序形成过程中的重要因素。当然，除了军事科技，还有许多出现在人们现实生活中的新事物。这些新事物是《点石斋画报》关心的另一个主题。对于表现新事物，《点石斋画报》尤其关注它们带来新的视觉经验。学者们常会提起1897年12月画报上的一幅《宝镜新奇》，画的是苏州一所西式医院的西洋医生从美国买到的“宝镜”，也就是X光机。画里描绘的就是这位西洋医生正在对着一位中国乡绅进行拍摄，机器发射出的射线也都画了出来，无疑，这是混合了实地考察和想象之后的图像，但西医倡导的新的生活方式借助图像建立了起来。

《点石斋画报》的“宝镜新奇”

在《点石斋画报》里，人们能够“亲眼”看到各种各样的新奇事物，新的世界秩序，新的城市生活，新的社会矛盾，新的社会怪谈。因为现代科技带来的紧密连接和信息交互，这些要素构成了现代生活的重要部分。在这个背景下，新闻画家和商业画家的身份迅速结合，画家吴友如就是一个典型，他奠定了一种新的艺术类型和艺术家模式。在新闻出版的背景之下，漫画、连环画，都逐渐发展成为新的艺术类型。最著名的晚清漫画，恐怕是《时局图》。我们在高中历史课本上就曾经学到过，就是登载在当时的新闻报纸上。画面是一幅中国地图上，画上不同身份的中国人物，以象征中国的衰落。再画上不同的动物，象征欧美列强瓜分中国的野心。这种政治漫画的传统来自于欧洲，在晚清民初的特殊语境里，很快就起到了启蒙的作用。

晚清报刊上《时局图》的两个不同版本

月份牌和广告画

不过，新闻出版业对人们的日常生活影响最大的，还得说是广告艺术。在各种新闻报刊和画报上，通常都会有各种商品的广告，一般都是日用品。比较早的晚清报刊上的广告通常都是文字的广告语，广告图像比较少。到了民国时期，月份牌画的流行，真正开启了广告艺术的新时代。

所谓“月份牌”，是一种通俗的说法，主要盛行于上海地区。晚清以来，国外资本涌入上海，开设了很多工厂和店铺，进行大批量生产。为了推销商品，常随商品附赠一种广告画片，可以供顾客挂在家里作为装饰，上面也常会标有新式的日历，具有一定的实用功能。《申报》和《点石斋画报》就是最早开始制作“月份牌”的机构。当时还是石印，到了民国初年，更新的胶板印刷被用到月份牌上，很好地传达出绘画的色彩。

可想而知，用于悬挂欣赏的月份牌的题材，都是和城市消费者的审美相契合的，最常见的是现代社会的时髦人物，尤其是大上海的时尚女郎。当然，月份牌的主要目的是商业宣传。比如，有的月份牌中，时髦的旗袍女郎手拿过滤嘴的卷烟，那是香烟广告的月份牌。月份牌推销的不少商品是化妆品、药品、衣物染料、奶粉、休闲小食品，这些通常没有特别的象征物，很少让女郎们手拿商品做推销状，而是尽量展示出女郎们使用上述商品之后的美丽状态。这些女郎基本上都不是真实存在的模特，而是画家按照当时的时尚进行的想象，看起来，特别像当时阮玲玉、胡蝶等女明星的翻版。

这些月份牌中，有一幅我觉得很有意思，在广告的传播性上做得很出色。这是一幅民国十八年，也就是1929年上海银行旅行社的月份牌。画的不是常见的带有挑逗性的艳丽美女，而是一对新式夫妻旅行的景象。丈夫西装革履，手披风衣外罩。时髦的斜条纹领带配上棕色皮鞋，头戴西式宽边礼帽，金丝眼镜和文明杖显得他文质彬彬。妻子身穿中西合璧带有蕾丝花纹的长裙，脚上是尖头白皮鞋，头上梳着齐眉刘海，手里还拎着着精致的小包。身后的人手提的似乎还是一个乐器箱。我们可以想象下这对旅行夫妇的情景，他们将要登上背景中的列车，车厢上写着first class，头等厢。火车马上就要出发了，车头的烟囱冒着蒸汽。蒸汽机车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就是具有现代意识的艺术家的表现对象，我们会想起英国画家透纳著名《雨、蒸汽与速度》，更会想起印象派画家莫奈的《圣拉扎尔车站》里浓重的火车蒸汽。显然，这幅月份牌描绘的是一对完美的现代夫妻，一种对于当时人来说理想的现代生活。

上海银行旅行部的月份牌

 透纳《雨、蒸汽与速度：西部大铁路》1844年

 莫奈《圣拉扎尔车站》1877年

这幅月份牌的画家是著名的郑曼陀。他和稍晚一些的杭稺英都是月份牌最重要的画家。月份牌采取的是擦笔水彩画的技法，先用灰黑色炭精粉作明暗层次，再加上水彩画的淡彩。富有一种朦胧的质感，这其实很类似于早期照片放大后会有的颗粒感的效果。而且，月份牌绘画的构图和题材，本身就是对摄影照片的借鉴和吸收，很像在影楼中摆拍的时尚女郎。杭稺英自己就喜欢摄影，现在还能看得到他为妻子拍摄的照片。穿着打扮很像刚才讲的那位旅行结婚的妻子。有学者推测，杭稺英可能是为了创作月份牌而请妻子做模特。这就涉及到摄影在20世纪早期艺术中的地位。

中国的早期摄影艺术

中国最早的摄影，和来到中国的外国摄影师有直接关系。在晚清的时候到东亚以及中国的外国摄影师，比如英国的费利斯·比托（Felice Beato）、约翰·汤姆森等人，要么是战地摄影师，要么是商业摄影师，拍摄了很多和战争、风俗有关的照片。尤其是约翰·汤姆森，回到英国后，他在1873年出版了著名的纪实摄影集《中国和中国人》。摄影成为最鲜活地了解中国社会的方式。

 约翰·汤姆森拍摄的清代贵族女性

但是，号称捕捉中国社会现实的纪实摄影有时候也免不了摆拍。在晚清时代流行过不少拍摄中国人抽鸦片、赌博、乃至官员判案的照片，其实都是戏剧舞台般的演戏，是一种夸张的对于中国风俗的表现，本质上和晚清以来的一些外销画很像。当时有一个叫做詹五九的巨人，1840年左右生于今天的江西婺源，身高达到2.36米，在上海做工时被外国人发现并包装，曾周游世界表演，最后在英国去世。伦敦的照相馆就拍摄了很多他的照片，和普通的华人和英国人合影，尤其是和中国侏儒合影，形成特殊的滑稽感。这其实是外国人通过摄影镜头对中国的一种放大或者夸张的再现。

摆拍的清代官员上堂图

伦敦的照相馆拍摄的中国巨人詹五九

在这种摄影风尚的影响下，晚清的时候，中国的香港、广州、上海、北京等大城市逐渐出现了本土的商业摄影师和影楼、照相馆。他们最早是拍摄中国风光摄影，出售给外国人和旅行者。后来，到了民国时期，中国人也开始对这些照片感兴趣。各地的风光照片和文物古迹，成为流行的旅游纪念品。在这个过程中，一些具有重要象征意义的景观，就通过照片的广泛传播而形成了，比如说北京的长城，尤其是居庸关南侧的南口长城。

阿芳照相馆《武夷山图》

回顾摄影进入中国社会的过程，我们会发现，摄影在中国的发展和中国传统审美的关系很微妙。当摄影在晚清传入的时候，摄影师们要面对的视觉传统，主要还是由绘画所奠定的。摄影师一开始要屈从于这种传统，但当摄影发展之后，所形成的新的视觉传统又会反过来影响绘画的创作。

我们先从前面提到的风景照来看看。当时流行一种特别的全景照片。我们现在用手机拍摄360度的全景照片很方便，但最早的时候，是需要一幅一幅拍摄，然后在制作的时候连接起来的。全景照片的技术到了中国之后，就与中国传统的长卷绘画的趣味之间找到了某种相通之处。当时，上海外滩是游人们最喜欢去的地方，也是上海的全景照片最常见的景色。

不同的外滩全景照片

在融合摄影技术和中国传统绘画的审美趣味中做出革新贡献的，是民国时期摄影记者出身的郎静山。他创造出一种“集锦摄影”的手法，利用出色的暗房技术，把不同的底片进行各种巧妙拼接，有点像现在的photoshop，合成出新的照片，充满诗情画意。我们可以来看看他为画家张大千拍摄的一幅照片。照片里，在黄山云海和古松之下，张大千身着长袍，拄着藤杖，仙风道骨，特别像是古代绘画中的高士。这其实就是利用多幅底片组合而成。这幅照片拍摄于1963年，就叫做《松荫高士》，少了摄影在晚清民国动荡年代里的社会性，而多了对中国传统审美的追求。

 除了风光照片，摄影更主要的一个主题是人像摄影。晚清时代流行的人像摄影，通常是在影楼现成的布景里拍摄的。人物端坐在摆着花瓶或者书籍文玩的桌案前，男性身穿清朝官服，女性身穿贵妇服装。其实，这都是一种摄影的模式，并不代表被拍摄的人就一定是官员或者贵妇。这种人像模式，其实深深地受到中国明清肖像画的影响。比如，我们可以对比一下李鸿章一幅著名的肖像摄影和一幅明末将军的肖像画，就可以看到基本模式的相似性。反过来，晚清的这种摄影肖像又会对肖像画产生新的影响。我们可以看到很多晚清肖像画，人物头部都又明显的阴影，模仿的就是黑白摄影的效果。甚至有过这种情况，在一幅晚清肖像画上，人物的头部竟然是剪贴上去的一幅放大的头部照片。

李鸿章肖像摄影与明代肖像画的对比

和肖像画中出现了正襟危坐的肖像和处于休闲空间里的行乐图一样，人像摄影也出现的了很多对于休闲生活的表现。有趣的是，在晚清的时候，最早尝试拍摄肖像的，有不少女性，特别是青楼女子。她们尤其喜欢在影楼里拍多人的群像合影。这就与晚清民国以来的商业氛围和流行文化的影响有直接的关系。如果说，晚清的时候，青楼女子就是最渴望时尚，最知名的女性群体，那么到了后来，消费文化和流行音乐、电影等娱乐行业的兴起，真正培养出了摩登时代的女明星。无论是月份牌上的时髦女郎，还是《良友画报》封面的新女性，摄影见证、并塑造了现代中国女性的形象，这在客观上也展现了社会和文化生活的重大变化。

清末青楼女子的摄影肖像

1935年的《良友画报》封面

从晚清到民国，随着摄影术的逐渐流行，摄影的社会功能也发生了转变。早期的摄影主要是商业性摄影，但是在辛亥革命的历史语境中，一种对于摄影的新观念逐渐出现了。1912年，民国建立之初，岭南画派画家高奇峰在上海创立了《真相画报》。所谓的“真相”，当然是一种比喻，指的是社会现实。通过什么媒介来表现“真相”呢？绘画和照片。我们来看一下第一期和第二期的封面。第一期创刊号，封面是一位身穿西式服装的类似印象派画家的人。但是他并不是在野外写生，而是在描画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真相画报”四个大字。这幅封面画有很强的西洋绘画技法，看起来也挺像一幅摄影的，因为画面被处理成椭圆形，周围加上了花边相框，但它其实是高奇峰画的。第二期的封面里，高奇峰画了一位在野外拍摄的摄影师，也是一身西式装束。他正把照相机的镜头对准前方那片影影绰绰、雾气弥漫的神秘森林，似乎想用摄影来发现事物的真相。这两幅封面图画，一幅画模拟摄影的效果，一幅画的内容直接展现摄影的功用，揭示出摄影和绘画的双向关系，也揭示出摄影的意义。

《真相画报》第一、二期封面

可以说，摄影术作为某种程度上对绘画的继承，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观看世界的方式。摄影对中国现代视觉经验的形成，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好了，今天这节课就讲到这里。下节课，我们会进入充满战乱的年代，去看一下艺术在这个时代下的命运。下节课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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