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章（1874~1940），中华民国时期海军将领（FOTOE 供图）

另一方面，闻知尼港事态紧急的日本政府忧心如焚，海陆援军分头出发，甚至动用破冰船，因冰层太厚而作罢。北部沿海州派遣队由津野一辅少将指挥，而多门次郎大佐所率之庙街派遣队（多门支队）则由库页岛一路北上，再越过河口湾登陆杀来。红军游击队再次撤出，离开之前将俘虏的日本人和白俄人一律处死。这是一个惨案，也是一场屠杀，被处死的日侨中还有一百多名妇女儿童。海参崴的《浦潮日报》披露了屠杀详情，说红军为节省子弹，将俘虏押至江边，刺伤后再沉入冰窟。也有文章称当地很多华人与韩国人参加了红军，中国舰队也向红军提供炮弹，导致日军之败。日本国内一片复仇之声，给中国撤出军舰、接运华侨的计划蒙上浓重阴影。

北洋海军“海容号”巡洋舰此时正在海参崴，舰长林建章被任命为海军代将，在此地设立中国驻沿海州海军代将处，参与协约国的军事协调事宜。林建章深知事体重大，随即声明《浦潮日报》所载内容严重失实，并通过日海军官员交涉，要求该报予以更正。他还电请外交部关注此事，说日本国内传播更广，应令驻日使馆妥善应对。而日方联络员伊田告诉他，似有中国军舰供给红军武器的实证，日本国内为之民情愤激。林建章意识到吉黑舰队在庙街的危险，催促尽快撤出。驻日海军武官林国赓也积极展开沟通，但说日本国内对此事刊载很多，甚至点出相关军官的姓名，建议尽快查清事实，以便交涉和反驳。

6月3日，日军多门支队进入庙街，此地已不见活的日本人，但在搜索战场时发现一名日本军人遗留的日记，随即向报刊披露。6月8日，大阪的《每日新闻》进一步渲染庙街事件，并将矛头指向吉黑江防舰只，说中国军舰曾炮击日本守备队，日军由水上还击，受到12挺机关枪猛烈扫射，遂不支败退。《浦潮日报》也开始连载这本海军通信兵萩原福寿遗留的日记（从3月中旬至5月24日），内容包括日俄交战过程，也写到“（日军）所以蒙巨大之损害者，实因某国炮舰对我守备队施以炮击所致。我守备队一部分虽对之突击，然因受多数机关枪之猛烈抵御，终未成功”。在庙街的华侨与吉黑舰队皆被日军扣留，通信也被切断，说是要等待调查结果。陈世英坚决否认日方的指控，命所部“生火亮械”，每日在甲板擦洗炮弹，严阵以待。日军不敢贸然动手，采用软禁方式，封锁上下江道达半年之久。

中国驻沿海州海军代将处做出强烈反应，林建章请求海军部速派人前往庙街，探询各舰情形，以便为将来的交涉提供依据，同时建议外交部质问驻华日使，岂可仅凭一本可疑的日记扣押我舰只与官兵？在哈尔滨的吉黑江防司令王崇文也怀疑萩原日记“全系捏造”，提出两条反驳意见：一是日本海军在庙街有一个通信队，无线电消息灵通，如果我舰在冲突中帮助红军，为何不能提供通信记录？二是庙街战事爆发后，曾接到陈世英两次来电报告日俄冲突情形，提及红军希望中方将来证明是日军首先发动袭击，而他已婉拒，就连证人都不肯做，“岂有供给武器及开炮助击之理”？

日军抵达后即开始多方搜寻证据，昔日监禁之地虽经焚烧，墙壁上则留下刻画之迹，诸如“悲剧的历史”“5月24日晚上的怨恨”“监狱的面团”“别忘了12：00pm”等，其情可悯；除了萩原的日记、某中尉的一封遗书，他们还收集了8名证人的供词，说明中国军舰确有炮击日军之事，另有4人证明中国军舰曾向红军提供大炮。中日两国都同意对庙街事件联合调查。日方以驻华使馆一等秘书花冈止郎为首席委员，陆军步兵大佐多门次郎、参谋本部陆军步兵少佐土肥原贤二（国人对这个在侵华战争中罪恶累累的家伙应有印象）、第二舰队参谋长海军大佐内田虎四郎等为委员。中方以海军部副官陈复为首席委员，江防处参谋沈鸿烈、外交部参事王鸿年等为委员。“二鸿”皆精明干练，擅长外交和通晓日语，抵达庙街即多方搜集证据。王鸿年也秘密会见陈世英，得知所部不仅向红军提供了舰炮，也局部参与了对日军的作战，叮嘱他们赶紧修改军械日记簿并让官兵统一口径。而土肥原贤二无孔不入，由当日的“利川号”用煤量抓住辫子，再以战场遗留的弹壳证明出自“江亨号”（该舰为日本制造）。各种情况均对中方非常不利，完全否认已不可能，中国代表针对日方指控，制订了避重就轻的抗辩策略：

1.中国驻庙街副领事张文焕为保护华侨起见，与红军做过一些联络交涉，虽属个人行为，颇为遗憾。

2.庙街情形紧迫时，“江亨号”舰长陈世英与白俄约定，凡侵入中国军舰周围一定界限者，可加以射击，并转告日本守备队。3月12日夜间日军接近中国炮舰时，哨兵即以机关枪向之射击，天明始知被击毙者为3名日本兵，惊慌之下将尸体抛入冰窟中，颇为遗憾。

3.“江亨号”舰长陈世英曾借与白俄三门舰炮，其中一门为红军夺走，用以轰击日军营垒，颇为遗憾。

4.在日军与红军交战期间，个别中国水兵因事外出，为了安全也携带着武器，有几名在路过红军阵地时被逼迫指导炮击，实出无奈，颇为遗憾。

庙街事件的主要交涉在日本与苏俄之间进行，制造惨案的特里亚皮岑被处死；而一个叫江连力一郎的日本军国主义分子以为尼港死难者复仇的名义，带领一伙亡命徒劫持了几艘苏俄船只，将船上12俄人、4名华人、1名朝鲜人全部杀害，酿成新的血案。日方也曾对中方的解释逐条反驳，不愿就此罢休，提出道歉、赔款、处分责任人等要求。民国政府被迫判处几名士兵8个月监禁，撤销了陈世英的职务，并表示“永不叙用”。9月下旬，吉黑舰队四舰驶离庙街，溯江而上，开赴同江驻地。而不久后陈世英即改名季良，调入第一舰队任“楚观号”舰长，再升任“海容号”舰长。他在抗日战争中表现英勇，历任海军部常务次长、海军总司令部参谋长兼第一舰队司令等，1945年去世时被追赠为海军上将，此乃后话。

黑龙江与乌苏里江已有了中国的江防舰队，主要以一些吨位不高的商轮改装成浅水炮舰，随着“江亨号”等四舰的抵达，吉黑舰队有了些模样。1929年9月爆发“中东路事件”，吉黑舰队于同江之役中击沉阿穆尔舰队的旗舰，自身也受到重创，损失了超过一半的舰只。苏军顺势强占了中国的黑瞎子岛（抚远三角洲），其入侵还引发沿黑龙江各地的“跑反”（一个浸泡在民族屈辱与血泪中的苦词），黑河、瑷珲等地百姓也蜂拥出逃。这是“庚子俄难”后的又一次大逃亡，人群中就有年迈的姚福升……

（连载完。本单元参考资料：《清实录》《清史稿校注》 《清通鉴》《中国近代史料丛刊·义和团》 《瑷珲县志》《宋小濂集》《程德全守江奏稿》《谍报记》《中华民国史大事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