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大学的齐东方，欢迎和我一起走进文物的世界。这一讲我们来谈谈隋唐时期的文物。这一节我们讲述一个特别的器物：河南省巩义市唐张氏墓发现的茶神陆羽塑像，也有人叫“陆羽煮茶图”。这件器物非常有趣，于2015年5月发掘，是一个新发掘的古代器物。 

▲河南省巩义市唐张氏墓出土，茶神陆羽塑像

墓志记载死者下葬是在832年，距陆羽离世的804年，间隔仅有28年。这是难得的文献记载、人物与实物结合，我们可以来说说唐代人的饮茶。

茶从什么时候开始风靡？

首先看下这件文物，高约11厘米，施黄褐釉和绿釉，粉红色胎，属于唐三彩。右侧为坐像陆羽，左侧一风炉上置有茶鍑。陆羽头裹绿釉襥头，身着一件窄袖圆领长衫，端坐于一亚腰形圆座上，身体微微前倾，神情专注于身前的茶鍑，左手抚于左腿上，右手执瓢，好像随时准备分茶。

陆羽煮茶或煎茶，在古代太有名了，后代也有不少画家根据陆羽的传说，画所谓的陆羽烹茶图。比如元代就有画家专门画了《陆羽烹茶图》，但是这些画主要是表现文人隐居的现闲时生活，和真正当时怎么煮茶没有直接的关系。而在现代，由于陆羽的名气很大，是茶神，所以全国各地有很多关于陆羽的塑像，这些塑像当然都属于纪念性雕塑，并不是真实反映陆羽当时做茶的面貌。 

▲元代画家赵原，《陆羽烹茶图》局部，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茶现在是风靡世界的饮料，最早发现、开发和利用都是在中国，研究饮茶的论著很多，主要靠文献，以及参考实物图像资料。对唐代来说，文献记载也不多，实物也不多，所以发现的这件器物非常靠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为什么？唐代是中国饮茶变化的节点，标志性是什么？一是出了人物和著作，陆羽和《茶经》；二是转变了传统的饮茶方法；三是饮茶在整个社会全面普及。而出现这种情况，陆羽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人物。

《新唐书·隐逸传》记载：陆羽著《茶经》后“天下益知饮茶矣”。也就是说，陆羽的《茶经》流行以后，天下更多的人都开始饮茶。陆羽在世时被尊为“茶圣”，去世后被尊为“茶神”。唐代李肇《国史补》卷中载：“巩县陶者多为瓷偶人。”当时卖茶人都供有陆羽像，卖茶具的人做为一种促销手段，买茶器十件就送陆羽像。

陆羽和《茶经》如何改变了中国人的饮茶风气？

陆羽的出现改变了中国的饮茶方式，也促进了中国饮茶风气的流行，他撰写了一部中国最早的专门和茶有关的著作《茶经》。

陆羽从二十多岁开始出游，去江南各个地方去考察茶事，后来隐居起来，把考察所获得资料写成一本书《茶经》，字数不多，一共七千多字，但对茶叶的历史、产地，茶的功效、栽培、采制、煎煮、饮用、茶具等作了全面阐述和系统总结。

陆羽和《茶经》对饮茶历史的贡献是什么？三国时期有一本书叫《广雅》，记载了当时的饮茶习俗，特别提到把茶放到器物里，倒入热水，特别要加上葱、姜、桔子皮等，喝茶一起喝。所以当时这种饮茶方法，被称之为粥茶或药茶。也就是说，在唐代以前人们喝的茶和现代我们喝的茶完全不一样。

▲陆羽《茶经》

陆羽对以前的饮茶方法进行了激烈的抨击，说是茶夹杂各种物品后，把茶煮烂了以后，好像喝沟渠中的污水。说得很挖苦，于是他就对饮茶进行了改变。 

陆羽是怎么改变的？在他的《茶经》里记载得非常清楚，那时的喝茶法叫煮茶或煎茶，先在风炉上放上茶釜，里头煮水，要烧至三沸：一沸是鱼目微开，也就是刚刚冒气泡时加入碾细的茶末；二沸也就是水开时，把漂在上面的沫饽杓出，置于熟盂之中；三沸也就是水大开时，再将沫饽浇入釜中，搅匀，茶就煮好了，用勺舀出来大家喝。这里特别强调的是要“煮”，水沸要有三次，水刚开时叫“鱼目”，像小气泡，气泡如涌泉连珠般往上冒时为二沸，水似波浪翻腾时为三沸。所以非常讲究，另外不加别的。

我们回过头来看看陆羽塑像，他就是拿一个瓢，眼睛紧紧盯着茶釜，这和文献记载的煮茶方法完全吻合。它让我们形象地看到了当时人们制茶的状况。这种方法被陆羽发明以后，很快就开始流行，取代了以前喝粥茶的习俗。

唐时曾任过衢州刺史的赵磷，其外祖与陆羽是好朋友。他在《因话录》里说：“陆羽性嗜茶，始创煎茶法。”陆羽非常喜欢喝茶，这种喝茶的方法是从陆羽开始的，是他创立的，然后开始流行。

唐代如何饮茶？

我们再看看其他的考古发现。大家都知道，中国有个重大考古发现就是陕西扶风县法门寺，法门寺特别重要的出土了一套茶具，这套茶具有茶笼子、茶碾子、茶罗子，还有盐台，基本反映了当时的饮茶风尚。 

▲法门寺出土的一套茶具

唐代如何饮茶？先把茶制成茶团、茶饼放到笼子里，等到喝的时候从笼子里取下来，用茶碾子把它碾得非常碎，如果不够碎再用罗筛，筛出那种末，然后用茶釜也就是锅，把水煮开以后，按照陆羽说的办法把茶末倒里边，等煮好以后用勺把它舀到碗里来喝。 

唐朝喝茶和我们现在喝茶有一个重要区别：唐朝人饮茶还要加盐。那么这种饮茶方法是不是被推广了呢？文献是这么讲的，考古也有发现的实物。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个人是白居易，他的故居遗址被发掘了，在他的遗址里发现了茶碾子、茶槽子、茶托，还有壶。

▲白居易故居遗址出土的茶碾、碾槽和茶托等茶具

白居易是一个非常懂茶的人，他现在流传下来的诗一共有两千八百多首，以茶为主题的有8首，和茶有关的五十多首，一共有六十多首诗和茶有关，所以白居易对茶看来是非常懂的。我们找几句白居易写的和茶有关的诗，比如有人从远道给他寄茶，他非常高兴就写了一首诗，诗里有这样的话：“不寄他人先寄我，应缘我是别茶人”，说他非常懂茶，有人知道他懂茶所以把好茶先给他寄，他自己也很得意；另外还写道：“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他知道在哪能够买到好茶，也就知道当时中国茶的集散地；另外他还有这样的诗句：“药圃茶园是产业，野鹿林鹤是交游”，也就是说他还参与种茶。

在他的诗里，还经常提到“煎茶” 。“煎茶” 是陆羽始创的。比如诗中提到：“蜀茶寄到但惊新，渭水煎来始觉珍”，还有“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还有“融雪煎香茗”等，在他关于饮茶的诗里很多提到“煎茶”。“煎茶”就是陆羽始创、提倡的新的饮茶方法。

我们再看陆羽和白居易两人生活的年代，陆羽生活的年代是733年到804年，在804年他去世了。而白居易的生存年代是772年到846年，也就是说，正好陆羽创造了新的“煎茶”方法之后，他的书当然很流行，而白居易这种大学问家，当然会看到这本书。所以在他的遗址里发现的茶具，还有诗里写的“煎茶”法，看来是和时代相吻合，也说明陆羽创造的“煎茶”法确实在社会上流行。

唐人饮茶用什么茶具？

陆羽《茶经》还对饮茶用什么样的茶具做了详细说明。这段话非常有名，经常被人饮用，我给大家念一下：“碗：越州上，鼎州、婺州次；岳州上，寿州、洪州次。或者以邢州处越州上，殊为不然。若邢瓷类银，越瓷类玉，邢不如越一也；若邢瓷类雪，则越瓷类冰，邢不如越二也；邢瓷白而茶色丹，越瓷青而茶色绿，邢不如越三也”。提起来很绕嘴，我给大家解释一下，也就是说当时饮茶用什么茶具最好？他提到了七个窑址生产的瓷器，有人认为说是唐代七大名窑，其实不是，陆羽主要从饮茶角度说这些瓷窑烧出的器物哪个喝茶好。他极力推崇的是越窑的产品，而贬低邢窑的产品。越窑是生产青瓷的，邢窑是生产白瓷的，他认为用越窑生产的青瓷喝茶最好，而用邢窑生产的白瓷不好。这是他的看法。这不奇怪，通过文章可以看出陆羽这个人，有点愤青，比如他批判以前那种喝茶的方法，就用那种语言说像阴沟里流出脏水一样，很偏激，说邢瓷不好，其实后来有些研究茶史的人认为这一段陆羽写得不对，其实不是，陆羽写的还是对的。 

▲白瓷和青瓷

为什么这么讲？这些话里有一句非常重要：“邢瓷白而茶色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们知道陆羽创造的是一种“煎茶”法，而那时候的茶不管是不是“煎茶”法，都是要把茶末放到烧开了的水里去煮。用开水煮过的茶，颜色非常浓，这种很浓的茶放到白瓷里，当然看上去效果不好，就像喝血一样，因为红颜色的茶放到白瓷里，对人感官来说不好，但如果把它放到青瓷里，说“越瓷青而茶色绿”，看起来就非常好。所以陆羽对茶是真有研究，对茶具也非常讲究，他说得没有错。 

陆羽在唐代就是一个名人，在《唐国史补》《新唐书》和《唐才子传》里，都有关于陆羽的记载，陆羽还有自传，通过这些我们了解到，陆羽是一个弃婴，小时候被父母抛弃，稍大一点在当地戏班子里当过演员，演丑角。陆羽在《陆文学自传》中说自己长得丑，而且还口吃。这些大概是事实，我们看陆羽的像非常可爱，用现在的话说“很萌”，所以真实的才是最美的。这和我们现在想象的陆羽差应该是接近的，所以想要了解真实的陆羽应该看这件唐代制作的文物。

陆羽对中国饮茶的发展贡献很大，不仅使饮茶普及，还把饮茶由生活需求变成一种享乐，把饮茶嗜好提高到澄心静虑、畅心怡情的生活方式，进而通过品茶来修身养性、品味人生，达到精神上的享受。所以这件文物让我们看到了唐人塑造的陆羽形象，也真实地看到了当时煎茶、饮茶的方式。 

擦亮尘封的文物

看见生动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