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大学的齐东方，欢迎和我一起走进文物的世界。这一讲我们来谈谈隋唐时期的文物。这一节，我给大家介绍一枚铜镜，铜镜是最常见的文物种类之一，很多博物馆都有收藏。而铜镜在唐代的制造又是一个高峰，所以目前出土和传世的数量很大，有很多精品，我为什么要选择这一件？ 

盘龙纹铜镜背后的故事

因为它是经过科学发掘出土的，而且这枚镜子本身在唐代就有名字，叫盘龙镜，而它又出土在一个纪年墓葬中，背后还有故事。

▲唐代李景由墓出土的盘龙纹铜镜

这件铜镜是唐代李景由墓出土的盘龙纹铜镜，镜形制为葵花形，这是考古学的定名。主题纹样是一条龙，盘曲状，龙头张口吐舌，面向铜镜的镜钮作戏珠状，全身的鳞片刻画得非常精细，前后肢张开，露出三个尖爪，身体矫健，气宇轩昂飘逸。龙身四周环绕如意云头纹。整条龙围绕着圆形的镜字设计，非常巧妙。

看到这枚铜镜，我们就想起了白居易的一首诗，诗名叫《感镜》，写道：“美人与我别，留镜在匣中。自从花颜去，秋水无芙蓉。经年不开匣，红埃覆青铜。今朝一拂拭，自照憔悴容。照罢重惆怅，背有双盘龙。”这首诗的关键在于“背有双盘龙”，是以龙纹作为主题的镜子。

唐代有名字的镜子，很少见，现在唐代铜镜的名字大都是后来人给起的。在文献中能看到，有百炼镜、鸾镜、金镜、菱花镜和盘龙镜等。古代的铜镜，没有品牌意识，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名字。即便是唐人叫的名字，也是根据纹样特点来称呼，甚至有些就是形容词，能留下盘龙镜这样的名字，应该说在当时是名牌产品。的确，这件镜子也特别大气、吉祥。

为什么是盘龙纹？

我们知道，镜子不管做成什么样子，它的使用功能都是一样的，但是不同的纹样可能会使使用者的心情不同。我们现在讲品牌效应，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同样一个有功能性的东西，名牌产品为什么大家愿意用？因为使用的时候心情不一样，所以我想唐代盘龙镜应该是当时的名牌产品，所以白居易才会写诗。但是白居易写的诗里叫“双盘龙”，双盘龙镜有没有？是有的。 

▲西安郭家滩65号唐墓千秋盘龙镜

盘龙镜不光在李景由墓发现，在其他的唐墓里也曾经有发现，比如西安郭家滩65号唐墓，出土了一件盘龙镜，我们把这面镜子和李景由墓出土的盘龙镜对比下，乍看差不多，但仔细看不一样，尤其是龙的形象，李景由墓出土的铜镜上的龙是回头的，张口有戏珠的感觉，显得更加灵动、有气势，所以这件器物是唐代龙纹镜的精品。

但是白居易诗里提到的是双盘龙，双盘龙的镜子很少见到，目前我只知道西安市文物保护研究院藏有一个双盘龙镜，镜背有两条盘龙，首尾相接，呈逆时针方向旋转，双龙镜的龙头正好对着镜钮，二龙戏珠，龙体缠绕盘旋。所以唐代的龙纹镜看到得不多，这种双盘龙镜的实物更加少。 

▲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院藏双盘龙镜（《西安文物精华•铜镜》）

除了照人，古代镜子还有何功能？

回过头来再看白居易《感镜》这首诗，写出了与美人离别的悲伤和思念。这说明什么？说明镜子除了照人之外，它是一种礼物和信物，而盘龙镜在当时无疑是很珍贵的。所以王昌龄也写过一首诗《朝来曲》：“盘龙玉台镜，唯待画眉人。”

而且这种龙镜有可能还作为赏赐的用物，西安郭家滩出土的那件千秋盘龙镜，上头有“千秋”二字，“千秋”就是唐玄宗的生日，被定为国家节日。在节日中，皇帝要给大臣和贵族们赐镜子，所以唐诗中也有提及赏赐“龙镜”的，如席豫《奉和敕赐公主镜》：“令节颁龙镜，仙辉下凤台。”  

还有其他历史故事，比如《异闻录》中记载：唐天宝三载（744年）五月十五日，扬州参军李守泰进献给唐玄宗李隆基一面镜子，镜背有盘龙纹。同时还给玄宗讲了一段神奇的故事，说他在扬州看到的铸镜过程中，突然有一白衣老人，携一黑衣小童见到了制作镜子的工匠吕晖，并进入铸镜作坊，关闭门窗，三天三夜，其后消失不见。后来，工匠吕晖等人将镜炉移到船上，铸镜之时，波涛汹涌，龙吟不止，所以给盘龙纹镜的来历增添了种种神秘色彩。所以，盘龙镜不是一般的镜子。

在白居易写的《感镜》诗里，还有一句话很有意思：“经年不开匣，红埃覆青铜。”这是整首诗里最难理解的一句话。如果我们观察古代文物，会发现这两句写得非常精彩，为什么？我们现在看到的铜镜都是博物馆里收藏的，看起来是黑绿色，实际上是经过这么多年加上地下出土变成的这种颜色，当时铜镜做出来是青铜含锡，非常光亮。可是有些镜子不是那样，也很奇怪。铜镜从唐代开始一直到现在妥善保存的，在中国没有，在日本有。因为当年传到日本的铜镜，从唐代一直传到今天，那些铜镜中有些发红的颜色，当时我还不太了解，为什么镜子是那样的，后来看到白居易的诗才明白，镜子放得时间长了“红埃覆青铜”，渗出的金属使得铜镜有点发红。

在古代，镜子贵重到可以作为财产抵押？

铜镜在古代很贵重，在唐代，贵重到可以作为财产抵押。能够作财产抵押的东西如果不值钱，是不可能的。这在敦煌出现的文书里可以看到。另外，白居易的另一首诗《镜换杯》写道：“欲将珠匣青铜镜，换取金樽白玉卮。镜里老来无避处，樽前愁至有消时。”就是拿青铜镜换一个金樽白玉的碗。他把这首诗给刘禹锡看，刘禹锡还和了一首诗《和乐天以镜换酒》，成为诗坛上的一段佳话：“把取菱花百炼镜，换他竹叶十旬杯。”两位都提到要逃避现实，自己年纪很大了，镜子要不要无所谓，但是把镜子换成金樽白玉杯来喝酒，这才是人生。两人唱和的诗大概是这个意思，当然这是一种形容，会有一些夸张，但是青铜镜换金樽白玉卮，能够反映出青铜镜是非常值钱的。

▲各类镜盒

虽然不知道铜镜究竟值多少钱，因为文献里没有明确记载，有几条记载也不是特别可靠，但是我们可以从另一个方面去看铜镜的价值。现在有一些装铜镜子的镜囊和镜盒，比如在英国的博物馆里曾有漆胎带银壳的镜盒，日本正仓院也保存的平脱漆盒是装铜镜的。我解释一下“平脱”是什么？做器物的时候胎可能是木的，甚至可能是丝织品，在上面涂厚厚的漆，然后把剪裁成各种花纹的金片或银片镶到上面，再打磨光滑。这种工艺非常难，而且制造出来的器物非常珍贵，甚至比用金和银直接制造出来的器物还贵。用这种工艺制作装铜镜的铜盒容器，可见铜镜本身如果不珍贵是不可能的。 

▲上：马山一号楚墓出土红棕绢刺绣凤鸟花卉纹镜衣，是罕见的古代精美软包装文物；下：尼雅遗址的镜袋

像这种情况，我们还可以看到，有时候墓葬发掘的时候，铜镜都放在非常好的锦囊里，当时的锦作为丝织品也是非常值钱的，如果铜镜不值钱，不会给它做这么好的外包装，用这么珍贵的材料来制作。用我们现在的话说，不能用这样的东西放两颗大白菜，它的内容和外表装饰一定是相配合的。所以可以间接知道，这种镜子在唐朝是非常珍贵的。 

这件盘龙镜是葵花形的，唐代铜镜和汉代铜镜的最大区别在于，它的形质多样，以前的镜子都是圆的，极个别可能是方的，也很少见到。

▲唐代多种多样形态的铜镜

但是唐代不一样，不光有葵花形，还有菱花形、方形，还有抹角的。还有一些特别工艺，比方螺钿镜，就是把贝壳做成花纹镶嵌到铜镜的背面，用漆打磨光滑，非常珍贵。还有金壳和银壳的镜子，纹样部分是用金和银作为壳，镶到镜背里。 

我们今天看到的盘龙镜，从唐代铜镜的花纹角度而言非常精美，特别是龙的纹样，龙是华夏民族所敬奉的特别的图腾，也是吉祥的一种象征。在唐代，龙纹已经逐渐开始被神化，但是在唐朝还没有成为帝王和皇权的象征，因为它出土在李景由墓里，李景由只是一个县令，七品官。而且郭家滩墓葬没有出土墓志，所以在唐代还能看到龙与普通人的亲密关系。好，这件器物就讲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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