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大学的齐东方，欢迎和我一起走进文物的世界。这一节，我给大家讲一个金银器，叫鎏金莲花纹五足朵带银熏炉，名字比较长，都是现代人给起的，主要是根据器物的造型、装饰和纹样。

▲鎏金莲花纹五足朵带银熏炉，法门寺出土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大香炉，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器物。它出土在法门寺，我们先看这件器物是锤揲成形，就是把银块凿成片儿，再锤成器物的形状，这种技术就叫锤揲。上面再錾刻纹样，纹样是鎏金的。整个器物由炉身、炉盖组成，通高295毫米，重6408克。盖和炉身扣合在一起，上面有复杂的纹样，有莲瓣纹、忍冬纹，还有莲花和缠枝纹。在莲花上还有小乌龟，乌龟嘴上还衔着瑞草。也就是说，这件器物非常大，花纹也非常精美，还鎏金，这是从器物表面上观察到的。

它的设计很巧妙，作为香炉，要有溢香孔。唐朝人烧香和现在不一样，那时烧的是块香、末香或是片香，就是把香草加工之后变成香块或香末，然后放到炉子里点燃，和现在常见的线香不一样。放到炉子里点燃之后，需要把香气散发出去，炉是有盖的，上面的盖纽是莲花瓣，非常漂亮，同时也是溢烟孔，所以设计上非常巧妙。

▲鎏金莲花纹五足朵带银熏炉，溢烟孔

所以这件器物不光实用，还带有陈列观赏性，显示出一种皇家气派，以及宗教虔诚的信仰，所以工匠制作花了很多心血、动了很大脑筋创造出非常美妙的设计。

唐代严格的生产管理制度

除了造型优美、设计巧妙之外，很重要的是炉底有铭文，字数不多，写的是：“咸通十年文思院造八寸银金花熏炉一具并盘及朵环子共重三百八十匠官陈景夫判官高品臣吴弘悫，使臣能顺。”大家听起来不容易懂，我解释一下，香炉的样式很多，材质也很多，比如铜陶瓷金银等，大大小小都有。这是因为当时唐代的熏香和生活用香、宗教信仰、礼仪活动有关。法门寺发现的这件香炉是最重的一件银鎏金香炉，不仅最重，还有铭文，制造年代明确，制造机构清楚，有谁制造的、谁来检验质量也很明确。

▲鎏金莲花纹五足朵带银熏炉，底部铭文

“咸通十年”是唐懿宗李漼的年号，也就是公元869年，这件器物的制作年代；紧接着“文思院造”，文思院是唐代专门为皇室制造金银器的机构。这过去在唐代文献里都没有记载，通过这件实物知道了原来唐代还有专门给皇室制造金银器的机构。这件器物叫香炉，特别在提到重量的时候把炉和盘分开，甚至把上面的朵带装饰都加到一起，一共重多少；然后说“匠官陈景夫”，陈景夫是制作这件器物的人，“判官高品臣吴弘悫，使臣能顺”是检验这件器物制作是否合乎要求的检验官。 

所以这些铭文说明，当时给皇室制造金银器的文思院，有非常严格的生产管理制度，一件器物最后出现，从匠臣一直到检验官，都要对这个产品负责，所以才能够制造出这么好的器物。同时可以看一下法门寺出土的其他器物，比如一件银的手炉，上面也有标重，提到了年代，以及制造机构、检验官。

法门寺这样的器物很多，不可能一一列举。介绍这几件器物说明什么？文思院制造有严格的生产管理制度，但是把这些铭文对比起来，会发现一个非常有趣的事：制造这些器物有两个阶层，一个是工匠阶层，在一些铭文上叫匠、打造匠，或叫作官、打造作官、打造小都知，都属于制造器物的工匠，而工匠有不同的档次，有点像现代工人有八级工制度，水平也不一样；另一个是监督阶层，也提到很多名字，比如监造番头、判官、判官高品，或副使、副使小供奉官、文思使、左监门卫将军等不同官名。监督阶层也分不同的档次，说明一件作品制造出来之后，不是经过一道检验，是经过多道检验最后才能完成，产品最终完成后，参与者的人名按其不同身份由低向高排列刻在器物上。这叫“物勒工名”，也就是说人们要对产品负责任。为什么介绍这些？为什么唐代金银器制造如此精美、如此好？看了这些就知道，因为它有非常严格的生产管理责任制。

从铭文上可以看出，提到的这些人的身份、地位在不断提高，比如制造大香炉的陈景夫：咸通十年造五足银炉的“匠臣陈景夫”，咸通十三时成为“打造小都知臣陈景夫”；还有检验官吴弘悫：咸通九年制作银盐台时身份为“判官”，咸通十年制作银茶碾子、银茶罗子、五足银炉时为“判官高品”，咸通十三年制作银如意、银手炉时为“（文思）使”，咸通十四年制作素面平底金碗、银锡杖时又为“使左监门卫将军”，这个人从咸通九年到咸通十四年，一直在文思院工作，步步高升。这也反映出唐代官府或者皇室制作机构的情况，这在历史文献中从来没有记载，所以这些器物的发现非常重要。不仅器物本身精美，它所反映出唐代的手工业发展是历史文献中没有记载的，而且这些人都是活生生的，仿佛能够看到他的升迁过程。 

香炉在当时到底有多贵？

我们再回过头来看这件器物，上面有铭文，特别提到制造这件大香炉用了380两银，经过考古实测，上部炉为6408克，下面台座为8970克，整个重量是380两。为什么要介绍重量？这非常重要。一两银子在唐朝是什么概念？在古代兑换也是不断波动，也有通货膨胀，不过通常一两银子能折1000文铜钱（又称一贯）。在唐太宗贞观年间一斗米只卖5文钱，也即是一两银子可以买200斗米，即20石，在唐代一石约为59公斤。大家可以想想，这一两银子可以干多少事。

再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唐朝九品官的月俸5石米，也就是每月基本工资是5石米，折合成白银大约0.3两。所以380两做一个香炉是什么概念？过去经常看电视剧，动不动有的人拿出一个银锭送给别人，这是不对的，不可想象，因为一两银子在唐朝的价值非常高，普通老百姓大概一辈子也没见过什么银子，因为在当时特别贵重。

▲各地刺史敬奉给皇帝的银盘

有了这个概念之后再看唐代的金银器，比如唐代还有些银盘，这些银盘都是刺史进奉给皇室的，比如越州刺史裴肃敬奉给皇室的大银盘，还有宣州刺史、洪州刺史、盐铁使臣。现在发现的唐代大器物上有铭文，提到了这些人，把一个盘子敬奉给皇室。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只把一个盘子进贡给皇帝，是不是有点太寒酸？但如果你了解到唐代白银的珍贵，会觉得这可不是一个小数。

我们刚才说的银器，再结合其他银器，比如曾经有一个盘子，上面写着“桂管臣李杆”敬奉给中央，重262克，相当于一个九品官近两年的俸禄。还有 “浙东道裴肃”敬奉的银盘直径84厘米，2850克，这可不是一般的数字，所以银盘在当时非常珍贵，才能敬献给皇室。另外这些器物不仅是实用品，还是艺术品，如果加上制作工本的附加值，就更加贵重。

所以像法门寺出土的这件银炉，是一件非常珍贵的重器，显示出皇家气派和大唐气派。好，这件器物我们就讲到这。 

擦亮尘封的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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