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黄小峰。明年就是牛年了，今天我们要来看一幅中国古代最著名的牛画——故宫博物院的《五牛图》，相传为唐代的宰相画家韩滉所作。

概况

这幅画的画外故事非常多。比如，如今我们通常会说起这幅画是如何在1950年代由郑振铎提议，由周恩来总理特批，从香港买入，调入故宫，成为故宫的重要藏品。重要性就在于时代，这是传世非常稀少的唐代人的作品。我记得我还在读本科的时候，到考中国美术史的的时候，要记知识点，就背课本上这句总结：《五牛图》是传世最早的唐代纸本绘画。不过，纸本绘画也成为对其质疑的地方之一，因为在日本还藏有一件《五牛图》，是画在绢上的。所以日本学界的讨论，有人就认为绢本更好，纸本要晚。当然，经过学者的仔细对比，还是更加肯定故宫这件纸本绘画的可靠性。但是是否一定是韩滉呢？也很难完全落实。

▲《五牛图》

画面中没有作者的印迹，最早有北宋宋徽宗时期的印章“睿思东阁印”，也有南宋高宗时期的收藏印章“绍兴”。证明这幅画在北宋后期以来就是宋代皇家的藏品。至于为什么说是唐代韩滉的作品，是因为画后面有三段元代大文人赵孟頫的题跋。他不仅说这是唐代韩滉画的《五牛》，还提出了对画的含意的猜想。他从这幅画中的牛，想到了历史中有关牛画的一个著名典故，就是晚唐人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记载的南朝道教隐士陶弘景拒绝梁武帝邀请做官的故事。故事中说，陶弘景没有直接对梁武帝的使者说no，而是画了两头牛让使者带给梁武帝看。这两头牛，一头被人装了金笼头，另一头则没有，慢慢悠悠在吃水草。梁武帝看后立即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于是不再以官爵相逼。

赵孟頫的研究，包括他对于画家的指认和对于画面含意的解读，都被沿袭下来。比如，清代乾隆皇帝特别特别喜欢这幅画，画面上，就在当中一头正面的牛旁边，是乾隆的题诗：“一牛络首四牛闲，弘景高情想像间。舐齕（he）钜惟夸曲肖，要因问喘识民艰。”乾隆对于画面做了详细的观察。他看到画面五牛中，左边最后一头牛带着笼头，绑着红色的带子。其他四头没有。而右边第一头，低着头在啃一丛植物，这看起来就是陶弘景画的二牛中悠闲自在吃水草的那位。乾隆皇帝还注意到，这幅画比传说中陶弘景画的二牛图多了三头牛。他看到有两头牛，就是第三、四头牛是张开嘴的，尤其是第四头，还伸出了舌头。吐舌头的牛一下子让乾隆想到了汉代的一个典故，叫做“问喘”。西汉末年一位叫做丙吉的宰相，有一次在路上出行，看到百姓斗殴，死伤的人不少，但丙吉经过那里却不过问。有部下对这件事感到奇怪。丙吉再往前走，遇到有人赶着一头牛，牛喘气吐出舌头。这时候丙吉让车队停下，让骑马的官吏仔细询问赶牛的人赶着牛走了几里路。有人说宰相管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却不管打死人的斗殴，觉得可笑。

丙吉于是说：京城百姓斗殴，属于首都行政长官管辖范围之内的事。我作为宰相，不需要直接插手，不是我应当在道路上审问处理的。但是牛就不一样。你看现在正值春天，还不应该太热，但牛却在喘粗气，我怕是因为中暑的缘故。这就说明时令节气失调了，恐怕对百姓生产生活有伤害，这是大事，所以我要询问调查。

这个“问喘”的故事表现的是统治阶级对于民生的关切，因为牛是中国古代最主要的农业生产资料。画家常表现“问喘”的故事。台北故宫就有一幅明代人的《问喘图》。画中的牛是一头低头喘气的水牛。《五牛图》中吐舌头的黄牛，乾隆因此就认为是在喘气，那么，也就意味着画面除了引用陶弘景用牛来表达隐居思想之外，还在用“问喘”的故事表现对于民生的关注。这大概是因为韩滉和汉代“问喘”的丙吉一样，也都是宰相。而乾隆皇帝看到这一点，也是意味着他对男耕女织的民生的关切。他对自己在《五牛图》中所看到的民生这层含义极为重视，在西苑，也就是今天的中南海中，专门设立了一所“春耦斋”用来存放这幅画。在中国古代，皇帝要在春耕的时节象征性地在皇宫中耕种一下。这幅《五牛图》就因为帝王语境中的这种意义而变得重要。

▲明代画家的《问喘图》卷

水牛与韩滉

通过赵孟頫和乾隆的解读，这幅画的意义似乎变得清晰无比了。但是仔细一琢磨，好像也还有一些疑问。比如说，吐舌头的牛，怎么能够证明是因为在气喘呢？“问喘”的故事，是要把牛和人物结合在一起的。但这幅画里只有五头牛，没有人。这真的是“问喘”的典故吗？

这幅画与陶弘景画二牛的故事之间的关系也值得重新思考一下。南朝的陶弘景是江南人。他画的二牛，很可能是江南的水牛，而不是北方的黄牛。故事里说他画的二牛图中有一头牛悠闲地吃水草。要吃水草显然要到河里或者河边，这也符合水牛的习性。陶弘景画水牛的故事可能只是故事，反映的说不准只是唐朝人的一种想象。有趣的是，水牛作为绘画题材，看起来就是在唐朝得到发展的，关键人物，恰好就是韩滉。

《历代名画记》有韩滉的传记，说他的画，牛羊最好。但没说是什么牛。但是紧接着说他教出了一个徒弟，叫做戴嵩，而戴嵩就专门学韩滉画水牛。这是因为虽然韩滉是长安人，但在公元778年以后长期在江南为官，先后做过苏州刺史、浙江东西都团练观察使、润州刺史、镇海军节度使等等。戴嵩这时就是韩滉的部下。在韩滉的治理下，江南一带百姓安居乐业。没多久，在唐德宗建中四年，公元783年，发生了一次“泾原兵变”，京师长安沦陷，天下大乱。不过韩滉在江南训练士兵进行抵抗，保全了江南，同时还不断给中央政府输送粮食和物资。为此，一年后皇帝重返长安，没多久就任命韩滉为宰相。画水牛看来就是韩滉在江南为官期间发展出来的题材。这在另一本重要的晚唐绘画著作《唐朝名画录》中写得更清楚，明确说韩滉擅长画的是水牛和田家风物。而且即便是在江南的战争期间，也坚持画画。

韩滉的水牛是什么样子我们不知道了。目前台北故宫有相传是戴嵩的水牛让我们略略猜想一下，画的是乡间斗牛表演的场面。这其实就应该是一种江南的乡村景观，也就是田家风物。作为朝廷的官员，韩滉、戴嵩用水牛这种江南农村的事物来展现淳朴的民风和和平的环境。在宋代以后，水牛画迅速发展起来。故宫有一幅祁序的《江山牧放图》，画的是牧童们在江南河流众多的广阔空间里牧放众多水牛，就非常有那种政治稳定、人民安居乐业的感觉。

▲传戴嵩《斗牛图》

五种黄牛

这么对比的话，《五牛图》中的全都是黄牛。北方的黄牛除了用来耕种，还用来拉车，是重要的负重工具。牛儿们既没有牧童来放牧，也没有在劳动，是处在一个相对轻松自由的状态之下。那么为什么要画五头黄牛呢？

我感觉，要想解答这个问题，恐怕很难。但我想，这幅画毕竟摆在眼前，我们至少可以通过画面去展开我们的视觉推理。

首先，大家可以观察到画面五头牛呈现出一种特别的安排：中间一头完全是正面的，有一个强烈的透视，它在盯着我们看，嘴巴张开，应该是在牟牟牛叫。它左右两边各安排了两头牛，彼此之间动态都不同。有低头吃草的，有抬头看天的；有直视前方的，有扭头向后的；有吐舌头的，有叫唤的。从而以中间的牛为核心构筑起了一个连贯的画面空间。这头全正面的牛，展现了精准的透视关系和对牛结构的了解，一下子就增进了画面的纵深空间。至少可以说，画家很自信地在展示他的技巧。

其次，画中的五头牛虽然都是黄牛，但各不相同，彼此区别很大，看起来像是画了五种不同的黄牛。尤其特别的是有一头花斑牛，有点像我们今天常见的奶牛。展现黄牛的不同种类，看起来就是画家的目的之一。古代人对于牛的分类，除了区分黄牛和水牛之外，对黄牛的分类多是看毛皮特点。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中在引用唐宋文献的基础上，把黄牛分成黄、黑、赤、白、驳杂五类。“驳杂”，是指毛色斑驳的花牛，就是画中那头花斑牛。画中其他四头牛，中间全正面的那头，是暗褐色，应该可以对应李时珍说的黑色牛。第四头牛最黄，应该可以对应黄色牛。第一匹和第五匹，都是比较偏红褐色，也许可以对应赤色牛，尤其是第一匹最红了。不过白色的黄牛倒是在画中看不到。能够说明画家展现不同种类黄牛的绘画目的，可以从宋代的一些《盘车图》中得到一点启示。《盘车图》中的盘车，都是由两三头黄牛拉着的，一般都是会画成不同毛色的黄牛，其中就常常可以发现黑白花纹的花斑牛。

▲南宋《盘车图》中三头黄牛拉的盘车

也许，除了之前讲过赵孟頫和乾隆秉持的两种看法，也就是隐居和关心民生，还可以有第三种看法：这幅画的画家是在用五种有代表性的黄牛种类，来展现黄牛的社会意义。它们在画中暂时脱离了为人类的服务，而获得了轻松和自由。可以悠闲吃草，可以快乐吐舌，也可以凝望观者发出叫声。总之，牛儿们在画中，完美地展现了它们的牛性，这也许就是这幅牛画对于人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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