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继续收听古文素养课第71课。我是主讲人常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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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课文是徐渭的《谢赠酒裘》。徐渭，就是徐文长，明代著名文人，他在书画、诗文、戏曲等许多领域都有卓越的建树，他曾经评价自己：“吾书第一，诗第二，文三，画四。”今天要读到的是他写给张太史的一封表示感谢的尺牍，张太史是徐文长老朋友的儿子，徐文长和张氏父子两人来往非常密切。这是一个寒冷的下雪的冬日，张太史给缺衣少食的徐文长送去了酒水和皮衣，于是徐文长就写了这封表达感谢的短信。徐文长虽然接受了张太史的这份及时的好意，但他的感谢当中也隐含了自己的坚持和风骨。我们一起来品一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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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给大家念一遍原文：

仆领赐至矣。晨雪，酒与裘，对证药也。酒无破肚赃，罄当归瓮。羔羊半臂，非褐夫所常服，寒退，拟晒以归。西兴脚子云：“风在戴老爷家过夏，在我家过冬。”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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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们来看第一句。仆领赐至矣。晨雪，酒与裘，对证药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受你的恩赐已经够多的了。今天早上下雪，您又送来酒和皮衣，正是时候。

“仆”，是自指的谦称。

“领”，是领受的意思。

“至”，就是极的意思。

证明的“证”，通症状的“症”，指又冷又饿的情况。

下一句是。酒无破肚赃，罄当归瓮。

这句话的意思是，已经喝下去的酒，不能把肚子剖开来追回赃物来还你，酒一次喝不了，又没有器物可以贮存，我只好把酒器一同留下，等喝完后再送回。

“罄”，是尽的意思。

“瓮”，指陶制的酒器。

下一句是。羔羊半臂，非褐夫所常服，寒退，拟晒以归。

这句话的意思是，羔羊短袖皮袄不是我这种普通老百姓能够常穿的，寒冬过后，等晒完一并奉还。

“褐夫”，指穿粗布衣服的人，这里是自谦为贫贱之人。

“拟”，是计划、打算的意思。

最后一句是。西兴脚子云：“风在戴老爷家过夏，在我家过冬。”一笑。

这句话的意思是，杭州对岸西兴码头上的挑夫常说：“风在老爷家过夏天，在我家过冬天。”皮衣对我来说，也是这种情况。请一笑了之。

“西兴”，是浙江省萧山县的一个镇子。

“脚子”，指搬运货物的挑夫。

“一笑”，是见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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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们把这段文章从头到尾串讲一遍。

我受你的恩赐已经够多的了。今天早上下雪，您又送来酒和皮衣，正是时候。已经喝下去的酒，不能把肚子剖开来追回赃物来还你，酒一次喝不了，又没有器物可以贮存，我只好把酒器一同留下，等喝完后再送回。羔羊短袖皮袄不是我这种普通老百姓能够常穿的，寒冬过后，等晒完一并奉还。杭州对岸西兴码头上的挑夫常说：“风在老爷家过夏天，在我家过冬天。”皮衣对我来说，也是这种情况，请一笑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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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渭，字文长，他参加了好几次科举考试，都没有考上。后来就去浙闽总督胡宗宪军中担任幕僚，抗倭有功，但是多次遭到迫害，一度精神失常，曾经九次自杀未遂。有一天，他出于疑忌杀死了自己的第二任妻子，就被判入狱七年，出狱时已经五十三岁了，后面他主要就靠贩卖字画为生，终其一生都穷困潦倒。很多人都给徐文长这样一个传奇人物写过传记。比如，明代“公安派”古文家袁宏道曾经写过《徐文长传》，就记载了他才华横溢、空有抱负却终于悒郁的生平经历。其中就写到，在他晚年的时候，徐文长的癫狂已经发展到了很不合常理的程度，比如用斧头打破自己的脑袋，血流满面，以至于揉搓头骨都能听到声音，或者是用锥子刺入耳朵里面一寸多的地方，竟然也没死。袁宏道在前半段极力渲染铺陈他的才情，在后半段记录叹息他的癫狂，并且得出结论说徐文长是“无之而不奇，斯无之而不奇（ji1）也”，意思是说，他这个人没有一个地方是不奇怪的，所以也没有一个地方是顺利的，处处不得意。可以说，袁宏道在徐文长身上也看到了自己，寄托了自己怀才不遇、有志无时的情怀，所以这篇传记写得格外真挚动人，也成为一篇名文。

徐文长就是这样一个不拘礼法、愤世嫉俗的名士，他对前去拜访他的显贵名流经常闭门不见，但他却接受了来自张太史的馈赠，这是为什么呢？张太史名为张元忭，称他为太史，是因为张元忭官至翰林编修，太史是时人对翰林文官的美称。张元忭的父亲张天复非常赏识徐文长，而张元忭的曾孙则是我们前面介绍过的明末著名文人张岱。在徐文长因为杀妻入狱之后，张天复极力周旋，努力营救他出狱，事情还没有了结就过世了，他还交待自己的儿子张元忭继续跟进解决这件事，为此徐文长对张氏父子非常感激，出狱以后就把家安在张家边上，并且自愿在张元忭幕下帮他做事。但是，张元忭这个人比较严厉、刻板，谨守礼法，虽然人品没得说，一直秉承父亲的遗志，照顾关怀徐文长，但他和徐文长桀骜不驯、狂放恣意的性格始终格格不入，可能对徐文长有些说教，所以两人之间就逐渐产生了不少摩擦。徐文长闷闷不乐，一方面他想要报答张氏父子的知遇之恩、救命之恩，另一方面却又和张元忭落落寡合。他当时甚至讲，我杀人偿命就是了，不过就是脖子上挨一刀，但像现在这样过这种拘束的日子，就仿佛被人拿钝刀子在慢慢割自己的肉。后来他实在忍无可忍，就发病把张元忭痛骂一顿，他自己的精神也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两人自此绝交不复相见。

在写这封感谢信的时候，徐文长和张元忭还处于交好阶段。不过，可以看出，虽然徐文长开宗明义表达了谢意，但他接受酒水和皮衣的方式已然带着名士特有的讥嘲之意。先来说说这酒。“酒无破肚赃，罄当归瓮”，徐文长是个嗜酒之人，送来的酒很快就喝上了，破肚赃是诙谐的说法，等喝完了再连酒瓶子一起归还，可见家徒四壁连装酒的器具也没有。然后是羔羊皮袄。徐文长打算用张元忭送的御寒皮衣先过冬，开春了再还给他。张元忭虽是友人之子，但徐文长开玩笑用脚夫和老爷的关系来打比喻说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既有自我调侃、自嘲卑贱之意，又有保持距离客气疏远的意味在里面。联系到后来两人之间发生的冲突，我们也能够体会到徐文长的一丝怨念和无奈。尽管徐文长最后还是和张元忭断绝了来往，但在张元忭去世以后，他还是穿着一身白衣前去凭吊张元忭，抚棺恸哭，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可见，对徐文长来说，恩情是恩情，性情是性情，自己受到的恩情固然要找机会报答，但却不可能以牺牲自我的性情为代价。就像在此信中，接受馈赠和礼遇，的确是充满感激之情，但并不意味着自己低人一等，或者需要去迎合、讨好他人，这也是徐文长一贯的立场和态度。如果不这样，徐文长也就不成其为徐文长了，他此前的所有坚持也就失去了意义。

这一讲就到这里，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