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上海博物馆的凌利中。欢迎和我一起走进文物的世界。这一讲，我们来讲讲明清书画。

明清时代的绘画，在中国艺术史上占据的分量很重，它持续时间长，画派林立，传世作品也非常丰富。在艺术史上，从社会、经济角度来说，经历了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

艺术土壤的变化：资本主义经济萌芽

我们知道，魏晋南北朝、唐宋文人士大夫的生存土壤是很坚实的，所以出现了很多高蹈山林、诗文修养的通才。在此背景下，艺术家的心态就像陶渊明一样，有一种真正隐逸山林的心境，在他们的作品中也出现了一种高古，一种典雅。

随着社会历史的发展，明清产生了鲜明的时代特征，尤其是资本主义经济开始在中国萌芽，很多有学养的文人士大夫的状态，跟以前艺术家相比发生了改变。他们生存的土壤发生改变，有时要直接面向生存，所以很多艺术家不再像倪云林那样“逸笔草草，不求形似”，只要表达抒发自己内心的情感就可以了。

▲元 吴镇  《墨竹谱》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但是，明清时代的土壤变化之后，很多艺术家的审美和艺术创作，不再是完全满足自己的艺术需求，还要考虑到赞助人的社会需求。因为当时的艺术品市场非常活跃，在唐宋时期艺术品的消费对象往往是宫廷贵族、帝王将相。元代艺术家比如吴镇，他的精神跟苏东坡一样“心中有块垒”，通过艺术的抒发达到升华。到明清时期，这种状态不完全很纯粹了，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艺术家的心态总体而言，可能会变得日益浮躁，有些文人画的格调有所下降。

但是，在明清600年的艺术史上，依然出现了不亚于唐宋时期达到辉煌成就的艺术家，比如明代以董其昌为代表，清代以八大山人等为代表。

董其昌：集前人之大成

所以，艺术史的起伏高度不是以几百、几千位艺术家的水平来衡量，而是看在这个时代只要出现一个大家，他的高度、他的理论带动了群体文人画创作的发展，我们就可以说这个时代不亚于前代。

▲画家 董其昌

明清时代，董其昌集前人之大成，融会贯通，洞察画坛时弊。作为一个艺术家，前面的创新越多，路都走过了，对后代艺术家是一个包袱。要找到艺术史的发展方向，需要出现伟人，承担起这种高度。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董其昌的理论和实践，尤其是提出了划分“南北宗”的中国画审美观承上启下，影响了清代的八大山人。所以，从这个高度来说，明清时期绘画的艺术成就是当之无愧的，不亚于唐宋时期，同样是中国文人画史册上的一个高峰。

董其昌提出的“南北宗论”，是晚明时期非常重要的文人画理论。简单说，它把董其昌之前的绘画史分成了两派：一个叫南宗，一个叫北宗，这是受到禅宗的影响，提出的一个理论，具体内容会在解读董其昌作品时进一步解释。

明清绘画的量大特点

那么，精彩纷呈的明清绘画，它有什么特点？简单来说，可以分成两个特色、成就。

第一，中国绘画大画科分成花鸟、山水、人物，在唐宋五代各自独立成科，也达到了各自的高峰。后面是不是完全完成了？实际上还不是。虽然画科已经建立甚至成熟了，但是它的某些创新点，还没有达到极致。比如中国文人画三大画科中最晚成熟的一个画科花鸟画，花鸟画有两种主要的表现方式：一种叫工笔设色，还有一种叫写意花鸟。

在写意花鸟中，元代已有水墨花鸟，但技法还是小写意，真正的大写意在什么时候实现的？就在明代，尤其是晚明以徐渭为代表的大写意花鸟，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成熟。

▲徐渭 《杂画》卷 现藏南京博物院

这一亮点也不得了，因为放在整个绘画史脉络当中去看，这是一个伟大的贡献，到现在还影响深远。我们一说起齐白石，一说起吴昌硕，要是往上追溯的话，逃不掉明代的徐渭（徐青藤）。所以齐白石说，“青藤门下走狗”，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这是明清绘画史上不得不说的一个重大成就。

第二，山水画至始至终是中国画的一个大科，因为它最接近自然、宇宙、造化，所以不管再任何时期山水画都更能代表中国艺术的人文精神。山水画在唐代、宋代、元代都有名家出现，还要怎么发展？我们前面已经稍微提到一点，就是董其昌的出现。他做了什么事情？他有什么绘画史的贡献？是不得了的。董其昌的出现不是凭空的，他是集前人之大成，融会贯通，承上启下，真正意义上比较完整地总结了中国画从自然主义向表现主义的转变。

自然主义大家都知道，西方绘画也经过了这样一个过程，早期的艺术家首先要掌握，把眼中看到的物象随心所欲地表现出来。这在五代以及北宋时期的北宋三大家已经达到了：墨分五彩，空间层次，都已经驾驭自如。像郭熙还写了《林泉高致》，把山水画的功能表现出来，比如秋天的山、冬天的山，同一座山，都能被微妙得表现出来。这是一个古典主义的高峰，我们叫自然主义。

但是，艺术的发展不仅停留在这里，宋代苏东坡已经意识到了，虽然他自己画不出来，但文人画的理念先行，画家要有修养，要有诗书书卷气，不能像画工一样，像照相机一样，看到什么就画得活灵活现，惟妙惟肖。艺术家本人哪里去了？情感哪里去了？

▲赵孟頫 《鹊华秋色》 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在董其昌之前，赵孟頫做了一个很大的贡献，否则也没有董其昌。因为他提出了“以书入画”，书法是抽象的，根据艺术家的情绪、情感的表现，像音乐一样有节奏，是个人主观的表现性的东西，可以融入点线面的表现语言当中去。这为董其昌提供了一个基础。

以前表现物象的点线面，比如你看一幅宋画，看花鸟，看犬，它们的羽毛线条隐藏到了结构里。你一打开这张画，感觉到鸟的羽毛丝丝入扣的质感，而你不会注意到线条本身的节奏，枯湿浓淡，因为它已经为结构服务了。但赵孟頫提出“石如飞白木如籀”，结构和线条融为一体。到董其昌时，提出画要气韵生动。气韵生动以前是靠物象，鸟是气韵生动，它有生命力。到董其昌，笔下的线条也跟宇宙一样，有微妙的生命力，它从原来绘画的表现语言成为内容了，这是很高级的。

▲董其昌 《秋兴八景图》，现藏于上海博物馆

所以我们说，董其昌总结了中国画从自然主义向表现主义、从具象到抽象的转变，当然也不是完全摆脱具象。比如八大山人画的山石没有地域特征，不像宋代一看是北方的山，董源画的一片江南，牺牲了地域特征，是一种心中的山水，是书斋中的一种精神家园。但是重要的一点，还是表现主义，也就是画家的气质，一根线条就有气质，我们叫“笔性”。

董其昌除了提出“南北宗论”，还提出了“笔墨论”，笔墨论里就带有“笔性”。在明清绘画史上，“笔性”的概念很重要，我们等到具体艺术家的作品再细致讲。这是明代的两大特点。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明清时代中国文人画所达到的艺术高度，不能说是退步了。虽然很多艺术家，比如吴门画派后续的一些画家层层相因，稍微拿几支笔来涂一涂就觉得是文人画，但这在董其昌眼里都不合格。所以，我们不能因为看到那么多受到艺术市场冲击、迎合老百姓世俗审美、为了谋生的作品，而没有看到明清整体艺术水准及其所达到的高峰。也就是说，比质不比量，明清文化高度和艺术高度足以和前代任何一个时期相提并论，是中国文人画史上的持续发展期。所以，我不太同意学界有的学者的观点，认为明清是一个衰落期，我不这么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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