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继续收听古文素养课第77课。我是主讲人常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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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课文是苏轼的《上梅直讲书》。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是苏轼刚刚考中进士。当时是嘉祐二年，苏轼二十二岁，他和弟弟苏辙两人一起参加了这次考试，并双双进士及第。苏轼在考中以后，给欧阳修和梅尧臣都写了感谢信，欧阳修是主考官，梅尧臣是参详官。这封信就是他写给梅尧臣的。这种感谢信往往是礼节上必须的程式化要求，如果要写出新意或者超出常人，就非常考验写作者的水平。我们一起来看看苏轼是怎么处理这个问题并且造就一篇经典古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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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给大家念一遍原文：

轼七、八岁时，始知读书，闻今天下有欧阳公者，其为人如古孟轲、韩愈之徒；而又有梅公者，从之游，而与之上下其议论。其后益壮，始能读其文词，想见其为人，意其飘然脱去世俗之乐，而自乐其乐也。方学为对偶声律之文，求斗升之禄，自度2无以进见于诸公之间。来京师逾年，未尝窥其门。今年春，天下之士，群至于礼部，执事与欧阳公实亲试之。诚不自意，获在第二。既而闻之，执事爱其文，以为有孟轲之风；而欧阳公亦以其能不为世俗之文也而取，是以在此。非左右为之先容，非亲旧为之请属，而向之十余年间，闻其名而不得见者，一朝为知己。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富贵，亦不可以徒贫贱。有大贤焉而为其徒，则亦足恃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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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们来看第一句。轼七、八岁时，始知读书，闻今天下有欧阳公者，其为人如古孟轲、韩愈之徒；而又有梅公者，从之游，而与之上下其议论。

意思是，我七八岁的时候，才知道读书，听说现在天下有一位欧阳公，他的为人就像古代的孟子和韩愈一样。然后又有一位梅公，和他交游往来，并且和他一起讨论。

接着，苏轼讲了他在没有见到欧、梅两人之前的想象。其后益壮，始能读其文词，想见其为人，意其飘然脱去世俗之乐，而自乐其乐也。

意思是，后来我长大一些，才开始读两位先生的文章词赋，想象先生们的为人，领会到先生们一定是洒脱地摆脱世俗乐趣而能够以自己的快乐为快乐的人。

“益”，是更的意思。

下一句就讲到现在这个时间节点。方学为对偶声律之文，求斗升之禄，自度无以进见于诸公之间。来京师逾年，未尝窥其门。

意思是，当时我刚开始学习写作诗词歌赋，想要求得微薄的俸禄，自己估量没有什么资格进见诸位前辈。来到京师一年多，不曾登门向您求教。

“度”，是揣测、估计的意思，读作duo2。

下一句是。今年春，天下之士，群至于礼部，执事与欧阳公实亲试之。诚不自意，获在第二。

意思是，今年春天，天下的读书人都聚集到了礼部。执事您和欧阳公亲自主持考试。我实在是没有想到，自己得了第二名。

“执事”，就是指称梅尧臣。他当时是参评官。

“诚”，确实的意思。

“意”，是料想、猜测的意思。

下一句是。既而闻之，执事爱其文，以为有孟轲之风；而欧阳公亦以其能不为世俗之文也而取，是以在此。

意思是，后来我听说，执事您喜爱我的文章，认为有孟子的文风，而欧阳公也因为我没有写那些迎合世俗的文章而取中了我，所以我才能在及第的行列之中。

“既而”，不久的意思。

“而欧阳公亦以其能不为世俗之文也而取”，这里的“也”，句中表停顿。

下一句是。非左右为之先容，非亲旧为之请属，而向之十余年间，闻其名而不得见者，一朝为知己。

意思是，既没有先生左右的人替我推荐，也没有亲戚朋友为我美言，而在过去的十多年里听到名声却没见过的人，一下子就成为了知己。

“先容”，预先推荐的意思。

“请属”，就是请托的意思。

“向”，是从前的意思。

下一句是。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富贵，亦不可以徒贫贱。有大贤焉而为其徒，则亦足恃矣。

意思是，退下来以后我就开始思考，人不能够苟且追求富贵，也不能够空守贫贱。世上有非常贤德之人，自己能够成为他的学生，也就可以安身立命了。

“恃”，是依靠、凭借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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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们把这段文章从头到尾串讲一遍。

我七八岁的时候，才知道读书，听说现在天下有一位欧阳公，他的为人就像古代的孟子和韩愈一样。然后又有一位梅公，和他交游往来，并且和他一起讨论。后来我长大一些，才开始读两位先生的文章词赋，想象先生们的为人，领会到先生们一定是洒脱地摆脱世俗乐趣而能够以自己的快乐为快乐的人。当时我刚开始学习写作诗词歌赋，想要求得微薄的俸禄，自己估量没有什么资格进见诸位前辈。来到京师一年多，不曾登门向您求教。今年春天，天下的读书人都聚集到了礼部。执事您和欧阳公亲自主持考试。我实在是没有想到，自己得了第二名。后来我听说，执事您喜爱我的文章，认为有孟子的文风，而欧阳公也因为我没有写那些迎合世俗的文章而取中了我，所以我才能在及第的行列之中。既没有先生左右的人替我推荐，也没有亲戚朋友为我美言，而在过去的十多年里听到名声却没见过的人，一下子就成为了知己。退下来以后我就开始思考，人不能够苟且追求富贵，也不能够空守贫贱。世上有非常贤德之人，自己能够成为他的学生，也就可以安身立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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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宋前期，欧阳修倡导诗文革新运动，梅尧臣是他的主要支持者。嘉祐二年的科举考试，由欧阳修主持，梅尧臣则是参评官。回过头来看，这次考试在文学史上意义非凡。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在当时社会上流行着一种比较诡异的文风，被称为“太学体”。欧阳修主持进士考试的这一年，凡是用“太学体”的文章一律不录取，在当时引发了很大的轰动。苏轼当时的考卷《刑赏忠厚之至论》写得“文理自然、姿态横生”，欧阳修还以为是自己门生曾巩的文章，本来想取为第一，为了避嫌才改为第二。欧阳修力排众议，在这次科举考试当中把平顺的文章作为取中的标准，沉重地打击了“太学体”的文风，整个文坛的风向都为之一变。

苏轼在信中提到，自己虽然早就听说过欧阳修和梅尧臣的名字，但到了京师之后没有登门拜访过他们。这里就要讲到士子平日的风评和考试录取的关系。唐代开始有行卷的风尚。所谓“行卷”，就是打算参加科举考试的士子可以拿着自己平时写的比较满意的诗歌文章，夹上自己的名片，投给社会上的名流权贵，希望后者可以向主持考试的人举荐自己或者为自己美言几句。虽然谁都可以行卷，但肯定会有人情请托之类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不公平现象产生。到了宋初，为了防止徇私和保障公正，“行卷”的风气受到遏制，只有一些特别科目的考试还需要士子提供平日写作的进卷。所以，欧阳修在考试之前并不知道苏轼。在考试成绩出来以后，欧阳修和苏轼面谈，当时他就大感惊讶，就讲：此人文章他日必独步天下，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大有让贤之意。可以看来，欧阳修善于识拔人才，而苏轼也确实才华横溢。

最后来讲讲这篇文章的写作技巧，有几点值得我们注意。

第一，苏轼在取中以后，给欧阳修也写了感谢信。由于这封信是写给梅尧臣的，而梅尧臣只是参评官，所以在措辞上需要特别注意分寸的拿捏。苏轼就先提了欧阳修的名字，然后引出梅尧臣，主次虚实的处理非常巧妙。

第二，行文多处有前后呼应。前面表彰欧阳修、梅尧臣两人“脱去世俗之乐”，后面写录取标准是“不为世俗之文”，明显有内在联系；把欧阳修比作孟子，梅尧臣又认为苏轼文章有孟子文风，也是呼应。从大的语义来看，节选这一段讲到富贵和贫贱的议题，和上一段（篇幅原因未录入）周公、孔子相呼应。

第三，体现了应酬文字所具有的可能性。一般来讲，像这种感谢主考官的应酬文字容易缺乏真情实感，流于俗套。而苏轼通过自己的写作技巧，成功地表达了自己以微末的身份被欧、梅两人超拔于众人之上的感激之情，透露出和后者在文学趣味方面的投合。事实上，在欧阳修去世之后，苏轼就继承了北宋文坛盟主的地位，把宋代古文的精神和特点继续发扬光大。

这一讲就到这里，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