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继续收听古文素养课第86课。我是主讲人常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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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课文是《归程小记》，选自明代散文大家归有光《己未会试杂记》中的一篇。“己未”是嘉靖三十八年，也就是公元1559年。“会试”是古代科举考试的一级。明代正式科举分为三级：先是全省考试，叫做“乡试”；通过以后可以进京，参加全国考试，叫做“会试”；通过以后，接着参加皇帝亲自主持的考试，叫做“殿试”。殿试一般不刷人，只是决定名次。所以通过会试，基本就等于考上了。嘉靖三十八年，归有光正在北京参加会试。他的赶考经历，就像俗话所说的，“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早在十九年前，他就通过了省里的乡试，可是进京会试连续八次都没有考中。己未年这次会试，他也失败了。距离他考中进士，还要再等六年，等到嘉靖四十四年，那时候他已经虚岁六十了。明代科举考试，通常三年一次，会试安排在二月。归有光这组杂记，从上一年十二月写起，写到这年四月，还没有回到家乡。《归程小记》这一篇，是他在考试失利后返乡途中的一些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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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给大家念一遍原文：

予每北上，常翛然独往来，一与人同，未免屈意以循之，殊非其性。杜子美诗：“眼前无俗物，多病也身轻。”子美真可语也。昨自瓜洲渡江，四顾无人，独览江山之胜，殊为快适。过浒墅，风雨萧飒如高秋，西山屏列，远近掩映。凭栏眺望，亦是奇游，山不必陟乃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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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们来看第一句。予每北上，常翛然独往来，一与人同，未免屈意以循之，殊非其性。

这句话的意思是，每次从江南去北京，经常自由自在地一个人单独来回。一旦与别人同行，就无法避免委屈自己的想法，去迁就别人，非常不符合我的本性。

“北上”，是指从江南到北京去，归有光是江苏昆山人，后来移居嘉定，常年住在南方。

“翛（xiāo）然”，是形容自由自在的样子。

“一”，是一旦的意思。

“同”，这里是动词，同路、同行。

“屈意”，指委屈自己的想法。

“循”，是迁就的意思。

“其”，在这里是第一人称代词，意思是“我的”。

接下来归有光引了杜甫的两句诗。杜子美诗：“眼前无俗物，多病也身轻。”子美真可语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杜甫诗中说：“眼前没有俗人，就算有不少病痛，身体也觉得轻盈舒畅。”他真是和我有共同语言。

这两句诗出自杜甫《漫成二首》的第一首，写自己在乡村定居的快乐，诗句的意思是眼前没有俗人，精神愉悦，就算有不少病痛，身体也觉得轻盈舒畅。

接着，归有光写了自己回乡行程的感受。昨自瓜洲渡江，四顾无人，独览江山之胜，殊为快适。

这句话的意思是，不久前，我从瓜洲渡口，过长江到南岸，途中看前后左右都没有人，独自观赏江水、山峰的美景，十分畅快舒适。

“昨”，是过去，这里指不久以前。

“瓜洲”，是一个古渡口，在江苏扬州。

“渡江”，是从长江北岸渡到南岸。

“四顾”，是前后左右看的意思。

“胜”，是美丽的景色。

“快适”，是畅快舒适。

下一句是。过浒墅，风雨萧飒如高秋，西山屏列，远近掩映。

这句话的意思是，路过浒墅时，风吹雨打，天气犹如深秋，西山像屏风一样排开，远近的山峰相互衬托。

“浒墅”，在今天江苏吴县西北边。

“萧飒”，是形容风吹雨打的声音。

“高秋”指深秋。

“西山”，在这里，指太湖中的一座岛屿。

“屏”，这里是名词作形容词，意思是像屏风一样。

“掩映”，是彼此遮蔽、互相衬托的意思。

最后一句是归有光的感受。凭栏眺望，亦是奇游，山不必陟乃佳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靠着栏杆远看山的那边，也是美好的游览经历，不一定要登上去，才能感觉出它的好处来。

“凭”，是倚靠。

“奇”，这里的意思是美妙的、美好的。

“陟（zhì）”，是攀登。

“乃”，在这里是才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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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们把这段文章从头到尾串讲一遍。

每次从江南去北京，经常自由自在地一个人单独来回。一旦与别人同行，就无法避免委屈自己的想法，去迁就别人，非常不符合我的本性。杜甫诗中说：“眼前没有俗人，就算有不少病痛，身体也觉得轻盈舒畅。”他真是和我有共同语言。不久前，我从瓜洲渡口，过长江到南岸，途中看前后左右都没有人，独自观赏江水、山峰的美景，十分畅快舒适。路过浒墅时，风吹雨打，天气犹如深秋，西山像屏风一样排开，远近的山峰相互衬托。我靠着栏杆远看山的那边，也是美好的游览经历，不一定要登上去，才能感觉出它的好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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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交通不便，速度不快，从江南到北京，来回至少需要一、两个月。我们可以参考唐代赵匡《举选议》的估算。他说：“大抵举选人以秋初就路，春末方归。”每次京城大考，路远的考生，基本上七月就要出发，来年三月才能回到家。当然，这不只包含路上的时间，到了京城，还要访师、拜友、备考，考完还要朋友聚会等等，但路上花的时间确实也不少。归有光的往返时间仅看这组杂记写到的，至少也有四个多月。他这次出发时，虚岁已经五十三；过了个年回家，已经五十四岁。他老大年纪，屡次奔波，考了将近二十年，仍然没有成功，心情感受非常复杂。他在《己未会试杂记》开头写道：“余垂老有此远役，意中忽忽不乐，欲慕古人之高致而不可得”，就是说自己已经老了，还要辛辛苦苦地跑这么远去考试，不开心；然而想要学习古人，干脆隐居，不追求一官半职了，却又做不到，非常纠结。他还记录了自己关于科举考试的几个梦，可见他还是非常看重功名，真可以说是梦寐以求了。

照一般人的想法，五十多岁就算考上，升官的空间也不大了，何必再考呢？这里有两个原因：第一，古代参加科举不只是为了当官。每一级考试通过，都相应会获得一些社会地位和待遇。就算不当官，通过和没通过还是不太一样的。第二，古代读书人谋生的方法不多，体面的谋生方法更少，绝大多数人都是奔着科举去的，可以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在这种情况下，更容易产生一种执念，非得考中了，人生才算圆满。别说五六十岁了，七八十岁还在应考的也有。

归有光的不同之处在于，他虽然尚未考中，但他的文章在当时已经名满天下。这显示出科举考试有相对公平的一面，不因为他是名人而有优待。不过，归有光看到许多文章不如自己的人，却更早得到功名，心理也难免不平衡。考试以前，他患得患失；等发榜以后，名落孙山，反而丢掉了所有束缚，痛快地表达自己的傲气。这篇文章就是如此。他强调自己喜欢独来独往，自由自在，个性鲜明，而且鄙夷俗人，毫不掩饰对后者的不屑。他的这种心态，同他出发时的纠结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归有光的散文，以感情真挚、擅长写家庭琐事见长，经常给人温暖之感，比如我们前面讲过的《项脊轩志》就是一个例子。而这篇文章却表现出他高傲、敢于拒绝的性格，在他文集中比较少见。读者可以借此窥见这位文学家个性的另一面。

最后，谈一谈《归程小记》的写作手法。归有光分了两层来写，先表态，然后借景抒情。

首先，直接而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情感、态度。抒情时直接写出点题的句子，没有一直云里雾里，这很重要。尤其是表达这种比较痛快、高傲的情感，更适合直截了当的写法。其次，归有光借对景色的观感，表现自己的心情。这里有两点可以关注：一是他选用的景色，虽在夏季而凉爽、开阔，与自身情感是匹配的。这是常规做法。二是他在往返途中，看到的景色应该差不多，心态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江上观赏山水、远眺太湖西山，都是平凡或者说司空见惯的景物，怎样才能写得引人入胜、与众不同？归有光就采用了变相抒情的写法，借寻常之景来抒发内心独特的感受。这种手法，古代诗人早就用过。比如南朝谢灵运的诗《登江中孤屿》，就写道：“江南倦历览，江北旷周旋。怀新道转迥，寻异景不延。乱流趋正绝，孤屿媚中川。”意思是自己在永嘉江南北两岸，来往多次，景色都看遍了，想有些新发现，无奈附近找不到，再次渡江，看到江中孤岛，游兴忽然大发。这座孤岛他频繁来往，已经看过不少次。以前从未注意，现在产生兴趣，显然不是因为岛有多美，而是表现出自身沉闷无聊、急于寻求新鲜感的情绪。归有光在这篇文章中想要表达的情感是傲气，和谢灵运的烦闷不同，但在写法上，颇有异曲同工之处。写不必写的景，借此抒情，这是这篇《归程小记》的特色。

这一讲就到这里，我们下一课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