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今天这一集我们接着之前讲的内容来看看中年时期的王维是什么样子的。 

王维本该好好地支援广西的建设，做了一年左右的官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经过庐山，不是襄阳了，这次经过庐山写了一首《登辨觉寺》，这首诗比前面那首诗知名度差多了，但是为什么要把这首诗拿出来讲呢？这首诗应该是王维第一次明确在诗里面表达他要学佛教，倾心于佛教。

《登辨觉寺》

竹径从初地，莲峰出化城。

窗中三楚尽，林上九江平。

软草承趺坐，长松响梵声。

空居法云外，观世得无生。

“软草承趺坐”，草垫在底下，趺坐就是两个腿盘腿而坐。“长松响梵声”，念经或者梵呗之声。“空居法云外，观世得无生”，自己处在法云之外，观察这个世间，你就可以得到无生。这里是王维诗里“无生”这个词第一次出现，这个词我们都知道是一个佛教词汇。“欲知除老病，唯有学无生” （《秋夜独坐》），这个是王维晚年最后一个办法。我又老又病怎么办？我要驱除它，我只有学佛教的无生，学了以后我就可以健康了。佛教当然也不主张长寿，主张要超脱于生死。“无生”在这里第一次出现，我发现第一次出现以后，在他的诗里就经常出现。比如说他后面马上就写道 “一心在法要，愿以无生奖” （《谒璿上人》），最后我的愿望是什么？就是以佛家的无生来滋养我，对我是一种奖励。

无生是怎么样的一种境界？我觉得这个是解读王维那些带有佛教意味的词的一个很重要的佛教的概念。我去搜索了佛经，其中有一部叫《金光明最胜王经》，在《如来寿量品》里面用了一系列的话来解释什么叫作佛教的涅槃。其中第九条是这样说的：“九者，无生是实，生是虚妄，愚痴之人漂溺生死，如来体实，无有虚妄，名为涅槃。”无生才是真实的，才是切实的，才是宇宙人生的实相、本相。生反而是一种虚妄，是一种假象。不学佛教的人在这个世间沉浮，不断在生死里面轮回，只有如来才能够体察到人生的实相，就是这个无生。你体察到了实相以后，没有虚妄，不是假象，这种境界就叫作涅槃，这个是佛经里面讲的。简单来说什么意思？

佛教讲的无生也就是无死，就涅槃了。我们说一般人追求长命百岁就是好，佛教说长命百岁也不好，人只是轮回中间的一种，前世、今世、来世不断轮回，下一世你可能不是人了，可能是猪。佛教认为人怎么样能够超脱现世的痛苦呢？要达到涅槃的境界，要从生死的不断轮回里面跳出来，而不是说我不死，我一直活下去，不是这个意思。要跳出来，跳出来达到一种无生无死的境界，这个叫涅槃寂静，所以和尚去世我们不叫去世，有时候叫圆寂，又叫往生，为什么往生呢？他来生还要来的，理论上来说。

王维从桂林回到长安以后，他没有立马去做官，他就实现了他人生的第一次隐居。到这个当口，他隐居就是一个非常顺理成章的事了，他隐居在哪里？隐居在我们大名鼎鼎的隐居的地方，就是终南山，我们叫终南捷径。为什么叫终南捷径？唐朝有些人隐居在终南山，他其实不想隐居，他想出来做官，如果隐居到很远的地方去，如果隐居到昆仑山，皇帝也不知道你，大臣、达官贵人也不认识你。你要隐居得近一点，最好是靠长安近一点，但是你又不能住在长安城里，这叫什么隐居呢？你还得住在山上，所以挑一个离长安近一点的山，昭告天下我隐居了，从今天开始你们要来找我的，你们上山来找我，电话微信一律不回，待价而沽。这个就像什么？就像我们现在的一些大牛，想留他的手机号码，大牛说我不用手机的。不用手机，人家找不到你怎么办？找不到就找不到无所谓，哪里来这么多急的事，找不到就到我家来找，等我回家了，你再给我打电话。但是王维那段隐居的确给了他一个喘息的机会，应该说他不是想马上出来做官的，否则的话他也不用隐居，他已经是个官了，他就写了“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这首《终南山》是一首名作了，唐诗三百首里也有选。

《终南山》

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

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这首诗讲了一些什么呢？“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太乙是终南山的古称，又叫“太一”。天都就是帝都，就是上天了。终南山很高，已经接近帝都了，连绵的山脉好像一直延伸到海边，实际上到不了海边，这是一种夸张的说法。“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这两句非常漂亮，你回过头去看白云，你如果在山中看着白云缭绕，我印象比较深的是到三清山，黄山也是，头一转，白云一开一合，山间的那种青色的雾霾，你再仔细看，进去就没有了。如果你远远看好像是有，你深入到山里面就看不到。“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这个什么意思呢？分野是古代人认为地理区域位置和天上的星象是一一相对的，叫分野，这句也就是说终南山的中峰主峰实际上两边对应天上来说已经是不同的分野了，说明这个山很大，气势很恢宏。“阴晴众壑殊”，因为山很大，整座山里头的气候，各个峰、各个山谷都是不同的，同一个时间，气候不同。最后说“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这个境界太美了，想找住的地方，我总不见得晚上住在山里头，有狼有老虎，那时候生态环境还要好。问人没有人，只有一个打柴的人很远，要隔开一条很远的溪水或者山谷里面奔腾的山泉水，才能够问得到老人家哪里有住的地方。说明山很大，里头很空寂，人都没有，正是写出了终南山之广大，所以一看就看出王维的用心所在。王夫之说：“工苦，安排备尽矣。人力参天，与天为一矣。结语亦以形其阔大，妙在脱卸，勿但作诗中画观也，此正是画中有诗。”你们以为王维都是很出于自然的，他说人家是非常辛苦在造句，人家苦心安排都安排好了，他靠人力把句子安排得跟出自自然的那种景象完全是合二为一。王夫之一针见血说，最后他为什么要隔水问樵夫，就是为了写出山的大、山谷的广阔。苏轼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王夫之当然看过苏东坡的这句话，王夫之就说你不要只作为诗中画，好像很有视觉感来看，而是应该看到它表面上很有图像感的这样一个文本，实际上它有很深的诗意隐藏在里面。比如说王夫之讲的脱卸，只有写诗的人才能看得出来为什么脱卸，我分析给大家听。“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这个是写整个山的景象，那么写到这里再写下去怎么写呢？这个诗很难结尾，因为前面都是写山，而且都是挺阔大的一个景象，这个是没有办法收尾的，总不见得八句话全部都是很广阔的景象，诗没有这样写的，他必须把它给收拢到一个比较具体的场景，这个诗才结束。但是收拢到一个具体的场景，如果突然收得很窄，前面刚刚写山的整体的感觉，你一下子收到并肩问樵夫，就俩人，就收得太窄了，这不自然。所以人出现了，收到一个微观的场景里面来，是两个人的对话，但是王维没有忘记前面写的是大的，所以这里也要写大，所以就有了“隔水问樵夫”。一道水就做了非常好的一个过渡，把终南山的广阔贯彻到底，又在结尾的地方非常好地找到了一个从宏观到微观能把这首诗结束掉的一个办法。所以王夫之就是说妙在脱卸。结尾很难，所以叫凤头猪肚豹尾，尾巴一定要余味不尽，你们看隔水问樵夫那个声音好像还余音绕梁，还在我们耳边，那种空旷的感觉特别好。

王夫之像

再看一首《终南别业》，这个是写他的别墅了，这个更有名。这里面也有几个坑，我们来看这里面几个坑在哪里？

《终南别业》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我们一般认为晚是晚年的意思，他中年很喜欢道，道就是佛教，晚年他住在终南山了，但是他那时候没到晚年，终南山是他第一次隐居，做王维集的专家老师就认为他没有到晚年，最多中年，而且如果是“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那不是变成写一生了吗，是他人生要快落幕的时候了。不是这样的，晚是近的意思，就是近来隐居到终南山去了。我中年的时候，当下我很喜欢这个道，现在我隐居到终南山去了。“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他不跟人家一起散步的，我高兴了，我就出门一个人走一走，更妙的是“胜事空自知”，胜事面上来看是什么？是好事。散步的好处，我看到的好景色，想到的好想法，琢磨出来的好诗句，只有我王维一个人知道不跟你们分享，这个是我独一份的，我自己乐呵。这个“胜事”也是佛教里头一个很重要的词汇，我把它从佛经里面找出来，当然不是一个经，是个论，《十住毗婆沙论》，“无明蔽慧眼，数数生死中，往来多所作，更互为父子。贪著世间乐，不知有胜事”。“无明”是十二因缘的第一个，就是人混混沌沌的那种状态。什么叫“更互为父子”？因为轮回，这一世我是你老爸，下一世你是我老爸，你焉知道是什么关系呢？“贪著世间乐”，你们这些人不知道去追求涅槃，你们只知道贪图眼下的欲望，满足眼下的欲望，贪图眼下的快乐。“不知有胜事”，领悟了佛教的真谛以后那种欢乐的感觉。这个是古印度龙树菩萨写的《十住毗婆沙论》，所以王维这里讲的“胜事空自知”不是一般的好事，而是他自己个体对于佛教的一种独特的领悟，这是我自己读这个诗的一个体会。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水穷云起，这个妙在哪里？有的人说是妙在就像“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样的一种境界，但是其实它是有一种因缘凑合这样一种感觉。佛教就是讲因缘，因缘就是关系，有因有果，两者之间的关系。“行到水穷处”看看这个水没有了，然后很自然地坐下来头一抬，就看白云从山间升起，水和云好像都互相知道一样，他们好像已经取得了一种默契一样，水穷了，然后云起了，我在那里虽然什么事也没干，但是恰好成为了水和云的一个连接点，让他们之间有了这么样一种关系，而这种关系又不是我强加上去的，它是自然而然的，你知道水穷的地方一定有云起来吗？我也不知道。到了这个地方它自然而然就起来了。然后有王维这样的如椽巨笔把这个话写下来，那种感觉，那种佛教的深意，那种禅意，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因果相承相续的这样一种感觉，王维所看到的水穷云起的那种实景和诗人当时的心境全在这10个字里面，他这个笔的力量是非常厉害。那么像这样的诗怎么结尾呢？我刚才讲结尾很难了，你都已经“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了，你怎么结尾？我发现王维的有些诗构思是比较雷同的，结不了尾了，砍柴的老头就出来了，“林叟”，林间的老头，应该也是砍柴的，这个时候出来了，出来了王维还跟你说，这个不是我安排他出来的，不是导演说：来，老头上。我是偶然遇见的，不是我叫他出来的，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来，不是我去看着他，正好出来，那么大家谈谈。“谈笑无还期”，忘了回家了，在山林里面风景也看过了，跟林中老人谈笑忘归。王维这个诗写得非常好，大家可以看看，把他的五言诗山水诗拿出来看一看，最后两句老人出来挺多的，你们可以去数一数到底有几个老人，还有他学无生也往往放在最后的，他的路数，我稍微有点摸出来了，这个是我们说句玩笑话。古人就认为这个不得了（胡仔在《苕溪渔隐丛话》里说：“此诗造意之妙，至与造物相表里，岂直诗中有画哉！观其诗，知其蝉蜕尘埃之中，浮游万物之表者也。”），“至与造物相表里”，造物就是大自然，这完全已经达到了大自然本身的境界。“岂直诗中有画哉！”这难道仅仅是诗中有画吗？“观其诗，知其蝉蜕尘埃之中，浮游万物之表者也。”这个境界玄乎得很。古人讲到很玄乎的时候，他就用这种很玄乎的比喻，像庄子那样说。这个是南宋的胡仔《苕溪渔隐丛话》，里面还引了山谷老人，山谷老人哪一位？黄庭坚，北宋大诗人黄庭坚，江西诗派的领袖。黄庭坚说：“余顷年登山临水，未尝不读王摩诘诗，顾知此老胸次，定有泉石膏肓之疾。”我喜欢山水，王维的诗我整天要背的。所以我知道老先生王维胸中“定有泉石膏肓之疾”，什么意思呢？他热爱山泉，热爱山石，热爱山水，热爱得已经是病入膏肓了，一刻也离不开，我觉得这个完全是恰如其分。

黄庭坚像

好，今天这一讲先到这里，欢迎大家在评论里留言提问，我们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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