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我在第三集的时候讲过王维和张九龄的故事，这一集我们要讲讲他和另一位唐朝宰相之间发生过哪些有意思的事。 

好日子不再有。权利阴影下的亦官亦隐，在谁的阴影下？李林甫。你总归还要回到现实中来，总不见得在终南山一直就待下去。好，又出来做官了。我用了一句诗：“丞相无私断扫门。”丞相是谁？不是张九龄，他说张九龄无私，那是真的。这里丞相已经换了，换成李林甫了，他也说他无私。王维这个人品太差了，你碰到一个忠诚的，你说他无私；碰到个奸臣，你也说他无私。王维为什么这样说？有他的道理，他不是要吹捧李林甫，他也不是要在李林甫手下做大官，他是不想干，这段时间王维虽然一直在京城做官，做了这么多官，都在京城，左补阙、侍御史、库部员外郎、库部郎中，然后丁母忧，他母亲去世了，他一段时间没做官，然后出来又做文部郎中，文部后来改成吏部了，又做吏部郎中，最后做到给事中，做的这些官都在长安。

电视剧《长安十二时辰》剧照，剧中宰相林九郎，原型李林甫

李林甫有一个亲信叫作苑咸，他写给王维一首诗，诗中间有个序，序说：“且久不迁，因而嘲及。”你一直不升官，做个小官一直不升的，人家都升了，科长都升处长，处长都升局长，科长都早已经升到部长了，你怎么还在当科长？所以他写给他几句诗，说：“应同罗汉无名欲，故作冯唐老岁年。”什么意思？他说：我知道你是相信佛教的，佛教就是无名无欲，我知道你精神境界、思想境界很高的，不追求这些东西，你老兄就像罗汉一样。“故作冯唐老岁年”，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所以你也像冯唐一样，逐渐在做小官的状态下老去，也没有人再来提拔你了，你难道想这样吗？意思叫他可以出来做官了，可以态度积极一点。王维这个时候他回了一首诗，大家注意，这个叫他做官的人如果是张九龄，这事情就好办了，但是他是李林甫的一个亲信，什么意思呢？李林甫你不一定攀得上，你来找我，我去跟他说，我去帮你托关系，我去一讲话，李林甫相信我，你王维不就升官了吗？你何必做一个罗汉呢？王维回了一首诗，这个话难讲，如果说好啊好啊，我今天就到你家来，就不是王维了，对吧？他知道李林甫是不好的，如果说不去，你是坏人，我只认识张九龄不认识你，也是很凶险的。我就想到王维前面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了，什么叫古诗词中的人生智慧，智慧来了，难不倒大诗人，写了一首诗回给人家：

《重酬苑郎中》

何幸含香奉至尊，多惭未报主人恩。

草木尽能酬雨露，荣枯安敢问乾坤。

仙郎有意怜同舍，丞相无私断扫门。

扬子解嘲徒自遣，冯唐已老复何论。

“何幸含香奉至尊，多惭未报主人恩。”你到我这里来，还写首诗给我，还表示想拉我一把，我非常感动，我一直没有报主子的恩典啊。“草木尽能酬雨露，荣枯安敢问乾坤。”地上的草木，雨露不是湿在它身上，它也想着要酬谢一下，报答一下，草木到底是枯掉还是茂盛地生长，实际上是由老天爷决定的，我也不敢去求皇帝，也不敢去轻易求李林甫，人各有命。“仙郎有意怜同舍”，先郎是指“你”，你如果想可怜我、同情我，想拉我一把的话，可惜你是办不到的。为什么呢？最妙的这句话：“丞相无私断扫门”，你看李林甫这个人，他多秉公办事，他为官多清正，他不来这一套的，你休想搞权力寻租，我们丞相很好的，你别以为你想帮我去托托关系，人家不吃这一套，你去托了也没用。所以你说我好意思托你吗？你好意思去讲吗？我更不好意思直接去找他。在这么好的丞相的统治之下，我除了安于现状之外，你叫我还怎么办？你好意思让他为了你去开金口、拉关系、破坏原则、毁坏规矩？这样的事我不能干，一干就毁坏他名誉了，他一直是很无私的。扫门就是齐国的时候（汉朝建立后，刘邦论功行赏，曹参功居第二，赐爵平阳侯，出任齐国丞相，辅佐刘邦庶长子，齐王刘肥），有一个人叫魏勃的人想见齐相曹参，但家贫无人介绍，于是他到人家下属的官员门口去扫地，人家说这个人每天来扫地想干嘛，他说想通过中介来见一见齐相。

齐国丞相曹参

王维说我绝对不干这个事，我干了也没用，李林甫很好的。“扬子解嘲徒自遣，冯唐已老复何论。”我已经老了，像扬雄写《解嘲》，他不想做官。你不是说我是冯唐吗？我的确老了，不要再谈做官的事情。拒绝了，婉拒。话反过来说，我说你秉公办事不开后门总是好的，你抓不住什么把柄，我又不是看不起你，我又不是对你有意见、对李林甫同志有意见，我是说你很好的，我不好意思来求你，就把这个事情给拒绝了。所以我觉得这首诗充分体现出王维这个人是非常聪明的。他在京城里面做官，不爽了，他就到别墅去隐居了。

那时候别墅已经弄好了，辋川别业二十景，有20个景点，现在一塌糊涂了，我网上搜也搜不到好的图片，只搜到一张有大红字的叫“王维文化园”，说这里面网传有一棵槐树还是松树是王维自己手种的，我表示怀疑，王维写的辋川的诗都是五言的绝句，这些五言绝句被王维编成一个集子叫作《辋川集》，《辋川集》里有他和他的好朋友裴迪，两个人同一个景点，一人写一首，大家看看谁写得好？我们来比一比。

《鹿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先给大家看一个坑，这个不是“返影”，有人说这个“景”是个通假字，同“影”，这是不对的，“景”本身就是它的本字，指阳光。唐代的类书《初学记》里有解释。这首诗在王维的《辋川集》里算是特别好的诗了。同样写《鹿柴》，裴迪写：

《鹿柴》

日夕见寒山，便为独往客。

不知深林事，但有麏麚迹。

麏麚（jūn jiā）是一种鹿类动物的泛称。我就觉得裴迪这个诗你单独拿出来看也不错，但是同样写到深林，裴迪就写得很泛，“不知深林事”，外面的人不知道林间深处的事情。同样王维写意象写深林，他就写出了阳光、日光返照到森林间，透过树的缝隙，大家到树林里面去住过，去散过步，肯定有那种感觉。一道一道的光直射下来，射到地上，那种看得见阳光，又感觉阳光不是很炎热，被树隔断了以后有一种凉凉的感觉。光照下来这个事儿还没完，“复照青苔上”，光和影的那样一种效果，光和树的关系，光和青苔的关系，两句就写出来。再说人和山的关系，裴迪写：“日夕见寒山，便为独往客。”这个是直白的。黄昏时分。我看到山，我出去走一圈，就是独往客，没什么人。王维写山的关系，“空山不见人”，人在山里，他故意写不见人，没有人的，“但闻人语响”，有人在讲话，就说明人是在山里面，山就有了生趣，跟裴迪意思差不多，但是这个味道就不一样。裴迪这首诗里的麋鹿跑出来干嘛？麏麚两个字难的要命，我也是去查了字典才读得出，你说这俩字不查字典，谁能读得出来？麏麚（jūn jiā），就是麋鹿，麋鹿也没有为他这个诗增色多少，所以同样五言诗，功夫就在这里，他那种戏剧感，那种画面感，层次的丰富性，意象和意象关系的复杂，同样给你二十个字，表现力就不一样，所以什么叫作顶级的大诗人，山水田园诗派代表人物，诗佛，这个不是随便说说的，千年的淘汰后流传下来的，这个是有道理的。

再看这首《过香积寺》，

《过香积寺》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

其他不说了，“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我爱死这两句了，我觉得比“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还要好。为什么呢？“咽”什么意思？山泉水“哗”流下来，冲到高的山石上，发出那种呜咽的声音，因为山石对它有个阻碍，那种声音汩汩，形容不出来的，到了山间你才能够知道。“日色冷青松”，日色应该是暖，因为有青松在，日色反而显得冷了。“咽”和“冷”，一个是声音，一个是颜色，一个是听觉，一个是视觉。10个字，王维诗里面，《过香积寺》的这两句绝对是极品。那么结尾也难了，结尾难结怎么办呢？直接佛教东西端出来，到黄昏了，“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毒龙是什么呢？佛教里讲那些干扰你的、破坏你的、使你烦恼的东西，安禅就是入定了。

大般涅槃经（存三卷）

我比较善于找佛经，《大般涅槃经》里的《师子吼菩萨品之三》里说：“我心无他，深相爱重。但我住处有一毒龙，其性暴急，恐相危害。”这是个比喻的说法，这是迦叶对释迦牟尼佛说的，释迦牟尼佛怎么回答他的呢？“毒中之毒不过三毒，我今已断。世间之毒，我所不畏。”毒中之毒不过三毒，我已经练好了，毒都断了，不管你有多毒我都不怕。这个三毒是什么毒呢？大家如果对佛教有一些常识的话，叫“贪、嗔、痴”，对治三毒有办法，叫“戒、定、慧”，用“戒、定、慧”三学来对治“贪、嗔、痴”，这个是佛教常见的说法。所以毒龙就是集“贪、嗔、痴”于一身的，现在王维说：我在这样一个黄昏看着这样好的景色，我等于是入定了，等于是修禅了，毒龙也被制住了。

好，大家听了王维“安禅制毒龙”的故事后有没有受到启发？如果你们也像迦叶一样，有生活上或工作上有焦虑，不妨学一学王维，找到入定的方法。希望你们听得开心，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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