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今天是讲王维的最后一集，讲讲老年时期那个佛性的王维。 

我用了王维的两句诗：“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好像比较消极，但是在经历了乱局之后，王维好不容易获得了几年平安的晚年，一直到他去世。他也是很有智慧的人，晚年为什么会这样？我们简单来看一下唐代的历史。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反。天宝十五载六月，安禄山攻陷潼关。其实非常快的，潼关攻陷，然后入长安，杜甫的诗里面写道玄宗奔蜀，大家都知道。

《明皇幸蜀图》 

当时王维在干嘛呢？他做给事中，这个官不小，他就是因为官职大了一些，所以他的目标也大。杜甫就逃掉了。王维本想跟着玄宗一起跑，没跑掉，就被抓了。安史之乱抓了一大批人，其中就有王维，整个长安都被安史叛军占领，那他怎么应对呢？他很聪明，这里就体现了他的人生智慧，吃药，吃泻药，泻药吃了拉肚子，话说不出来，人也虚脱。叛军想说我们没攻下长安的时候，好像你的身体还挺好的，还“隔水问樵夫”，还“安禅制毒龙”，刚刚毒龙才治好，身体也好了，怎么把你抓了，你就拉肚子了？你就不能说话了？可疑，抓起来。王维自己在一篇《大唐故临汝郡太守赠秘书监京兆韦公神道碑铭》里自述，亲笔写下他当时的情况，“伪疾将遁，以猜见囚，久饮不入者一旬，秽溺不离者十月。白刃临者四至，赤棒守者五人，刀环筑口，戟枝叉颈，缚送贼庭”。我假装生病，我想逃，我被猜忌了，所以把我抓起来了，十天没怎么喝东西，周围的污秽十个月都不离开我，环境一塌糊涂。怎么“秽溺不离者”呢？我一想，他不是假装拉肚子，吃了泻药了嘛。刀架在他脖子上四次，五个人手里拿着棍子的人看守着他，把他抓起来了，送到安禄山那里去了。安禄山怎么对他的？把他送到洛阳，关在一个庙里叫菩提寺。安禄山也到洛阳，安禄山很有意思的，我看到《旧唐书》里面记载说，安禄山到了洛阳，他干嘛？找音乐家。我想这安禄山他不是会跳舞的吗？跳胡旋舞的，他跟杨贵妃关系也很好。

胡旋舞，出自敦煌莫高窟第220窟盛唐时期所绘的大幅经变画中 

他访音乐家干嘛呢？那些梨园旧人，他要他们给他奏乐，访音乐家也访不到，音乐家都很有气节。有个乐工叫雷海清，雷海清说我还给你奏乐？把乐器都砸在地上，我给皇帝奏乐还差不多，我怎么能给你奏乐，结果把雷海清肢解以示众。旁边的乐工大臣看到无不伤痛。安禄山还在洛阳宫苑里一个叫“凝碧池”的地方大宴宾客。王维这时候关在菩提寺，他的朋友裴迪，跟他一起在辋川别业写绝句的那位朋友，患难之交方谓友，来看他了，给他讲雷海清的遭遇，说：你老兄自己也当心点。王维听了眼泪掉下来了，偷偷地写了一首诗，“私成口号”诵读给裴迪听，这首诗是王维关在菩提寺的时候写的，《菩提寺禁裴迪来相看说逆贼等凝碧池上作音乐供奉人等举声便一时泪下私成口号诵示裴迪》：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僚何日更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这个诗不用我解释，昔日唐王朝的宫苑现在成什么样子了，百官没有机会再朝见皇上，凝碧池边安禄山还胁迫人家奏音乐，伤心不已。这首诗没给安禄山看到，后来救了王维的命。安史之乱平反了，秋后算账，王维做过伪官，做了伪给事中，他原来是给事中，安禄山把他抓来以后，一定要叫他再做给事中，这个给事中可就不是前面那个了。伪官，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做了汉奸，秋后算账，这些人都要治罪，治罪怎么办？王维说我是被迫的，你看我对朝廷很忠心的，诗拿出来，皇帝一看说王维经历这么惨，刀架在脖子上，他被这样关起来还忠心耿耿写这个诗，他是没有办法，迫于无奈，这种人不是投靠贼人后趋炎附势的那种人。再说他的弟弟王缙，王缙那时候也有一定的官职了，王缙这个人也很聪明的，他们两个都参加早会，王缙跟朝廷说我哥哥是有罪的，我现在有一定官职了，我官不做了，我把他赎出来给他做，不要治他罪，我官给削了，大家做个交换。皇帝看了这个诗再看了王缙的态度，那好，王维就出来，不做给事中了，先给你做太子中允、集贤殿学士，太子中庶子，一步一步好不容易又恢复到给事中，最后在临死前一年做了尚书右丞，后来就去世了。但是经过这件事情，王维的生活、他的人生是怎么样的？大家看《旧唐书·王维传》的一段记载，这个是他晚年生活的一个很真实的写照。“在京师日饭十数名僧，以玄谈为乐。斋中无所有，唯茶铛、药臼、经案、绳床而已。退朝之后，焚香独坐，以禅诵为事。妻亡不再娶，三十年孤居一室，屏绝尘累。”他在长安跟和尚一起吃饭。他大概二十来岁太太就去世了，没有再娶过，一生就是自己一辈子，就是信佛，他对太太也很钟情，家里面很简单没东西的，这个就是王维晚年的生活。他晚年生活的写照有两首诗，第一首就是我刚才讲的《酬张少府》：

《酬张少府》

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

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

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

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

这个诗还是写得比较乐观的，还卖卖关子，跟你玩深沉，你问我人生的穷通事理是怎么样的，我不跟你说，唱首渔歌。第二首可能是他比较后期的一个作品，从《秋夜独坐》我们可以看出老年的王维是一个什么样的心境：

《秋夜独坐》

独坐悲双鬓，空堂欲二更。

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

白发终难变，黄金不可成。

欲知除老病，惟有学无生。

“独坐悲双鬓，空堂欲二更。”二更天半夜里他睡不着觉。“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这是名句，好在哪里？“雨中山果落”好像是写一个景象，但实际上到你耳朵里的是声音，果实被雨冲了，半夜里二更天一个一个掉在地上，那种感觉是极其孤寂的。四周寂然无人的这样一种状态。“灯下草虫鸣”，孤灯之下只听见草里面的虫子在鸣叫。他人生也到了晚年，他说“白发终难变”，我年纪大了，我的青春岁月一去不复返。“黄金不可成”，我想炼丹，他不是信佛教吗，炼丹吃了也没用。最后一条路，“欲知除老病”，我想对抗这个老病怎么办呢？“唯有学无生”，我只要悟透了佛教的无生无灭的道理，我就可以驱除老病，至少我在心理上就不会以老病为抑了。他弟弟王缙把《进王右丞集表》献上去的时候，他说他的哥哥：“臣兄文词立身，行之余力，当官坚正，秉操孤直。纵居要剧，不忘清净。实见时辈，许以高流，至于晚年，弥加进道。端坐虚室，念兹无生，乘兴为文，未尝废业。” 王维被同辈人称赞，大家都认为他境界很高。他文章也写得很好，一直没有停止。这是他弟弟对他晚年的评价。

我觉得王维的一生实际上挺坎坷的，遇到坎坷的时候，他实际上就用山水本身和自己对山水那种体悟行诸文字，实际上来对抗或者说给自己找一条能够取得心理平衡、能够求得一个人生的相对来说比较好的状态的这样一种文本，写这样一些诗。很有意思的是他的名作《山中送别》说：“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这是一个问题。山里面很好，春草年年绿，公子王孙待遇很好你回去吗？还是留在这里？他在《山居秋暝》的最后一句其实就回答了这个问题：“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因为是秋天了，即使春草没有了，人还是可以留在山里的，我觉得这是他对《山中送别》这个问题的一个回答。这两首诗当然写在不同的时期，我觉得这个正好是它的结局，是一个很好的呼应。

好，到这里王维的部分我们就先告一段落。其实大家听到这里就知道，历史上再伟大的诗人都不是一帆风顺的，甚至比我们大多数人的经历都要坎坷。他们尚且有如此豁达的人生，我们还愁什么呢？是不是？

王维是我非常喜欢的古代诗人之一，他的诗看似云淡风轻，其实里面隐含他很多的感怀，希望大家能多去读读王维的诗，体会其中的乐趣。

下期开始，我们讲唐朝另一位诗人，刘禹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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