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今天这集是刘禹锡仕途经历中最关键的一段时期。话不多说，开讲。

刘禹锡被弃置的原因就是永贞革新。永贞革新大家经常会听到，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几次革新变法，商鞅变法，唐代有永贞革新，宋代有庆历新政、王安石变法，明代还有张居正变法，这些变法都很熟悉。永贞革新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很犹豫，怎么把“永贞革新”讲清楚，人物关系很复杂，我试着说说看，大家看看能不能把这里面的线索理清楚。

唐德宗像

首先是皇帝和太子，皇帝是谁？皇帝唐德宗李适，李适那时已经临近晚年了，当时朝廷面临两个重要问题，第一是宦官专权，这个专权不是一般的专权，是掌握军权，中央禁军的指挥权在宦官手里。第二大家很熟悉了，安史之乱以后，唐代藩镇割据，藩镇的势力非常强大，这是皇帝的情况。太子叫李诵，李诵当时是什么情况？他当了二十六年的太子，是个老太子了，还没有继位，因为皇帝的身体还可以，而且德宗晚年刚愎自用，太子也插不上手。李诵这个太子我给他六个字叫“有想法，没办法”。他也觉得宦官掌权、掌握兵权对朝廷不利，是不对的。藩镇割据势力强大也很危险，国家不安全，中央政权不稳固，但是没办法，皇帝还在位，这是太子的情况。这时出现了两个人，一个人叫王伾，一个人叫王叔文。王叔文大家可能听到过，对唐代的历史熟悉的话。这两个人是谁？王伾是杭州人，始为翰林侍书待诏，教授太子书法的，等于是太子的书法老师，太子要学习写字，那么王伾来教。第二个人是王叔文，王叔文是绍兴人，他不是写书法的，他的特长是下围棋，所以人要有点特长，这样才能够接近太子。王叔文原来是陪着德宗下围棋的，德宗下得高兴了，就把他介绍给太子，说这个人棋下得不错，后来令直东宫，东宫就是太子所居之处，陪着太子李诵下棋，一下子两个人就对上眼了。王叔文可不只会下棋，他对政治是非常敏感的，深谋远虑，叫“既有想法又有办法”。何以见得？《旧唐书·王叔文传》里记载一件小事说：

太子尝与侍读论政道，因言宫市之弊，太子曰：寡人见上，当极言之。诸生称赞其美，叔文独无言。罢坐，太子谓叔文曰：向论宫市，君独无言何也？叔文曰：皇太子之事上也，视膳问安之外，不合辄预外事。陛下在位岁久，如小人离间，谓殿下收取人情，则安能自解？太子谢之曰：苟无先生，安得闻此言？由是重之，宫中之事，倚之裁决。

有一次太子李诵跟侍读在论政道，一大帮人，太子说“宫市”，就是白居易《卖炭翁》里说的“苦宫市也”。“宫市之弊”，宫市这个弊端太大了。太子一听义愤填膺，你们不敢说我去说，我见了皇帝要跟他讲宫市一定要改，一定要废除。“寡人见上，当极言之。”大家都说：好好，你去说，我们力量不够，你去说，你说了就有用了。“叔文独无言”，王叔文在旁边一声都不吭。“罢坐”，大家回去了，太子说：人家都义愤填膺地说要废宫市，你怎么不说话呢？王叔文就说：你是皇太子，你不是皇帝，皇太子应该干些什么事儿？皇太子应该注意皇帝的起居饮食，不要去干政，还没到时间。废宫市这种事情关你什么事？“陛下在位岁久”，皇帝已经在位很长时间了，如果有无耻的小人离间你们两个，跟皇帝说太子当了二十六年太子了，他忍不住了，迫不及待了，也想来干政了，也想来废宫市了。这话如果传给唐德宗听的话，德宗就会对你起防范之心，尽管你是他儿子。德宗会想太子什么意思？想夺权？想取而代之？这么急？再待个二十七年、二十八年你就忍不住了？王叔文提醒太子说宫市之弊不能跟德宗提，所以李诵就对王叔文非常佩服。他说如果不是你老先生，我肯定被他们那帮人利用了，就会去跟皇帝讲，说不定太子就被废了也难说。“由是重之，宫中之事，倚之裁决。”从此以后太子对王叔文佩服得不得了。大家也就可以看出来，王叔文是很有政治韬略的。这是皇帝和太子，然后讲到王伾和王叔文，中国古代的政治在关键时刻引起重大利益冲突的就是立新君。在贞元二十年的时候，也就是公元804年九月份，有人中风了，不是皇帝中风，照道理应该老皇帝中风的对吧？皇帝没中风，身体还可以，太子九月份中风了，要命吧，太子皇帝还没当，当了二十六年太子，他急了，中风了。皇帝急了，太子中风了，我没人继位了，到年底德宗也病倒了，大家去探视皇帝，别人都能去看，太子因为中风了看不了，唐朝到了这个时候这棋局也蛮难解开的，就考虑到德宗如果去世以后怎么办，立谁为新皇帝呢？宦官主张：太子已经中风了，那就不行了。要立德宗的侄子李谊继位，换一个健康的人。大臣不干了，大臣说要有规矩，废长立幼都不可以，不要说立侄子。太子中风了但是还活着，还要领导永贞革新的，怎么能能让侄子来做呢？要么李诵做太子，要么李诵长子李淳来做太子。李淳虽然年轻一点，但身体好，也没中风过。大家商量后，朝臣的意见占了上风，因为这个是主流意见，顺理成章的，太子还活着。最后太子李诵继位成为唐顺宗。

到了公元805年，这是唐代历史上非常重要的一年，这一年一开始不叫永贞元年，年号还是贞元，后来改元叫永贞元年，改元后的革新叫永贞革新。大多数事情发生在没有改元之前，革新措施有几条，第一条我刚才说宦官掌握兵权那还了得，打击宦官收取兵权了。派两个人去，一个是金吾大将军范希朝，还有一个是韩泰，后来的八司马之一。韩泰做范希朝的副手，两个人去收兵权，顺理成章，要军队来掌管神策军，就是中央禁军，不让太监管了。第二是取缔宫市。宫市怎么解决呢？《卖炭翁》大家都读过，就是说皇宫里的太监出来采购东西，把价钱压得很低，比如“一车炭，千余斤”，最后是“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给你一点点布料，一车炭就拉走了，等于是掠夺，这样一来的话，整个物价都被搞乱了，老百姓苦不堪言，所以宫市要取缔。第三打击贪腐。当时的京兆尹就是长安的长官叫李实，这个人很坏，贪污腐败非常严重，就把李实打掉了。第四打击藩镇，收拢财权。这个很重要，我们说削藩打击藩镇不光是要削低他的军事力量，还要收他的财权。藩镇怎么会掌握中央的财权呢？全国的盐铁买卖原来全部控制在浙西观察使李锜手里，这很奇怪，李锜像藩镇的首领一样，全国盐铁这么肥的领域全部控制在他手里面，中央怎么能够答应呢？所以王叔文集团就说要改，要重新收归中央，谁来管？王叔文来管，刘禹锡协助。还有就是减免赋税、平反一些冤案等这些改革措施。因为这个关系很复杂，我们像拍电视剧或者电影一样，把人物分成一些角色，总后台、制片人就是顺宗，虽然他已经中风了，但是他很好地领导了永贞革新，德宗重病的时候都不能去看，死了也不能去吊丧，但德宗死了八天以后，顺宗出来了，朝见大臣怎么朝见？跟大臣隔着很远的距离，大臣看不清楚他的脸，人是这个人，身体状况卡看不出来。顺宗坐在那里把帽子压得很低，脸基本上遮住的，脸上有没有血色你也看不清楚，反正还是个活人，镇住场子，百官就去朝见他。总策划王叔文，所有的政策主要就是王叔文制定的，因为他是翰林学士，所以他能够跟皇帝直接接触进入内廷。那时候也可以让王叔文做宰相，但是王叔文说他不做，目标太大了，宰相另外找一个人，这个人要支持我们的，他只要负责执行就可以了，具体的政策我们内部商量好了，叫他去执行，这个宰相叫韦执谊。顺宗撑腰，王叔文谋划，韦执谊执行，永贞革新就搞起来了。具体参与的还有几个人，后来就贬为八个远州司马，刘禹锡、柳宗元都是其中之一。

柳宗元像

那么永贞革新的核心团队是哪些人？我们现在策划一个东西就要说核心团队，这么多人，核心团队当时有个说法就叫“二王刘柳”，二王就是王伾、王叔文，刘是刘禹锡，柳是柳宗元。原来官僚体制里面掌握重权的宰相，唐代宰相有时候不止一个，当时有四个人，相当于宰相，有三个人不干了，借口说身体不好，实际上是不支持，还有一个就是杜佑，刘禹锡的老上司，他谨慎地表示支持，他是很老谋深算，他还是支持变法派的。坚决反对的派别，宦官当然第一个反对，要革他的军权，他们当然是反对的。还有藩镇的首领韦皋，他也反对，要削他藩镇他也反对。还有当时的官员叫武元衡，武元衡后来做了宰相，他也反对，还有一些其他的人。

武元衡

刘禹锡在永贞革新中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旧唐书》和一本笔记叫作《云仙杂记》里引了《宣武盛事》，这两个材料可以看出刘禹锡的状态。总而言之，刘禹锡很忙，非常忙，他在忙点什么事，《旧唐书·刘禹锡传》记载：“贞元末，王叔文于东宫用事，后辈务进，多附丽之。禹锡尤为叔文知奖，以宰相器待之。顺宗即位，久疾不任政事，禁中文诰，皆出于叔文。引禹锡及柳宗元入禁中，与之图议，言无不从。”年轻人都去附丽刘禹锡，因为他是改革派领袖，王叔文把他看成是未来能做宰相的有这样的素质的人。顺宗继位以后，由于中风不能干什么事，所以“禁中文诰，皆出于叔文”。刘柳两个人发言权是很大的，在王叔文面前也是这样。笔记里面记得还要细，还要戏剧化，说：“顺宗时,刘禹锡干预大权,门吏接书尺日数千,禹锡一一报谢。绿珠盆中日用面一斗为糊,以供缄封。” 刘禹锡当时掌握大权，每天收到书信奏章数千封，刘禹锡不是文采很好吗，一一要回复的，回复了以后用浆糊把信封封起来，浆糊不是化学浆糊，是纯天然的，拿面粉调的，每天用一斗面粉调浆糊，水一放面粉还要胀出来这要调多少浆糊啊，他就封信封口每天用掉一斗面粉。你说刘禹锡有多忙？要写文诰写回复。刘禹锡心情怎么样？心情好得很。《春日退朝》中写：

《春日退朝》

紫陌夜来雨，南山朝下看。

戟枝迎日动，阁影助松寒。

瑞气转绡縠，游光泛波澜。

御沟新柳色，处处拂归鞍。

在皇宫里他退朝出来，正要骑着马回去，宫苑里面的杨柳条垂下来，正好扫着他的马鞍，感觉是春风得意，每天忙成这个样子，但是事业有成，改革事业蒸蒸日上。

这时候问题开始出现了，就是立太子的分歧。大家说那个中风的皇帝李诵不是刚刚继位吗，但是唐顺宗他毕竟中风了，他现在不退位，太子先要准备好，要立储君，结果这个意见又发生分歧了。革新派就是王叔文一派主张立顺宗宠爱的牛昭容的儿子做太子，这个昭容顺宗非常喜欢，皇帝宠爱谁，她生的儿子当然就立为太子。宦官头领叫俱文珍，这个人很重要，他说这不对，乱了规矩的，还是要立顺宗的长子广陵王李淳，他是长子，当然应该立他为太子了。于是两边就斗，后者胜出，李淳就被立为太子。李淳最大的优点年轻健康，迄今为止从来没有中风过，但是李淳一立了太子，王叔文感觉就不妙了，为什么呢？王叔文是反对把他立为太子的，现在立了，全国老百姓都很高兴，我们终于看到了健健康康的太子，将来顺宗万一不行了，太子继位，天下不是安定了吗？但是王叔文想，顺宗是我革新的总后台，如果顺宗一旦去世，太子继位了，这个政策肯定要变，所以有一次王叔文就吟诸葛亮的两句诗：“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吟了以后就很伤心，感到有点英雄末路的味道，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的革新派的内部也起矛盾了，刚才不是说他们用的宰相叫韦执谊吗，这个人专门管执行，王叔文策划他执行，结果总策划和总执行之间起矛盾了，为什么？这个很好理解，当年你们叫我做宰相我做了，但是一旦我做上宰相以后，我永远听命于你革新派吗？我也有我的主张、我的立场，而且我也不愿意跟你走得太近，万一革新失败了，情况发生变化了，账要全部算到我的头上。后来韦执谊跟王叔文他们刻意地保持距离，比如王叔文认为这个人该杀，韦执谊就不同意，几次以后变法派内部就开始有裂痕了，这时有一个人叫窦群，这个人是侍御史，跳出来先来攻击了，放了第一炮，攻击谁？他不敢直接攻击王叔文，攻击刘禹锡。刘禹锡当时是做屯田员外郎，判度支盐铁案。全国的盐铁原来是李锜负责的，后来王叔文把权力收过来了，刘禹锡就帮他管这个盐铁，很重要。窦群说刘禹锡挟邪乱政、罪不可恕，朝廷的政治就是给你搞坏掉了。王叔文又受到宦官俱文珍势力的排挤，最后削去了翰林学士。翰林学士为什么这么重要？翰林学士又不是宰相，又没有把你完全贬官，但是他正是因为有这个身份，他才可以直接和皇帝接触，一旦没有这个身份以后，他跟皇帝接触起来就变得非常麻烦，总后台和总策划之间的沟通不方便了，这是个很大的问题。第三，你不是要削藩吗？你不是要攻击藩镇吗？好，藩镇的领导联合起来，刚才我讲过的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联合了浙东、荆南，三个节度使上表，不能说把皇帝废掉，皇帝还活着，但是李淳不是已经立为太子了吗，上《请皇太子监国表》，皇帝身体不好了，你就休息，我们请健健康康的太子来监国，来具体管理。你们看斗争多激烈？到这个时候如果太子一旦监国成功，那么永贞革新基本上就失败了，等于唐顺宗就交权了。天有不测风云，我有时候看历史书看到这个关口，我真是觉得像永贞革新这样的改革成不成，有时候真是老天爷在其中安排的。斗争最激烈的时候，那一年的六月，王叔文的妈妈去世了，大家说王叔文妈妈去世没关系，只要王叔文不中风就行，不是这样说的，他母亲去世了，他要去丁忧，他就不能担任官职了，唐代有规定的，你母亲去世你不尽孝？王叔文就去丁忧去了，没有办法在中枢行使权利。王叔文一去丁忧，“二王”少掉一“王”，另外一个“王”急死了，而且又没有办法说你不要去对吧？王伾急了，一急急火攻心中风了。所以我觉得整个永贞革新中有一个关键词就是“中风”，这是一年里面发生的事。六月，一个走了，一个中风了，彻底玩完了。七月太子监国，太子监国先把王叔文给贬了，渝州司户。八月更加得寸进尺，逼顺宗“内禅”。你人活着没关系的，你把皇帝位让给我，你做太上皇，146天，轰轰烈烈的永贞革新到这里告以失败。

顺宗本来身体就不好，过了不多久就去世了。王叔文被贬为渝州司户的第二年，太子上台了，赐死王叔文。太子李淳那时已经是唐宪宗了，唐宪宗是非常刚的，非常厉害的。王伾怎么办？他不是已经中风了吗，没等到赐死他自己就病死了，在贬所病死了。

唐宪宗像

好，接下来收拾余党，韩晔被贬为饶州司马，韩泰被贬为虔州司马，陈谏被贬为台州司马，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刘禹锡被贬为朗州司马，凌准被贬为连州司马，程异被贬为郴州司马，韦执谊被贬为崖州司马。你们看韦执谊，虽然他不算是新党集团的死忠粉，后来跟王叔文也有点闹矛盾了，但是账要把你一起算上。这八个人都是贬到很远的地方，做州司马。这些州都很远，饶州在今天的江西鄱阳，泉州在江西赣州，台州在浙江，永州在湖南，朗州是今天的湖南常德，连州在广东清远，我刚才讲过了，郴州在湖南，崖州在广东，这个就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二王八司马”事件，两个人姓王，八个同党贬为司马，而且都是远州司马。

永贞革新的失败让本来春风得意的刘禹锡跌落谷底，他会因此消极吗？当然不会，否则历史上就要少一位著名诗人。好，今天先讲到这里，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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