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今天我们接着来讲白居易。

白居易，他对于自己的一生、进退出处是怎么考虑的呢？最有名的就是《与元九书》里的一段话，我们讲起白居易必要讲到这段话：“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仆虽不肖，常师此语。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时。时之来也，为云龙，为风鹏，勃然突然，陈力以出；时之不来也，为雾豹，为冥鸿，寂兮寥兮，奉身而退。进退出处，何往而不自得哉！”“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出自《孟子·尽心上》，他说，我虽然没什么出息，但是我经常学习孟子的这两句话。大丈夫遵守的原则是道，等待的是时机。时机成熟了，你就充分展示自己的才华，你可以尽情地飞翔遨游，付出全部精力展现你自己，让朝廷、皇帝和高官都赏识你；如果你时机没遇上，你就退后，把自己隐藏起来，要甘于寂寞，不要硬做，不要刻意求之，不要逆势而动，要顺势而为。白居易对他的进退出处是很讲究的，他很得意地跟元稹讲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非常自信。

关于中国古代人的进退出处有很多智慧，比如说，《论语》记载，孔子说有一个人叫宁武子，这个人很厉害，他说：“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就是说国家如果清明，皇帝如果非常有为，我就显得很聪明，帮皇帝出主意；整个国家很混乱、暗无天日的时候，我就像个傻瓜一样，什么事情也别来问我，我都不懂。孔子就说像宁武子这样的人叫“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他的这种聪明我们还学得来，比如说“邦有道”的时候，我们都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但是“邦无道”的时候宁宁武子开始装傻了，说我不知道，你们别来找我。孔子说这是我们学不来的，这叫“其愚不可及也”，无论如何都学不来，这个是一种自我保护。这句话现在变成了成语，说一个人笨到极点了叫“愚不可及”。实际上“愚不可及”在孔子那番话里的本意是说这样一种傻不是真傻，是装傻，装傻装得无与伦比，非常高明，是这个意思。古代人进退出处，有的时候，他就算装傻、退隐，都是需要动脑筋的。白居易显然就动了很多脑筋，他和元稹讲话的时候，不必避讳，所以把他的套路都和元稹说了，这就是白居易在《与元九书》里谈到的“兼济”与“独善”。

元稹像

一个人要兼济，不是说他想兼济就能兼济，他要有资格。资格首先来自于功名，而功名来自于苦学。有人不愿描写自己苦学的经历，描写自己学得很苦，岂不是显得智商低吗？白居易一点都不避讳，他在《与元九书》中写：

仆始生六七月时，乳母抱弄于书屏下，有指“之”字、“无”字示仆者，仆口未能言，心已默识。后有问此二字者，虽百十其试，而指之不差。则知仆宿习之缘，已在文字中矣。及五六岁，便学为诗。九岁谙识声韵。十五六，始知有进士，苦节读书。二十已来，昼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

我六七个月大的时候，我的奶妈抱着我到写着毛笔字的屏风下，试着问我“之”字、“无”字是什么字。六七个月大的小孩口不能言， 虽然说不出话，但其实字我是认识的。六七个月就认识“之”和“无”，不得了。后来再有人问我这两个字，试了十次百次，我都认得出来。科学家做实验，能够重复的才是真的，同样条件下，你做出来的结论和别人得出同样的结论，说明是真的，不然就是学术造假。这里白居易就是说我是真聪明，我真的认识这两个字，不相信你们来试一试。当然他不知道，是别人说给他听的，别人说你小时候可聪明了，他把这话记住了，一把年纪了，拿出来去跟元稹说。他说你们觉得我2800首诗是随便写写的吗？我的文字姻缘早在娘胎里就埋下了，五六岁就能作诗了，九岁懂得押韵，十五六岁才知道有考进士这回事，刻苦读书。二十岁开始，白天诵读写辞赋，晚上看书，间隙作诗，学得很苦。就像我们今天读硕士、读博士、做博士论文做得很苦。由于学习太苦，白居易出现了一系列亚健康的症状，主要有五个亚健康症状，他自己写：“以至于口舌成疮，手肘成胝。既壮而肤革不丰盈，未老而齿发早衰白；瞀瞀然如飞蝇垂珠在眸子中者，动以万数，盖以苦学力文之所致，又自悲。”火气大，急火攻心，过度疲劳，口腔黏膜破损，老茧磨出来了，脸上缺少胶原蛋白，未老先衰。最后一条“瞀瞀然如飞蝇垂珠在眸子中者，动以万数”最危险，这是飞蚊症。五条亚健康症状，活到七十五岁不容易的，他大概七十一岁左右才得中风，很不错了。我年轻的时候拼得太凶了，学得太苦了，以致现在有这么多毛病。这可不是瞎说的，这是白居易自己的亲身体验，他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这是他跟元稹讲早年苦学的经历。

白居易对于应付科举考试，在技巧上他有自己的一套理论总结。一般考取科举考试以后，科举文章也不收在文集里面，我现在已经是名人了，早年动的那些小脑筋就不要再提了。白居易不是这样的，他留下了《策林》。他和元稹考取了进士以后，想考制科，制科不好考，要写策。策是中国古代的一种文体，汉代就有了，隋唐以来主要用于科举考试，考对当代朝政的看法，要分门别类地写下来。白居易是怎么干这件事的呢？他在《策林序》中写道：“元和初，予罢校书郎，与元微之将应制举，退居于上都华阳观，闭户累月，揣摩当代之事，构成策目七十五门。及微之首登科，予次焉。凡所应对者，百不用其一二。其余自以精力所致，不能弃捐，次而集之，分为四卷，命曰《策林》云耳。”大家想象一下他和元稹写《策林》的场景，我有时看古代文献，脑子里经常像过电影一样。白居易辞官后，和元稹两个人躲在道观里，整天动脑筋来揣摩应付制科考试的策该怎么写。怎么写呢？关起门来，策研究的是当时的朝政，哪些方面可能会出题，如果出边防、赋税、儒家经学的题，该怎么对付。两个脑子一起动，想出来七十五类，照着这七十五类分门别类，积累材料去写。后来果然起作用了，元稹先考取了制科，白居易也接着考取了。所以他们在道观里干的那些事一点都不浪费。考取以后，他们觉得题目太简单了，范围太小了，准备了七十五门类，只考了一两门，剩下的材料都没用掉，毕竟也是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讨论来讨论去总结出的模拟题和模拟作文，难道就这样把它扔掉吗？太可惜了，可能别人还有用，我们自己也留作纪念。于是他们整理出来，这就有了大名鼎鼎的《策林》。这可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关于策文的集子，现在留下的《策林》是完整的七十五门，就收在《白居易文集》里。白居易在应付科举考试方面是很了不起的。

考取了进士，考取了制科，做了官，尤其是做到了翰林学士、左拾遗，有点底气了，可以对朝廷的事情说两句话了。这时发生了一件事，元和三年（公元808年），有三个考生考取了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这是制科里的另外一科，不是白居易考的那一科。三个考生里一个叫牛僧孺，是晚唐牛李党争中牛党的领袖。第二个人叫皇甫湜，他和韩愈的关系很好，也是个古文家。第三个人叫李宗闵。这三个人都是唐代政治史上非常重要的人物。当时的宰相叫李吉甫，李吉甫是李德裕的父亲。李吉甫说这三个人在策里对朝政的批评太过，话讲得太直，皇帝叫你们提意见、提建议，贡献治国方略，谁叫你们去直言批评的。李吉甫跟皇帝说这三个人不能按照常理授官，只能出任幕僚。不但三个考生要受到处理，而且考官也有责任，怎么能让三个说话这么直白、不知忌讳的人考取了呢？当时考官有三个人，杨于陵、韦贯之、王涯，三个人也连带责任遭贬了。白居易说，这不应该，我不同意，我有意见，这难道不是阻塞言路吗？你如果不允许人家在策里实事求是地批评朝政，皇帝和宰相怎么能听到真实的意见呢？只许人家讲好话，考这个策干嘛？考策本来就是要征询世人们对朝政的意见，就是为了能够改进。他上书极力反对，鲜明地表达了他的政治立场，来看他怎么反对的，《论制科人状》中写道：“设令有过，犹可优容；况且无瑕，岂宜黜退？所以前月已来，上自朝廷，下至衢路，众心汹汹，惊惧不安。直道者疚心，直言者杜口。不审陛下得知之否？凡此除改，传者纷然。”命令有错误，尚且可以宽容，他们并没有说实质性的内容反对你，也没有做不利于朝廷的事，只不过在纸面上提出一些批评，怎么能够就不按常理授官呢？老百姓现在都是忧心忡忡，原来很耿直的人，现在也都不敢讲话了，皇帝你知不知道这个情况？这其实是非常厉害的话，说皇帝阻塞言路，这是对皇帝直言不讳的批评。

第二件事，也是在元和三年（公元808年），淮南节度使王锷想要谋宰相的位置，白居易说，这个人绝对不能让他做宰相，他输送利益。第三件事，白居易对当时的朝政提出了一系列批评：“请降系囚，蠲租税，放宫人，绝进奉，禁掠卖良人等。”这种种措施，朝廷居然都答应了，按照他提出的建议去做，所以白居易当时讲话还是很有分量的。他态度也很坚决，越是态度坚决，朝廷越不敢小看你的建议，觉得你讲得蛮有道理。但是后来话越讲越多，白居易认为王承宗不应该被讨伐，王承宗是一个反叛的人，皇帝不高兴。那时元稹也被贬了，他说元稹不当贬，朝廷说元稹是你的好朋友，他犯了错误要贬官，你不让我贬吗？这两条不纳。白居易这种仗义直言的风格，为他后来遭贬埋下了祸根。

白居易早年为官的工作风格可谓是不畏强权，敢说敢做。这没有错，哪个热血青年不想表现自己、证明自己？更可贵的是他有一颗兼济天下的心。好，今天先讲到这里，再见。

欢迎分享转发

与更多人一起走进

九位诗人的诗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