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笑一。上集说到白居易早年为官，意气风发、仗义执言，可他渐渐地就对做官没什么兴趣了，为什么呢？我们来看看。

白居易在一些诗里面批评朝政，那时写诗也是要小心的，锋芒不比奏章来得弱。白居易他早年的诗最有名的是《新乐府》，就是批判现实的。《卖炭翁》大家都读过，还有《秦中吟》，这些都是组诗，都是反对当时朝廷的弊政的。《杜陵叟》里写：“长吏明知不申破，急敛暴征求考课。”官吏根本不考虑老百姓的实际困难，比如今年欠收了，照样横征暴敛，追求自己的政绩。“考课”就是政绩，那时评价官员合格不合格，政绩如何，都通过考课这个办法来考核。官员就照着考课考核的标准，对老百姓横征暴敛。“十家租税九家毕，虚受吾君蠲免恩”，十家里面有九家都按规定把租税交出来，没有享受到皇帝减免租税的政策优惠。皇帝已经减免了，税不用交了，但是下面的官吏还照样收取税收，百姓还是照样交税。这两句诗都是《杜陵叟》里的。大家比较熟悉的诗句“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卖炭翁》）描写的是宫市之弊，是变相掠夺。他讽刺一个宰相：“昨来新拜右丞相，恐怕泥涂污马蹄。”这首诗的名字叫做《官牛》，就是官方的牛。牛在干嘛？人们要把细沙铺在河边，这样新来的右丞相骑马的时候，马蹄子踩在细沙上面，马蹄就不会沾染上泥泞，既好看又气派，丞相爱面子。但是铺这些细沙需要征用很多劳力，征用很多牛来铺细沙，铺了以后无非就是马蹄子好看一点，其他一点用处都没有。这首诗直指丞相，这种诗再加上那些直言不讳的上奏，白居易肯定在朝廷里树敌了，他自己可能还不知道。朝廷里水比较深，打击往往是突如其来，就像苏轼在湖州的时候，他还不知道朝廷要来抓他了。

白居易还写了一首诗，是《秦中吟》里的一首。这首诗看上去没有前面几首的锋芒，实际上非常得罪人。《秦中吟·不致仕》，“致仕”是退休的意思。他讽刺官场上的一些官员一直占着位子，就是不肯退休。

《秦中吟·不致仕》

七十而致仕，礼法有明文。

何乃贪荣者，斯言如不闻？

可怜八九十，齿坠双眸昏。

朝露贪名利，夕阳忧子孙。

挂冠顾翠緌，悬车惜朱轮。

金章腰不胜，伛偻入君门。

谁不爱富贵？谁不恋君恩？

年高须告老，名遂合退身。

少时共嗤诮，晚岁多因循。

贤哉汉二疏，彼独是何人？

寂寞东门路，无人继去尘。

原本一般来说，七十岁就要退休了，可是这些人都不听，还是要干。到了七十岁以上，牙齿也松了，两眼一片黑，想着年纪大了，还要多弄点钱和人脉给自己的子孙。你的声名已经达到了一定的程度，就应该自觉地从岗位上退下来，这叫高风亮节，该退就退。这首诗还挺有意思，一读就懂。但如果是你当时在朝廷里，七十岁还在做高官，看见年纪轻轻的白居易写了这么一首诗来讽刺你，你心里怎么想？你想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我有丰富的政治经验，小毛孩子懂什么？我不退自然有不退的理由。他这首诗肯定触犯了当时的既得利益者，肯定得罪了那些年高位重的官僚。与此同时，白居易也表现出对官场的一些厌倦。

《酬李少府曹长官舍见赠》

低腰复敛手，心体不遑安。

一落风尘下，方知为吏难。

公事与日长，宦情随岁阑。

我考试的时候，关在道观里揣摩好像很容易，讲道理很容易。一旦我到官场上，哪怕是做个小小的县尉，我都觉得很难，很多事情很难处理。公事随着年岁的增长越来越多，但是我实在是意兴阑珊了。这是他刚刚开始做官，为什么？这个里面有很复杂的原因，我认为其中一个很主要的原因是白居易是个大龄未婚男青年。

这首诗叫《戏题新栽蔷薇》，他当时任周治县的县尉， 35岁。这个年龄他还没谈女朋友。以前谈过一个女朋友的叫湘灵，后来两人因为门第不合没有成功。看到蔷薇花，他写：

《戏题新栽蔷薇》

移根易地莫憔悴，野外庭前一种春。

少府无妻春寂寞，花开将尔当夫人。

换个地方新栽的蔷薇，种上以后希望你们不要憔悴，要竞相开放，带来春意。关键是最后这两句讲得太赤裸裸了，比一些择偶的节目还要赤裸裸，一点都不含蓄。我还没有女朋友，我还没有老婆，蔷薇花啊，我实在没有办法了，这么好的春天看到你开花了，我就把你当老婆吧。我看到这首诗大跌眼镜，没想到这么伟大的诗人白居易居然这么着急！没想到。所以他做官心情会好吗？

元和十年六月三日，他迎来了人生转折点。白居易的人生就是从这里分成前后两段。就像苏轼的“乌台诗案”，把他的人生也分成前后两段一样。元和十年六月三日，主张削弱藩镇的宰相武元衡被平卢节度使李师道派人刺杀。武元衡之前一直反对永贞革新，也反对刘禹锡一干人重新出来做官，刘禹锡给他写信也没用。武元衡怎么被刺杀的？那天早上，武元衡去大明宫上朝，刺客已经潜伏在那里了。刺客先把灯笼射灭，因为早上天还很暗，然后用利刃把武元衡刺杀了，并且把他的头割下。御史中丞裴度也受了重伤，他也是主张削弱藩镇。这件事震惊朝野。白居易很爱提意见，上奏要求逮捕、严惩刺客。但是宰相不高兴，这里面有利益纠葛。宰相说关你什么事，提这个建议应该是御史来上奏，你不是御史，你是宫官。宫官先御史而言事，这是越职言事，违反规定。没轮到你讲话，汇报工作也是要逐级汇报。关键时刻有人在旁边煽风点火，一个人说你不好还不要紧，旁边的人一起施力，你恐怕就在劫难逃了。这人说白居易的老母亲陈氏，看花的时候不小心掉在井里淹死了，看花坠井死。实际上陈氏是病死的，人家诬陷他。白居易在这种状态下仍然写了两首诗，一首叫《赏花》，一首叫《新井》，你妈妈都这样了，你写看花，你还写井！这叫有违名教，跟越职言事联系起来，通俗地讲，前面是没有组织观念，后面是没有道德品质，两条加起来，他彻底完蛋。原本要贬他做州刺史，但是之前他帮忙进言的考官王涯说州刺史太大了，结果他被贬江州司马。江州当时比较落后，他被贬三年。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才子白居易也会找不到老婆，常言道“成家立业”，先成家才能后立业，也难怪他对做官意兴阑珊了。从这一点看，我们现代人的思想要比古人开放多了。好，这集先到这里，下期见。

欢迎分享转发

与更多人一起走进

九位诗人的诗意人生